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默冇有去青禾宗。

那夜西山紅光大盛,無數扭曲的影子從霧氣中湧出,卻在衝到山腳時戛然而止,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攔住了去路。它們在屏障內側瘋狂嘶吼,抓撓著空氣,直到天色將明纔不甘地退回霧中。

寒村保住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沈默回到土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將老沈留下的那把生鏽柴刀扔在一旁,盤腿坐在床上,閉目內視。

他要弄明白,掌心的印記究竟是什麼,那股湧入體內的溫熱氣流又該如何使用。

內視之法是他從那本破舊雜記裡學來的。雜記上說,凡生靈根者,丹田處會形成氣旋,氣旋的強弱、色澤、轉速,皆對應著修煉者的資質與境界。

沈默不知道自己的氣旋算強算弱,但他能清晰地“看見”,小腹深處那團淡青色氣旋比三日前大了一圈,轉速也快了幾分。每轉一圈,便有一絲溫熱溢位,順著經脈流向四肢百骸。

而那些溫熱流經的地方,正發生著微妙的變化。

最明顯的是骨骼。

沈默試著用意念引導那股溫熱,讓它更多地湧向右手。氣旋似乎聽懂了他的意圖,轉速驟然加快,一股遠比之前粗壯的溫熱氣流湧出,沿著肩膀、大臂、小臂,最終彙聚在右手五指。

五指瞬間發燙。

那種燙不是灼燒的燙,而是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骨髓深處蠕動,正在將原本鬆散的結構一點點壓實、重塑。酸、麻、脹、痛,四種感覺交織在一起,讓沈默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但他咬著牙,冇有停。

因為雜記上寫得清楚——鍛體第一境,名曰“鍛骨”。鍛骨之法,便是以靈氣淬鍊全身骨骼,使之堅如鐵石,韌如老藤。骨成,則力生;力生,則一拳可碎石,一掌可斷木。

而淬鍊的過程,越痛,效果越好。

沈默不知道自己的靈氣從何而來,也不知道那團氣旋能支撐多久。他隻知道,若想在那群怪物再次湧來時活下去,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變強。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窗外日升又落,月現又隱。

沈默保持著盤坐的姿勢,整整三日三夜。

第三日黃昏,他睜開雙眼。

眼中多了一絲以往冇有的精光,那是靈氣初成者特有的神采。他翻身下床,活動了一下筋骨,骨骼間傳來一陣細微的“劈啪”聲,像是沉寂多年的老樹終於舒展開了枝葉。

他走到屋角,那裡堆著幾塊用來墊桌腳的青石。最大的一塊約莫磨盤大小,少說也有百來斤重。

沈默深吸一口氣,右手握拳,意念一動,丹田處氣旋驟然加速,一股溫熱氣流瞬間湧至右臂。

他出拳。

拳出如風,正中青石。

“砰!”

一聲悶響,青石應聲而裂,碎成七八塊散落一地。

沈默看著自己的拳頭,拳麵微微發紅,卻冇有破皮,更冇有骨折。他收拳,握拳,再收拳,再握拳,反覆幾次,確認右手冇有任何損傷。

一拳碎石。

這是鍛骨初階的標誌。

按照雜記上的說法,鍛骨共分九重。一重一拳碎石,三重一掌斷木,五重一指穿金,七重肉身可抗刀兵,九重則骨骼如寶器,堅不可摧。

他不過三日,便從凡體踏入鍛骨一重。

這速度,快得有些詭異。

沈默低頭看向左手掌心。印記安靜如常,但隱約間,他能感覺到印記深處正有一股微弱的力量源源不斷地湧入體內,補充著丹田氣旋的消耗。

是它在幫自己。

可為什麼?

沈默想不明白,便暫時不去想。他推開屋門,準備去井邊打水洗去一身汗漬。

門剛推開,便看見老趙站在院外,一臉焦急地來回踱步。

“沈默!”見他出來,老趙連忙迎上來,“你可算出來了!出大事了!”

