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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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舟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冇有祠堂,冇有葉蓁臻,冇有那些肮臟的欺騙和背叛。
時光被洗滌得乾乾淨淨,隻剩下最純粹明亮的色彩。
他看見十歲的自己,像頭小豹子一樣衝過去,擋在嚇得瑟瑟發抖的小安寧麵前,對著那個醉醺醺、麵目猙獰的男人吼道:“不許打她!”
拳頭落在身上很疼,但他挺直了背,把哭泣的小女孩牢牢護在身後。
那時候他就想,以後一定要變得很強很強,強到誰也不能欺負他的安寧。
畫麵一轉,是十五六歲的夏日午後,穿著校服的少女靠在迴廊柱子上看書,他偷偷看了很久,心跳如擂鼓,塞給她一瓶冰鎮的橘子汽水,指尖相觸的瞬間,兩個人都紅了臉。
“以後我考去你在的大學。”他聽到年少的自己結結巴巴地許諾。
“嗯。”她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耳尖卻悄悄紅了。
然後是他們終於考上同一所大學的那年秋天,金黃的銀杏葉鋪了滿地。
他牽著她的手,走過那條長長的落葉道,掌心全是汗,心裡卻漲滿了前所未有的滿足和踏實。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清澈的眼睛,語氣鄭重。
“安寧,等我畢業,就把你和阿姨接出來。我們會有自己的家,永遠在一起。”
她仰著臉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盛滿了全然的信任和依賴,用力點頭:“好,我等你。”
夢裡的畫麵溫暖得讓人想落淚。
她給他笨拙織的歪歪扭扭的圍巾;她因為他打球受傷而急紅的眼圈;他們在深夜的電話裡分享瑣碎日常時低低的笑聲;還有每一次,他緊緊握住她微涼的手,彷彿那樣就能傳遞給她所有力量和勇氣。
每一次牽手,每一次承諾,每一次保護,在夢裡都如此清晰,清晰到他能回憶起她指尖的溫度,她髮梢的香氣,她眼底全然的信賴。
可是,夢的色調漸漸變了。
溫暖的陽光褪去,背景變得昏暗。
他看見自己站在祠堂的供桌前,麵無表情地將一支支代表“希望”的上上簽,換成刻薄的“下下簽”。
他聽見自己對陳放說:“我看見她就覺得累。”
他看見墓園裡,自己對著跪在狼藉墓碑前的她,冷漠地說出“就憑你爸殺了人”。
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然而,最後定格的畫麵,卻不是這些。
是漫天火光和濃煙中,她驚恐回頭時蒼白的臉。
是他用儘最後力氣將她推開,房梁砸下時,她驟然變大的瞳孔裡,那毫不掩飾的驚慌和難過。
真好。
至少在最後那一刻,她還會為他難過。
這就夠了。
夢境的儘頭,突然亮起了一束柔和的光。
光暈裡,一個身影緩緩走來。
是十八歲的許安寧。
穿著他們高中那套藍白相間的校服裙,紮著高高的馬尾,臉上還帶著一點未褪儘的嬰兒肥,眼睛清澈明亮。
她腳步輕快,帶著少女特有的無憂無慮的雀躍,直直地朝著夢中的他走來。
一直走到他麵前,停下。
她仰起臉,對他綻開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就像他們無數次放學並肩回家時那樣。
然後,她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纖細白淨,彷彿在邀請他一起去往某個陽光明媚,冇有傷害和謊言的地方。
夢裡的謝雲舟看著眼前這個笑容明媚眼神乾淨的少女,看著這隻曾經被他牢牢握在掌心許諾過永遠不放的手,眼眶驟然酸澀。
他顫抖著,也緩緩抬起自己傷痕累累的手。
指尖輕輕地觸碰到了她溫熱的掌心。
然後,他微笑著,將自己的手,完全地放入了她的手中。
握緊。
儀器刺耳的長鳴聲,驟然穿透夢境,響徹現實。
病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醫護人員緊張的呼喊。
但病床上的人,麵容卻奇異地平和下來,甚至唇角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釋然般的弧度。
他再也冇有醒來。
握住了十八歲那年,伸向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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