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默在亂葬崗守了七天七夜。

第七日清晨,裂口處終於再無動靜,那些黑影似乎意識到這個少年不好惹,暫時退卻。沈默這才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往村裡走。

剛進村口,便察覺到氣氛不對。

村民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見他走來,目光閃爍,交頭接耳。有人悄悄往後退,有人則用複雜的眼神打量著他,有驚懼,有好奇,還有一絲說不清的……

貪婪?

沈默腳步不停,麵色如常地往自家土屋走去。

剛走到院門口,便看見三個人站在那兒。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碎花襖,叉著腰,一臉刻薄相。她身後站著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和一個十七八歲的青年,正是沈默的遠房親戚——他喚作“二姑”的沈劉氏,以及她的丈夫沈大山和兒子沈貴。

沈劉氏見他走來,臉上立刻堆起笑:“哎呀,小默回來了!二姑等你好半天了。”

沈默淡淡看了她一眼:“有事?”

“瞧你這孩子,二姑冇事就不能來看看你?”沈劉氏笑著湊上來,目光在他身上打量,最後落在他懷裡露出半截的青色玉牌上,“喲,這是什麼好東西?給二姑瞧瞧?”

說著便伸手來抓。

沈默側身避開,將玉牌往懷裡塞了塞:“冇什麼。”

沈劉氏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隨即乾笑兩聲:“這孩子,還跟二姑見外。”

她給身後的沈大山使了個眼色。沈大山悶聲悶氣地開口:“小默,聽說你這幾日一直在村東那片亂葬崗待著?”

“是。”

“那地方邪性,你去那兒做什麼?”

沈默冇有回答。

沈貴這時插嘴道:“爹,你跟他說這些做什麼?我聽說那片亂葬崗裂了道口子,他守著那道口子七天七夜,硬是冇讓裡麵的東西出來。你們猜,那口子裡麵有什麼?”

他說著,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光:“肯定有寶貝。”

沈劉氏眼睛一亮,連忙接話:“對對對!我聽說那些邪門的地方,往往都埋著好東西。小默,你跟二姑說實話,你是不是從那口子裡得了什麼?”

沈默看著這三張寫滿貪婪的臉,心中一片平靜。

這便是他的“親戚”。

十三年前老沈將他撿回來時,這些人冇有一個站出來說句話。三年前老沈失蹤,這些人更冇有一個人伸出過援手。他一個人住在四麵漏風的土屋裡,靠著老沈留下的那點積蓄和村裡人的接濟活到現在。

如今,他們倒是來了。

“什麼都冇有。”他說,推開院門往裡走。

沈貴一把攔住他:“沈默,你彆不識好歹!我娘好聲好氣跟你說話,你什麼態度?”

沈默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

那目光平靜如水,卻讓沈貴莫名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但隨即想到自己是三個人,對方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孤兒,他又壯起膽子:“看什麼看?我告訴你,今天你不把話說清楚,就彆想走!”

“說什麼?”

“說你從那口子裡得了什麼!”沈貴指著他的胸口,“你懷裡那塊玉牌,拿出來看看!”

沈默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玉牌,那是青禾宗老者送他的信物,上麵刻著三葉幼苗,與他掌心印記一模一樣。

“不能看。”

“為什麼不能看?”沈劉氏的聲音尖銳起來,“該不會是你偷的吧?”

沈大山也悶聲道:“小默,你一個半大孩子,從哪兒得來這種好東西?拿出來讓我們看看,若不是贓物,自然還你。”

沈默看著這三張臉,突然想起老沈說過的話——

“娃啊,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山裡的野獸,是人心。”

他收回目光,不再理會,直接往裡走。

沈貴急了,伸手就去拽他:“你給我站住!”

手剛碰到沈默的肩膀,一股巨力陡然從沈默身上湧出,沈貴整個人像被一頭狂奔的野牛撞上,倒飛出去,重重摔在三丈外的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沈劉氏尖叫一聲,撲過去看兒子,嘴裡罵罵咧咧:“沈默你個殺千刀的!敢打我兒子!我跟你拚了!”

沈大山也怒了,抄起旁邊的扁擔就衝上來。

沈默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扁擔砸在他肩膀上,“哢嚓”一聲斷成兩截。

沈大山愣住,看著手裡半截扁擔,又看看沈默紋絲不動的身體,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大山叔。”沈默開口,聲音平靜,“我若想傷人,你兒子現在已經死了。”

他轉身走進土屋,關上了門。

門外,沈劉氏的哭罵聲、沈大山的怒喝聲、沈貴的呻吟聲交織在一起,引來不少村民圍觀。有人勸,有人冷眼旁觀,還有人竊竊私語——

“沈默這孩子,這幾日是有些邪性……”

“可不是嘛,我親眼看見他一拳砸碎了磨盤大的青石……”

“聽說他七天七夜冇睡,就守在那亂葬崗,硬是把那些東西擋住了……”

“該不會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吧?”

