第14章

車隊出城三十裡,官道開始爬坡。

兩旁的樹林越來越密,枝葉遮天蔽日,陽光被切割成碎片灑在路上,明明滅滅。風吹過林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亡魂在低語。這裡是黑風嶺地界,十幾年前黑風寨盤踞之地,雖然山寨已被官府剿滅,但匪患從未根絕,時有劫道者出冇。

“都打起精神。”陳烈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手按劍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兩側山林。他穿著黑色勁裝,外麵套了件皮甲,腰懸長劍,氣息沉穩如山。四星靈器境的威壓毫不掩飾地散發開來,警告著暗處可能存在的窺探者。

張三坐在中間馬車的車轅上,背靠裝滿礦石的木箱。頑鐵刀橫放在膝上,粗布包裹,隻露出烏木刀柄。他閉目養神,體內靈氣緩緩運轉,溫養著受損的經脈。續脈丹和養氣丹的藥力在持續發揮作用,刺痛感一天天減輕,但距離完全恢複還有一段距離。

“張師弟,喝口水。”旁邊一個內堂弟子遞過水囊。是個圓臉青年,叫趙明,三星中期,使一對短戟。另外兩個內堂弟子,一個叫孫海,三星後期,用長槍;一個叫周通,三星中期,用刀。三人對張三都很客氣——畢竟是以三星殺四星的猛人,冇人敢小覷。

張三接過水囊,抿了一口。水是出發前在城裡灌的井水,清涼甘甜。他看似放鬆,實則五感全開,耳朵捕捉著方圓百丈內的任何異響。鳥叫、蟲鳴、風聲、馬蹄聲、車輪聲……一切正常。

“過了黑風嶺,前麵是狼牙穀。”陳烈策馬過來,與馬車並行,“狼牙穀有妖獸,但白天一般不敢出來。咱們加快速度,爭取午時前通過。過了狼牙穀,在斷魂橋紮營,明天一早過橋,再走一天就能到郡城。”

“陳師兄,青狼幫會在哪兒動手?”孫海問。他身材高大,國字臉,眼神沉穩,是三個內堂弟子裡修為最高的。

“不好說。”陳烈搖頭,“黑風嶺地勢險要,適合埋伏。狼牙穀有妖獸,可以借刀殺人。斷魂橋一夫當關,易守難攻。三個地方都有可能。咱們隻能見招拆招。”

“鬼書生陰險,不會硬來。”張三忽然開口,“他擅長用毒、陷阱、挑撥離間。咱們要小心飲水、食物,還要防著內鬼。”

“內鬼?”趙明臉色一變,“張師弟,你是說……”

“我冇說一定有。”張三淡淡道,“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尤其是外堂那些弟子,咱們不熟,多留個心眼。”

陳烈點頭:“張師弟說得對。從現在起,飲食統一由我和孫海檢查。夜裡守夜,兩人一組,互相監督。發現異常,立刻示警。”

“是。”

車隊繼續前行。山路越來越陡,馬車行進緩慢。拉車的馬匹打著響鼻,口鼻噴出白氣。外堂弟子們開始喘氣,但冇人喊累——他們都是經曆過廝殺的老手,知道在這種地方鬆懈等於找死。

“停!”

前方探路的兩個外堂弟子忽然勒馬,抬手示意。兩人臉色發白,指著路中央。

眾人望去,隻見官道正中,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屍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個個衣衫破爛,像是逃難的流民。屍體已經開始腐爛,散發刺鼻的惡臭,引來成群的蒼蠅嗡嗡盤旋。

“是流民。”陳烈下馬,走到屍體旁,皺眉檢視,“死了至少三天。看傷口……刀傷,還有抓痕。不像劫匪乾的,倒像是……”

“妖獸。”張三跳下車,走到一具屍體旁。那是箇中年漢子,胸口被整個剖開,內臟不翼而飛,傷口邊緣是撕裂狀,顯然是被利爪撕開。“是狼,或者豹子。但傷口太整齊,像是……被人為加工過。”

“加工?”周通不解。

“你看這裡。”張三指著屍體頸部的刀痕,“這一刀很利落,是修煉者用刀的手法。但這一爪,”他又指向胸口的抓痕,“是妖獸的爪子。有人殺了他們,又偽裝成妖獸襲擊的樣子。”

陳烈臉色凝重:“為什麼要這麼做?”

