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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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安寧站在病床邊,微微垂著頭,目光落在那個沉睡的男人臉上。
氧氣麵罩遮住了他大半麵容,短短時日,竟已瘦脫了形。
這張臉,陪伴她度過了幾乎整個前半生。
從懵懂孩童到情竇初開,從青春年少到世事驟變。
她熟悉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笑起來的弧度,皺眉時的神情,專注時的眼神,甚至後來那些不耐煩的蹙眉,疲憊的閉眼,和看向她時,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日益加深的疏離與沉重。
此刻,他毫無生氣地躺在這裡,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
她恨他嗎?
恨的。
恨他用“等待”的謊言將她圈禁四年,像個傻子一樣仰望一場早已落幕的戲。
恨他親手換掉祠堂裡所有希望,讓她年複一年在“天意”的幌子下品嚐絕望。
這些恨意,曾經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著她,讓她痛不欲生。
可是。
她理解他嗎?
或許是理解的。
理解少年喪父、母親崩潰加諸於他的巨大痛苦和壓力。
那血海深仇,並非輕易能夠跨越。
一邊是無法放下的青梅竹馬,一邊是日益沉重的心理負擔和來自母親的巨大阻力。
理解他後來對葉蓁臻產生的那種“輕鬆”的嚮往。
在她身邊,他不必時刻麵對鮮血和死亡的陰影,不必揹負沉重的愧疚。
她就這樣靜靜地站著,看著,任由那些激烈的情感在身體裡無聲地碰撞。
直到——
“嘀—!!”
心電監護儀上,那條代表生命波動的綠色曲線,毫無預兆地拉成一條筆直的線。
許安寧身體劇烈地一顫,茫然地抬起頭,看向那台機器。
與此同時,病房門被猛地推開,醫生和護士湧了進來。
“心跳驟停!”
“準備除顫!”
“腎上腺素準備!”
“家屬請讓開!”
她被一股力量推到牆邊,眼睜睜看著那片突然被白色身影填滿的區域。
除顫器的電極片貼上他蒼白的胸膛。
他的身體在床上彈跳了一下,又無力地落回。
螢幕上,那條直線頑固地延伸。
又一次電擊。
又一次徒勞的彈起。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難熬。
她看著醫護人員額頭滲出的汗珠,看著他們越來越凝重的臉色,看著各種針劑被推入他青紫色的血管。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幾分鐘,也許有幾個世紀那麼長。
主治醫生終於停下了動作,緩緩直起身,摘下了手套,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然後,轉向被隔離在人群外的許安寧。
冇有說話。
世界的聲音彷彿瞬間安靜了。
許安寧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她看著醫生和護士們沉默而有序地開始撤除那些維繫生命的管線,看著那張病床漸漸恢複空曠,隻剩下中央那個一動不動的人形輪廓。
她慢慢走過去,虛浮無力。
床邊,他的一隻手露在外麵,手指修長,卻毫無生氣地垂著。
她猶豫了一下,緩慢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那隻冰冷的手。
指尖傳來的溫度,低得讓她心尖一顫。
她握了很久,久到彷彿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暖熱它。
然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鬆開了。
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瞬間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他走了。
他把她一個人留在了這個冇有他的世界裡,是要讓她,一輩子都記得他嗎?
記得那個曾經給予她全部庇護和溫暖的少年。
記得那個後來將她推入深淵的男人。
他贏了。
用這種方式,讓她這輩子,恐怕都再也無法真正地,將他從記憶裡抹去。
無論是愛,是恨,還是那糾纏不清的、漫長的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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