“什麼事?”

“村東……村東那片亂葬崗,裂了!”

沈默心中一凜,抬腿就往村東跑。

老趙在後麵追著喊:“你慢點!那地方邪性,彆靠太近——”

沈默冇有慢。

他跑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快,腳步輕盈,氣息綿長,三裡的距離轉眼即至。

亂葬崗到了。

但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那片土坡正中央,裂開了一道丈餘長的口子,深不見底,隱約能聽見從裡麵傳出的“嘶嘶”聲。裂口邊緣的泥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腐爛,散發出陣陣惡臭。

而裂口周圍,橫七豎八躺著幾具屍體。

是村裡的獵戶。

沈默走近一看,屍體的死狀極其詭異——渾身冇有任何傷口,卻麵色青黑,雙眼圓睜,嘴巴大張,像是在臨死前看見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更詭異的是,他們的影子全都不見了。

明明夕陽西斜,每個人都有影子,唯獨這幾具屍體身下,空空如也。

“彆靠近!”

一聲蒼老的喝止從身後傳來。

沈默回頭,看見老張頭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走來。他身後還跟著幾個村民,個個麵露驚恐,卻不敢再往前一步。

“張爺爺,這是怎麼回事?”

老張頭走到近前,盯著那道裂口,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恐懼。

“籠隙擴大了。”他低聲說,“下麵的東西,快出來了。”

“下麵的東西?”沈默想起那日探入裂痕時看見的那扇石門,“是那扇門裡的東西?”

老張頭猛地轉頭,死死盯著他:“你……你怎麼知道有門?”

沈默冇有隱瞞:“我看見的。”

“看見?”老張頭的眼神更加驚駭,“你能看見門?用眼睛?”

“用這個。”沈默抬起左手,掌心朝向他。

印記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青光,那株幼苗的輪廓清晰可見。

老張頭盯著那道印記,身體劇烈顫抖起來,柺杖都拿不穩,“啪”地掉在地上。他踉蹌著後退兩步,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世界……世界之根……”他喃喃道,“竟然是世界之根……”

“張爺爺,你知道這個?”

老張頭冇有回答,隻是死死盯著他,渾濁的老眼裡湧出兩行濁淚。

“三百年了……”他喃喃道,“三百年了,終於又出現了……”

他猛地抓住沈默的手臂,力氣大得不像個七旬老人:“娃,你聽我說,這道印記,絕不能讓人知道!尤其是那些從靈籠界來的人!”

“靈籠界?”

“這方天地,不止咱們凡籠一界。”老張頭壓低聲音,語速極快,“上有靈籠界,修靈氣感悟;下有幻籠界,修煉識海魂魄;深處還有器籠界,修器魂契約。四界並存,層層巢狀,共同構成了這座九重天籠。”

沈默心中震撼,麵上卻依舊沉靜:“您怎麼知道這些?”

老張頭苦笑一聲:“因為老夫年輕時,曾誤入過靈籠界。”

他鬆開沈默的手臂,望向遠處西沉的夕陽,語氣中帶著無儘的滄桑:“那一年我三十出頭,進山打獵,誤入一處霧瘴,醒來時便到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天地。那裡的靈氣濃鬱得驚人,隨便吸一口氣,都讓人覺得飄飄欲仙。那裡的人個個能飛天遁地,翻江倒海。我在那裡流浪了三年,學了些粗淺的吐納之法,僥倖活了下來。後來找到一處籠隙,拚死逃回,卻也被毀了這條腿。”

沈默沉默地聽著,腦海中不斷消化著這些資訊。

四界並存。

九重天籠。

那他現在所在的凡籠界,不過是這巨大牢籠中最底層的一層?

“張爺爺,您說的‘世界之根’是什麼?”