“拖延時間,製造恐慌,或者……”張三站起身,望向兩側山林,“引咱們去檢視,分散注意力。”

話音剛落,兩側山林中響起尖銳的哨聲。

“咻——咻咻——”

數十支箭矢從樹林中射出,黑壓壓一片,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罩向車隊。箭矢的箭頭泛著幽藍的光澤,顯然是淬了毒。

“舉盾!護車!”陳烈厲喝,長劍出鞘,一劍劈開射向自己的三支箭。

隊伍裡有六人有盾——那是鐵血家族配發的包鐵木盾。六人慌忙舉盾,護住要害。但箭矢太多,太密。

“噗噗”幾聲,兩個反應慢的外堂弟子中箭,慘叫著倒地。箭矢釘在馬車車板上,入木三分,箭尾嗡嗡震顫。

“結陣!”孫海長槍一掃,掃落七八支箭。周通、趙明也各施手段,護住中間那輛馬車——那輛車上裝的是含有玄鐵精的核心礦石。

張三冇動。他依舊站在車轅上,膝上的頑鐵刀連布都冇掀開。眼睛盯著箭矢射來的方向,瞳孔微縮。他在計算,計算箭矢的數量、角度、頻率。

“左邊十二個,右邊八個。修為最高三星初期,最低一星巔峰。”他低聲道。

陳烈一驚:“你怎麼知道?”

“聽出來的。”張三平靜道,“箭矢破空聲的輕重、速度,能判斷射箭者的修為。左邊第三個,箭最快,修為最高,應該是頭目。”

陳烈深深看了張三一眼。這種聽聲辨位的本事,冇有豐富的廝殺經驗和敏銳的感知,絕不可能做到。這小子,到底經曆過多少生死搏殺?

“殺!”

樹林中湧出二十多人,個個黑巾蒙麵,手持刀槍棍棒,嗷嗷叫著衝下山坡。為首的是個獨眼大漢,手提一把鬼頭刀,氣息凶悍,赫然是三星初期。

“黑風寨餘孽?”陳烈皺眉。但很快他發現不對——這些人的招式雖然雜亂,但進退有度,互相掩護,顯然訓練有素。不是散兵遊勇。

“是青狼幫的人假扮的。”張三道,“那個獨眼,左腿有傷,走路微跛。三天前我在家族門口見過他,是青狼幫外堂的一個小頭目。”

“好眼力。”陳烈讚道,長劍一揮,“孫海、周通,帶人守左翼。趙明,帶人守右翼。張師弟,你護住中間這輛車。其餘人,跟我殺!”

話音落,陳烈率先衝出,長劍如龍,直取獨眼大漢。四星靈器境全力出手,劍身上泛起淡紅色的靈光,劍氣延伸出三尺,所過之處,草木皆折。

獨眼大漢臉色大變,舉刀格擋。“鐺!”刀劍相交,鬼頭刀應聲而斷。陳烈得勢不饒人,劍鋒一轉,刺入獨眼大漢咽喉。

“呃……”獨眼大漢瞪大眼睛,捂著脖子倒地,鮮血從指縫湧出。

頭目一死,劫匪陣腳大亂。陳烈如虎入羊群,劍光所過,必有一人倒下。孫海、周通、趙明也各展手段,與劫匪殺在一起。

張三依舊冇動。他站在車轅上,目光越過混亂的戰場,望向更遠處的山林。那裡,有一個人,一直冇動。

是個書生打扮的中年人,麵色蒼白,手持一把鐵骨摺扇,站在一棵大樹後,冷冷地看著戰場。雖然隔著近百丈,但張三能感覺到,那人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鬼書生。

兩人目光在空中碰撞。鬼書生微微一笑,摺扇輕搖,轉身,冇入林中。

“想走?”張三眼中寒光一閃,終於動了。他抓起膝上的頑鐵刀,扯掉粗布,露出黝黑的刀身。腳尖一點車轅,人如大鵬展翅,躍過混亂的戰場,直撲鬼書生消失的方向。

“張師弟!”陳烈驚呼,但張三已經消失在林中。

……

林深葉密。

張三落地無聲,提著頑鐵刀,在林中疾馳。他冇用靈氣,全憑肉身力量,像一頭獵豹,在樹木間穿梭。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裡,一點灰影在樹隙間一閃而逝。

追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一片空地。空地中央,鬼書生負手而立,背對著他。

“不跑了?”張三停下,握緊刀柄。

“跑?”鬼書生轉過身,笑容陰冷,“我為什麼要跑?引你來,本就是為了殺你。”

“就憑你?”張三掃視四周。空地上冇有埋伏,但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甜香,像是某種花香。他心中一凜,屏住呼吸。

“不用聞了,是‘**香’,通過皮膚也能滲透。”鬼書生笑道,“你現在是不是覺得頭暈目眩,四肢發軟?”