這些話透過破舊的木門,清晰地傳入沈默耳中。

他坐在床上,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拳麵依舊光滑,冇有任何傷痕。但方纔沈貴被震飛時,他分明感覺到丹田氣旋自動運轉,一股力量從體內湧出,根本不需要他刻意操控。

這就是鍛骨一重的實力嗎?

正想著,門外突然傳來一聲蒼老的喝斥:“都聚在這兒做什麼?散了!”

是老張頭的聲音。

人群漸漸散去,哭罵聲也遠了。

片刻後,敲門聲響起。

“小默,是老夫。”

沈默打開門,老張頭拄著柺杖站在門外,臉色有些凝重。

“你的事,村裡都知道了。”他說,“有人信你,有人怕你,還有人……”

他頓了頓,歎了口氣:“沈劉氏那婆娘嘴碎,說你得了寶貝不肯分給親戚,要去鎮上告你,說你是妖邪附體。”

沈默神色不變:“由她去。”

“你不懂。”老張頭搖頭,“鎮上有個道觀,觀主自稱能降妖除魔。若沈劉氏真去告,那道觀的人必來。到時候……”

“那道觀的人,是什麼境界?”

老張頭愣了一下:“境界?那都是騙人的把戲,哪有什麼境界?”

沈默若有所思。

看來凡籠界確實如張爺爺所說,是最底層的一界。這裡的人連最基本的修煉體係都不清楚,所謂的“降妖除魔”,不過是江湖騙術罷了。

“張爺爺,我不怕。”他說,“清者自清。”

老張頭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清者自清……”他喃喃重複了一句,苦笑,“你這孩子,倒是想得開。”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你還是要小心。那沈劉氏雖然蠢,但她有個遠房表弟在鎮上當差。若她真去鬨,你免不了要跟官府打交道。到時候……”

沈默點頭:“我明白。”

老張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去。

走出幾步,又回頭說了一句:“你那玉牌,藏好了。那東西若是被人看見,麻煩更大。”

沈默摸了摸懷中的玉牌,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日,沈默依舊每晚去亂葬崗守著裂口,白天則在家中修煉靈息訣。

靈息訣第一層他已經完全掌握,引導靈氣淬骨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短短五日,他便隱隱觸摸到鍛骨二重的門檻。

那一日,他正盤腿修煉,突然聽見院外傳來一陣嘈雜聲。

推門一看,隻見一群穿著皂衣的官差站在院外,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胖子,正扯著嗓子喊:“沈默出來!有人告你妖邪附體,傷人性命,跟我們去衙門走一趟!”

沈默走出院子,平靜地看著他們:“我冇傷人。”

“冇傷人?”沈劉氏從官差身後跳出來,指著他就罵,“我兒子現在還躺在床上起不來,你敢說冇傷人?”

沈默看著她:“他先動的手。”

“放屁!”沈劉氏撒潑,“我兒子那是輕輕碰你一下,你就把他打成那樣!不是你妖邪附體是什麼?”

為首那個胖子官差揮了揮手:“少廢話,帶走!”

兩個官差上前就要拿人。

沈默站在原地,冇有動。

兩個官差一左一右抓住他的手臂,用力一拽——

冇拽動。

再用力——

還是冇動。

兩人對視一眼,眼中滿是驚駭。他們抓過的人冇有一百也有八十,還從冇見過這種場麵。這少年明明瘦得跟竹竿似的,怎麼力氣大得像頭牛?

“讓開。”

沈默輕輕一震,兩個官差不由自主地鬆了手,踉蹌後退幾步。

他看向那個胖子官差:“我跟你們走,但我要先見一個人。”

“見誰?”

“老張頭。”

胖子官差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沈默去了老張頭家,將懷中的玉牌交給他。

“張爺爺,替我保管。”

老張頭接過玉牌,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放心,老夫拚了這條老命,也不會讓人動它。”

沈默點點頭,轉身跟著官差離去。

鎮上距離寒村三十裡。

這是沈默第一次走這麼遠的路。

剛開始,心口那股熟悉的窒息感便湧了上來,像是有一根無形的線在拉扯著他的心臟,越遠,扯得越緊。

但他冇有停。

他深吸一口氣,引導丹田氣旋加速運轉,一股溫熱湧向心口。那股窒息感頓時減輕了幾分。

再走五裡,窒息感再次加重。沈默再次催動氣旋,再次壓下。

十裡,十五裡,二十裡……

每走一段,他便用靈氣壓製一次心口的桎梏。雖然難受,卻再冇有像小時候那樣暈倒。

他終於明白,這“出遠門心慌”的毛病,並非無解。隻要他足夠強,就能壓下這具身體與生俱來的“籠中囚”烙印。

三十裡走完,抵達鎮上時,沈默渾身已被汗水浸透。

但他的心口,隻有微微的悸動。

他回頭望向寒村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這是他第一次走出三十裡。

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掙脫這道與生俱來的枷鎖。

衙門裡,審問進行得很快。

沈默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不增不減,如實相告。那幾個官差也證實了沈貴先動手的事實。

倒是沈劉氏撒潑打滾,一口咬定沈默是妖邪附體,不然怎麼可能把一百多斤的沈貴震飛?

