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陳硯的鑷子懸在《詩經》脫線的封皮上方,指尖沾的糨糊被七月的熱浪烘得半乾,在米白色宣紙上暈開一小圈淺痕,像滴在舊信箋上的淚。
窗外的蟬鳴裹著老城區特有的悶熱撞進來,曬在青瓦上的舊報紙捲了邊,邊角泛著脆生生的黃——和他手裡這本攤開的書一模一樣,內頁脆得像薄脆餅,頁碼處凝著點早已發黑的褐色印子,指腹蹭過去時,能摸到紙麵細微的凹陷,像是誰當年哭的時候,把眼淚砸在了上麵。
“陳師傅,這書……還能修嗎?”
遞書的老太太戴著頂深灰色絨線帽,天熱得連柏油路都快化了,她帽簷下的鬢角還是沁出了汗。
帆布包的帶子被她攥得變了形,指節泛著青白色,說話時聲音輕得像怕驚飛書頁裡藏著的蟲,“是我女兒的,她走的時候,枕頭邊就壓著這本。
翻得次數太多,線都鬆了……”陳硯抬眼時,正好看見老太太抬手抹了下眼角——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縫裡還沾著點洗不淨的白灰,像是剛從老房子裡收拾完東西。
他收回目光,指尖輕輕蹭過書脊處鬆動的棉線,那粗糙的觸感突然刺了他一下——像極了十年前蘇晚總愛揉他頭髮的掌心,那時候她的手心總帶著糖炒栗子的焦香,裹著秋末的風,一揉,就能把他攥在手裡的煩躁揉得軟下來。
“能修。”
他把書放進鋪著羊毛氈的工作台,氈子上還留著上本《論語》的壓痕,“您留個聯絡方式,修好了我通知您。”
老太太連忙從包裡摸出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遞過來時指尖還在抖。
陳硯接過來展開,紙條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還帶著毛邊,上麵的字跡娟秀,筆鋒卻有點偏軟,不是老太太的手筆。
他的目光往下滑,落在末尾的名字上時,指尖猛地一縮,紙條差點從手裡滑出去——蘇晚。
這兩個字像根生了鏽的針,猝不及防紮進他心口最軟的地方。
他以為自己早把這個名字埋透了,埋在大學畢業那年醫院走廊的消毒水裡,埋在母親手術同意書潦草的簽字欄下,埋在蘇晚最後一次哭紅的眼睛裡。
可現在被這張紙條勾出來,針尾還帶著十年前的溫度,紮得他連呼吸都發緊。
老太太走後,工作室裡隻剩蟬鳴和掛鐘的滴答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