老張頭深深看了他一眼:“那是破籠而出的鑰匙。傳說每一紀輪迴,都會有一人覺醒世界之根。此人若能成長起來,便可打開籠門,讓所有被困的生靈重獲自由。但……”

“但什麼?”

“但上一個覺醒世界之根的人,死在了靈籠界。”老張頭的聲音低沉下去,“被靈籠界的七大聖地聯手圍殺,屍骨無存。那一戰之後,凡籠界與靈籠界的通道被封死,從此再無人能越界往來。”

沈默心中一沉。

七大聖地聯手圍殺。

若他身份暴露,豈不是也要麵對同樣的命運?

“那青禾宗呢?”他問。

老張頭愣了一下:“青禾宗?你怎知青禾宗?”

沈默從懷裡摸出那塊青色玉牌。

老張頭接過玉牌,湊到眼前仔細端詳,越看臉色越複雜。

“青禾宗……那是靈籠界的異類。”他歎了口氣,“當年圍殺世界之根覺醒者,七大聖地都出了手,唯獨青禾宗閉門不出。也正因如此,事後被其他六家聯手打壓,險些滅門。後來聽說他們退守一隅,再不過問外界之事。”

他看向沈默,目光中多了一絲希冀:“他們找上你,看來是還不死心。”

沈默握緊玉牌,望向那道不斷擴大的裂口。

裂口深處,“嘶嘶”聲越來越響,隱隱能看見有黑影在蠕動。

“張爺爺,這籠隙會擴大到什麼程度?”

老張頭搖了搖頭:“不知道。但按照那三年的見聞,籠隙一旦形成,便會不斷擴張,直到徹底崩碎。屆時,籠內的東西會湧出來,籠外的東西會湧進去,兩界交融,生靈塗炭。”

“有辦法阻止嗎?”

“有。”老張頭盯著他,“找到界核碎片,修補籠隙。”

界核碎片。

這是沈默第二次聽到這個詞。

“界核碎片在哪兒?”

老張頭苦笑:“老夫若知道,當年就不會瘸著腿逃回來了。”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老夫曾聽靈籠界的人說過,界核碎片散落四界,每一界都有一塊。若能集齊四塊,便能修補任何一道籠隙。”

四界,四塊。

沈默沉默片刻,突然問:“凡籠界的界核碎片,在哪兒?”

老張頭看著他,目光中既有欣慰,又有擔憂。

“你倒是不怕。”他歎了口氣,“凡籠界的界核碎片,據說就在西山深處。”

西山。

那個霧瘴籠罩、怪物橫行的地方。

沈默望向西山的方向。夕陽已經沉到山後,隻留下一抹暗紅的天光。那霧氣在暗紅的天光下翻湧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掙紮、咆哮。

“我要進去。”他說。

老張頭冇有阻攔,隻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老夫送你一樣東西。”老張頭從懷裡摸出一本泛黃的冊子,遞給他,“這是老夫當年在靈籠界學來的吐納之法,雖然粗淺,但比你那本雜記上的東西強些。”

沈默接過冊子,翻開一看,裡麵密密麻麻記滿了蠅頭小字,還有一些簡單的人體經脈圖。

“多謝張爺爺。”

“不必謝我。”老張頭擺擺手,轉身往回走,“你若能活著出來,記得來給老夫燒炷香;若死在裡麵,老夫會托人給你收屍。”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身影也越來越模糊,最終消失在暮色中。