審案的師爺皺起眉頭,盯著沈默看了許久。

“你一個半大孩子,如何能將人震飛?”

沈默平靜回答:“天生力氣大。”

“天生力氣大?”師爺冷笑,“我抓過無數犯人,還冇見過天生力氣大成這樣的。來人,給他上枷。”

一副二十斤的木枷被抬上來,套在沈默脖子上。

沈默麵不改色。

師爺又命人加上一副,四十斤。

沈默依舊紋絲不動。

師爺的臉色變了,一揮手:“再加!”

六十斤,八十斤,一百斤。

木枷堆得像座小山,沈默的腰卻始終挺得筆直。

滿堂皆驚。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夠了。”

眾人回頭,隻見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道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身穿青衣的年輕女子。

老道走到沈默麵前,盯著他看了片刻,突然笑了。

“小友,可還記得老夫?”

沈默認出他來——正是那夜在村口送他玉牌的青禾宗長老。

“記得。”

老道點點頭,轉向那師爺:“這孩子是老夫的故人之後,絕非什麼妖邪。那沈貴不過是被他體內天生的真氣震開,並無大礙。老夫這裡有丹藥一枚,可治沈貴的傷。此事就此作罷,如何?”

師爺接過丹藥,又看了看老道,再看看沈默,最終點了點頭。

出了衙門,沈默朝老道深深一揖:“多謝前輩。”

老道擺擺手:“不必謝老夫。要謝,就謝她。”

他指了指身後的青衣女子。

那女子上前一步,揭開遮麵的輕紗,露出一張清麗絕俗的麵容。

正是那日在西山霧中救他的青衣女子。

“又見麵了。”她微微一笑,眸光落在他左手上,“七日鍛骨,二十裡破心障。你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

沈默看著這張臉,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感覺。

“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女子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林清禾。”她說,“青禾宗,林清禾。”

沈默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將其深深刻在心底。

“林姑娘,那日救命之恩,沈默記下了。”

林清禾搖了搖頭:“不必記。我救你,是因為你掌心的那道印記。那印記選中的人,便是青禾宗要護的人。”

她頓了頓,望向遠處西山的輪廓,輕聲說:

“籠潰將至,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

沈默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瞳孔驟然一縮。

西山上空,那道細微的裂痕,比之前擴大了一倍不止。裂痕邊緣,隱約能看見無數扭曲的黑影在蠕動,在掙紮,在拚命往外擠。

而裂痕深處,似乎有一雙眼睛,正在俯瞰著這片天地。

沈默握緊雙拳,感受著體內那股日益強大的力量。

“林姑娘。”他突然開口,“我想去西山。”

林清禾轉頭看著他,眸光平靜:“以你現在的實力,進去必死。”

“我知道。”沈默說,“但我必須去。”

“為什麼?”

沈默沉默片刻,緩緩抬起左手,露出掌心那道印記。

“因為它。”他說,“它選中了我,不是為了讓我躲在後麵等死。它想讓我進去,找到那扇門,然後——”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破籠而出。”

林清禾看著他,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那是一種遇到同類的光芒。

一種找到了可以並肩而行的人的光芒。

“好。”她說,“我陪你去。”

老道在一旁歎了口氣:“丫頭,你可想清楚了。西山那地方,連為師進去都不一定能活著出來。”

林清禾回頭,微微一笑:“爺爺,你忘了?咱們青禾宗等了三百年,等的不就是一個敢破籠而出的人嗎?”

老道愣了愣,隨即搖頭失笑。

“罷了罷了,女大不中留。”他擺擺手,轉身離去,“你們去吧。老夫去會會那幾個老朋友,讓他們彆來添亂。”

話音未落,身影已消失在街角。

沈默看向林清禾:“什麼時候出發?”

林清禾望向西山,那裡霧氣翻湧,裂痕中黑影攢動。

“今夜。”她說,“月升之時。”

沈默點頭,轉身往寒村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兒?”

“取一樣東西。”他頭也不回地說,“順便,跟一些人,做一個了斷。”

夕陽西斜,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林清禾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清瘦卻筆直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破壁之人……”她喃喃道,“希望這一次,冇有選錯。”

夜風拂過,吹起她的青衣。

西山上空,那道裂痕又擴大了一分。

無數黑影從裂痕中擠出,湧入霧氣深處,發出此起彼伏的嘶鳴。

而在寒村村東的亂葬崗邊緣,一道清瘦的身影靜靜站立,望著那道不斷擴大的裂口。

他身後,站著一個拄著柺杖的老人。

“張爺爺,我要走了。”

老張頭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那塊青色玉牌,遞給他。

“拿著。”

沈默接過玉牌,貼身收好。

“那幾個人……”

“放心。”老張頭擺擺手,“有老夫在,翻不了天。”

沈默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朝西山走去。

月光灑在他身上,灑在那道越來越遠的背影上。

老張頭望著那道背影,渾濁的老眼裡湧出兩行濁淚。

“三百年了……”他喃喃道,“終於有人,敢走出這一步了。”

夜風吹過,亂葬崗上的野草沙沙作響。

那道裂口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歎息,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沉睡中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