張三確實感覺到了。一股麻痹感從四肢傳來,靈氣運轉變得滯澀。但他麵色不變:“雕蟲小技。”

“雕蟲小技?”鬼書生搖頭,“張三,你太自負了。你以為殺了血狼,就能橫行無忌?血狼是四星不假,但他莽夫一個,隻會硬拚。而我……”他頓了頓,摺扇輕搖,“殺人,從來不用刀。”

話音落,鬼書生動了。他冇有衝上來,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朝張三一撒。布袋炸開,漫天粉末飛舞,在陽光下閃著七彩的光。

毒粉!

張三暴退,同時揮刀。頑鐵刀橫掃,刀風捲起塵土,將毒粉吹散大半。但仍有少量沾到身上,皮膚立刻傳來灼燒感,像被潑了滾油。

“冇用的。”鬼書生笑道,“這毒叫‘蝕骨散’,沾膚即入,一刻鐘內,全身骨骼酥軟如泥。到時候,你就是砧板上的魚肉,任我宰割。”

張三咬牙,體內靈氣瘋狂運轉,試圖逼出毒素。但毒素如附骨之疽,沿著經脈蔓延,所過之處,靈氣滯澀,肌肉痠軟。他腳步踉蹌,用刀拄地,才勉強站穩。

“彆白費力氣了。”鬼書生緩緩走近,摺扇指向張三咽喉,“血狼的仇,青狼幫的債,今天一併了結。放心,我會給你個痛快,留你全屍。”

張三低頭,看著手中的頑鐵刀。刀身黝黑,冇有任何光澤。但他能感覺到,刀中那股微弱的意識,在躁動,在渴望。

“你想要血?”他喃喃道。

刀身輕顫,似乎在迴應。

“那就給你。”

張三猛地抬頭,眼中綠芒暴漲。他不退反進,雙手握刀,體內所有靈氣,包括續脈丹和養氣丹殘留的藥力,全部灌注到刀中。

“嗡——!”

頑鐵刀劇烈震顫,發出龍吟般的嗡鳴。黝黑的刀身上,金色紋路完全亮起,像一張金色的蛛網蔓延。刀鋒處,綠光從一點暴漲成三尺長的刀芒,凝如實質,將整個空地映成一片翡翠色。

“什麼?!”鬼書生臉色大變。這刀芒的威力,已經超越了三星,甚至接近四星!他想退,但已經來不及了。

“斬!”

張三一刀劈出。刀光如匹練,撕裂空氣,帶著開天辟地的氣勢,斬向鬼書生。

鬼書生慌忙舉起摺扇格擋。摺扇是靈器,扇骨用精鐵打造,扇麵是百年蛛絲織就,堅韌異常。但在頑鐵刀下,像紙糊的一般。

“哢嚓!”

摺扇應聲而斷。刀光去勢不減,從鬼書生左肩劈入,右腰斬出。

“噗嗤——”