沈默站在原地,翻看著那本冊子。

冊子上的吐納之法名曰“靈息訣”,共分三層。第一層,引靈氣入體,淬鍊骨骼;第二層,聚靈氣成旋,淬鍊經脈;第三層,化靈氣為罡,可外放傷人。

他如今已踏入鍛骨一重,正是修煉第一層的最佳時機。

沈默合上冊子,盤腿坐在亂葬崗邊緣,閉上雙眼。

他要在這裡修煉。

他要一邊修煉,一邊盯著這道籠隙。

若裡麵的東西敢出來,他就用剛淬鍊過的拳頭,將它們一個個砸回去。

夜風吹過,帶著腐臭的氣息。

裂口深處的“嘶嘶”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集,像是有無數東西正在往上遊。

沈默充耳不聞,隻是按照靈息訣的法門,引導著丹田氣旋緩緩轉動。

一縷縷肉眼不可見的靈氣從四麵八方湧來,順著他的呼吸、毛孔,緩緩滲入體內。這些靈氣遠比印記提供的溫熱稀薄,卻勝在源源不斷。它們湧入經脈,彙聚丹田,與原有的氣旋融為一體,然後再次湧向四肢百骸,一遍遍地淬鍊著骨骼。

酸、麻、脹、痛,再次襲來。

但沈默的眉頭都冇有皺一下。

因為他知道,每一分疼痛,都會讓他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月上中天時,裂口處終於有了動靜。

一隻漆黑的利爪,從裂口中探出,抓住邊緣的泥土,用力往上爬。

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沈默睜開雙眼,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

骨骼間傳來一陣“劈啪”聲,比之前更加清脆,更加有力。

鍛骨一重,已成。

他走到裂口邊緣,看著那些正在往上爬的利爪,看著利爪後那些冇有臉隻有一道豎口子的腦袋,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握緊右拳,丹田氣旋瘋狂轉動,所有靈氣儘數湧向右臂。

一拳砸下。

“轟!”

裂口邊緣被砸出一個大坑,那些剛剛探出頭的怪物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作一灘黑水,倒流回裂口深處。

沈默收拳,看向自己的拳頭。

拳麵微微發紅,冇有破皮,冇有骨折。

甚至比砸碎青石時,更加輕鬆。

“鍛骨一重,果然不同了。”他喃喃道。

裂口深處傳來一陣憤怒的嘶鳴,那些黑影瘋狂湧動,卻暫時不敢再往上爬。

沈默重新盤腿坐下,盯著裂口,繼續吐納。

月光灑在他清瘦的身影上,灑在那道不斷擴大的裂口上,灑在遠方翻湧的西山霧瘴上。

這一夜,寒村無人入眠。

所有人都聽見了從村東傳來的嘶鳴,和那一聲接一聲的沉悶拳響。

冇有人敢去看。

但每個人都知道——

那個十六歲的少年,正在用自己的拳頭,守護著這座即將被吞噬的村莊。

而在千裡之外的青禾宗,後山那株參天古樹的滿樹青葉,突然劇烈搖晃起來。

守樹的青衣女修睜開雙眼,望向北方,眸光中閃過一絲驚駭。

“世界之根……在覺醒鍛骨?”

她站起身,喃喃道:“不對,這速度太快了。就算是最頂尖的天才,從覺醒到鍛骨也需月餘。他才七日,七日便踏入鍛骨一重……”

她沉默片刻,突然抬手,朝北方虛點了一下。

一道青光破空而去。

“爺爺,替我看著他。若有異動,立刻護他離開。”

夜空中,那道青光轉瞬即逝。

而在寒村村東的亂葬崗邊緣,沈默突然睜開眼,伸手一抓,將一道憑空出現的青光握在掌心。

青光化作一片青翠的樹葉,葉麵上浮現出一行小字:

“小心靈籠界來人。他們感應到了你的氣息。”

沈默盯著那行字,沉默良久。

然後他將樹葉收入懷中,繼續吐納。

月光下,他的身影筆直如鬆,紋絲不動。

裂口深處的嘶鳴聲越來越弱,那些黑影終於放棄了今夜的行動,緩緩退去。

但沈默知道,這隻是開始。

明天,後天,大後天——

會有更多的怪物湧出來。

會有更強大的敵人找上門。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它們到來之前,變得更強。

鍛骨一重不夠,那就鍛骨二重、三重、九重。

直到——

一拳可碎籠門。

一掌可破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