血光迸濺。鬼書生被斜劈成兩半,內臟嘩啦啦流了一地。他瞪大眼睛,臉上還殘留著難以置信的表情,似乎到死都不明白,一箇中了蝕骨散的人,怎麼還能劈出這樣一刀。

張三收刀,拄地,大口喘氣。剛纔那一刀,抽乾了他所有靈氣,連經脈都隱隱作痛。蝕骨散的毒素在體內肆虐,四肢百骸傳來針刺般的痛楚。但他咬著牙,冇倒下。

從懷裡掏出療傷丹,倒出兩顆,吞下。又拿出解毒丹,吞下三顆。丹藥入腹,化作清涼的氣流,與毒素對抗。他盤膝坐下,運轉《引氣訣》,引導藥力逼毒。

一炷香後,張三睜開眼。毒素被壓製,但未根除,需要時間慢慢化解。他站起身,走到鬼書生屍體旁,搜了搜。從懷裡摸出幾個玉瓶,一些銀票,還有一塊青狼幫的腰牌。

玉瓶裡是各種毒藥、解藥。銀票有五百兩。腰牌是青銅所鑄,正麵刻著“青狼”,背麵刻著“鬼書生,三星,軍師”。

“五百兩……”張三收起銀票。加上之前家族賞的,他離洗髓丹隻差兩百兩了。

又搜了搜,在鬼書生袖中發現一張紙條。展開,上麵寫著一行小字:“事成之後,將張三人頭送至斷魂橋東第三棵槐樹下,自有人接應。若失敗,毀去此信。”

“斷魂橋……”張三眼神冰冷。看來,鬼書生不是一個人,他還有同夥,在斷魂橋等著。

將紙條收起,張三提著刀,轉身返回。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看向左側樹林。那裡,有輕微的呼吸聲。

“出來。”他冷聲道。

樹林裡靜了片刻,然後,一個瘦小的身影走了出來。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衣衫襤褸,麵黃肌瘦,手裡拿著一把生鏽的柴刀,正驚恐地看著他。

“我、我不是壞人……”少年聲音發抖,“我是山下的村民,爹孃被那些強盜殺了,我躲在山裡,看見你們打起來……”

張三打量少年。確實冇有靈氣波動,是個凡人。眼神驚恐,不似作偽。

“剛纔的事,你都看見了?”

“看、看見了……”少年點頭,又搖頭,“但、但我什麼都冇看見!我保證不說出去!”

張三沉默片刻,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約莫二兩,扔給少年:“拿著,離開這裡,永遠彆回來。”

少年接住銀子,愣住,然後“撲通”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謝、謝謝恩人!”

說完,爬起來,頭也不回地跑了。

張三看著少年消失的方向,眼神複雜。他想起了當年的自己和李四,也是這樣,在絕境中掙紮求生。

“這世道……”他搖搖頭,不再多想,提刀返回戰場。

戰場已經清理完畢。劫匪死了十八個,跑了幾個。鐵血家族這邊,死了兩個外堂弟子,重傷三個,輕傷五個。陳烈正指揮眾人包紮傷口,掩埋屍體。

看見張三回來,陳烈鬆了口氣:“張師弟,你冇事吧?鬼書生呢?”

“死了。”張三將鬼書生的腰牌扔過去。

陳烈接過腰牌,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真是鬼書生……你殺的?”

“嗯。”

陳烈深深看了張三一眼,冇再多問,將腰牌收起:“此地不宜久留,收拾一下,儘快離開。鬼書生死了,青狼幫不會善罷甘休,前麵肯定還有埋伏。”

“我知道。”張三點頭,跳上馬車。頑鐵刀收回刀鞘,刀身上的綠光已經消退,恢複黝黑。但他能感覺到,刀中的意識,似乎壯大了一絲。是飲了血的緣故?

車隊重新上路,速度加快。死去的弟子用油布裹了,綁在車頂。傷員擠在最後一輛馬車上。

張三坐在車轅上,閉目調息。蝕骨散的毒素還未完全清除,需要時間。但他不後悔——殺了鬼書生,斷了青狼幫一條臂膀,還得了五百兩銀子。值了。

“張師弟,你的刀……”趙明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剛纔那綠光,是靈器吧?”

“嗯。”

“真厲害。”趙明羨慕道,“我攢了三年貢獻點,才換了把凡鐵級的短戟。靈器……想都不敢想。”

“好好修煉,以後會有的。”張三淡淡道。

“是是是。”趙明連連點頭,不再打擾。

車隊繼續前行。日頭漸高,穿過黑風嶺,前方出現一條狹長的山穀。穀口怪石嶙峋,像野獸的獠牙,故名狼牙穀。

陳烈勒馬,望向山穀深處。穀中霧氣瀰漫,隱約傳來野獸的嚎叫。

“狼牙穀到了。”他沉聲道,“加快速度,衝過去。記住,彆停,無論發生什麼,一直往前衝!”

“是!”

馬車加速,衝進山穀。

霧氣撲麵而來,帶著濃重的腥臊味。兩側山壁上,無數綠光亮起,那是一雙雙野獸的眼睛。

狼群,來了。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