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默磨完柴刀時,日頭已升至三竿。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老趙媳婦帶著哭腔的喊聲:“沈默!沈默在家嗎?我家那口子……我家那口子出事了!”
沈默推門而出,隻見老趙媳婦滿臉淚痕,身後還跟著幾個麵色惶恐的村民。
“趙嬸,慢慢說。”
“今兒一早,他說去村口看看……看看有冇有外人來……”老趙媳婦抹著淚,“結果去了半個時辰冇回來,我找過去一看,他就站在村外那老墳堆邊上,一動不動,怎麼喊都不應……”
沈默心中一凜。
村外老墳堆?
寒村村東三裡外,有一片荒廢多年的亂葬崗。村裡老人說,那地方是百年前一場大疫後埋人的地方,陰氣重,活人輕易不敢靠近。老趙去那兒做什麼?
“帶我去看看。”
沈默抓起柴刀,跟著幾個村民往村東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村民越來越多,個個麵露不安。有人竊竊私語,說昨夜山裡的嘶鳴聲更響了;有人說自家雞圈裡的雞莫名其妙死了一半;還有人說他婆娘半夜起來,看見窗戶外頭站著一個黑乎乎的影子。
沈默一言不發,隻是握緊了柴刀。
左手掌心,印記隱隱發燙。
三裡地很快走完。
亂葬崗到了。
說是亂葬崗,其實就是一片雜草叢生的土坡,稀稀拉拉立著幾塊歪斜的墓碑。此時正值正午,日頭最盛的時候,可站在這土坡邊緣,沈默卻感到一股說不出的陰寒。
老趙就站在土坡中央,背對著眾人,一動不動。
“老趙!”一個村民喊道。
冇有迴應。
另一個村民想往前走,被沈默一把拽住。
“不對勁。”沈默盯著老趙的背影,“你們看他的影子。”
眾人定睛看去,這才發現——老趙腳下的影子,竟比正常人短了一大截,而且形狀詭異,扭曲得像一團被揉皺的破布。
“這……這是怎麼回事?”
沈默冇有回答,而是慢慢往前走去。
左手掌心的印記越來越燙,那股溫熱順著手臂蔓延,最終彙聚在雙眼處。就在這一瞬間,他眼中的世界變了。
雜草依舊是雜草,墓碑依舊是墓碑,但老趙所在的位置,卻籠罩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黑霧。黑霧中,隱約浮現著無數扭曲的麵孔,一張張張著嘴,像是在無聲地嘶喊。
而老趙的腳下,那些短了一截的影子,正被黑霧中伸出的一根根黑色細線拉扯著,往地下拽。
沈默深吸一口氣,握緊柴刀,一步踏入土坡。
踏入的瞬間,他清晰地感覺到一股陰寒之氣從腳底湧上來,試圖鑽進他的身體。但緊接著,掌心印記湧出一股溫熱,瞬間將那股陰寒驅散。
他一步步走向老趙。
十步,九步,八步……
距離越近,黑霧中的麵孔越清晰。那些麵孔扭曲著,掙紮著,拚命朝他湧來,卻在即將觸碰他的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灼傷,尖叫著退開。
沈默低頭看了一眼左手。
印記正在發光。
他不再猶豫,大步走到老趙身邊,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猛地將他轉過來。
老趙的臉,一片煞白。
雙眼緊閉,嘴唇青紫,眉心處有一道細小的黑色紋路,正在緩緩蔓延。更詭異的是,他的嘴一張一合,像是在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沈默湊近細聽。
“……籠……破了……都出……來了……”
沈默心頭一震。
他抬起左手,將掌心對準老趙的眉心。
印記驟然爆發出一陣耀眼的青光,那青光刺入老趙眉心的黑色紋路,兩股力量劇烈對抗,發出“嗤嗤”的聲響。老趙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臉上的痛苦之色越來越重。
就在此時,沈默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從老趙體內被“擠”出來。
那是一縷黑煙,細若髮絲,卻凝而不散。它從老趙眉心飄出,在空中扭曲盤旋,最終化作一張猙獰的麵孔,朝著沈默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沈默不退反進,左手猛地朝那麵孔抓去。
掌心印記觸及黑煙的瞬間,那麵孔驟然潰散,化作無數細小的黑點,消散在空氣中。
與此同時,老趙的身體軟倒在地,大口喘息著睜開了眼。
“我……我這是……”他茫然四顧,目光觸及周圍的墓碑,渾身一顫,“我怎麼在這兒?”
沈默冇有回答,而是盯著那些黑煙消散的地方。
黑霧依舊籠罩著土坡,那些扭曲的麵孔依舊在掙紮嘶喊,但它們全都遠遠避開沈默,像是遇到了天敵。
“都退出去。”沈默頭也不回地說,“這地方有問題。”
幾個村民早就嚇得腿軟,聞言連忙架起老趙,跌跌撞撞地退出了土坡。
沈默獨自站在土坡中央,環顧四周。
印記的溫熱依舊彙聚在雙眼,讓他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他看見那些黑霧是從地底滲出來的,滲出的源頭,是土坡正中央一座不起眼的小墳包。
那墳包冇有墓碑,長滿了枯黃的野草,與周圍的墳包並無二致。但沈默看見,墳包底部有一道細小的裂痕,黑霧正是從那裂痕中源源不斷地湧出。
他走近墳包,蹲下身,撥開野草。
裂痕約莫一指寬,深不見底,隱約能聽見從裡麵傳出的“嘶嘶”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沈默盯著那道裂痕,腦海中突然浮現出老張頭說的話——
“籠子破了,就會有東西從破口裡滲進來。”
莫非,這就是一道“破口”?
他伸出左手,將掌心對準裂痕。
印記驟然發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燙。青光從印記中湧出,化作一道道細絲,探入裂痕深處。
就在這一瞬間,沈默“看見”了。
裂痕下方,是一片無儘的黑暗。黑暗中,無數詭異的東西在蠕動、在掙紮、在相互吞噬。它們冇有固定的形態,時而凝聚成扭曲的人臉,時而散作一團黑霧,時而又化作猙獰的獸首。
而在黑暗的最深處,有一個巨大的輪廓,靜靜懸浮著。
那輪廓太龐大了,龐大到沈默無法窺見全貌。他隻能隱約看見,那是一扇門,一扇緊閉的石門,門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的形狀,與他掌心印記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就在他試圖看清更多時,印記猛地一燙,那股探入裂痕的青光瞬間被彈了回來。沈默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摔在雜草叢中,喉間一甜,一口鮮血噴出。
他艱難地撐起身體,看向左手。
印記依舊在發光,卻比之前黯淡了許多,像是耗儘了力量。而那墳包底部的裂痕,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最終消失不見,隻剩下普通的泥土。
黑霧,散了。
扭曲的麵孔,消失了。
土坡恢複了正常,陽光灑下來,帶著正午應有的暖意。
沈默坐在雜草叢中,大口喘息著,腦海中不斷回放著那個畫麵——
那扇門,那些符文,那無儘的黑暗深處。
“第九重籠……”他喃喃道,“那道門,就是籠子的門嗎?”
冇有人回答他。
隻有掌心印記,微微閃爍著,像是在迴應他的問題。
沈默回到村裡時,天色已近黃昏。
老趙被扶回家中,喝了薑湯,蓋了厚被,終於緩過氣來。據他說,他隻是在村口轉悠,突然看見一個陌生人朝他招手,他迷迷糊糊就跟了過去,後麵的事一概不知。
“那陌生人長什麼樣?”沈默問。
老趙想了半天,搖搖頭:“記不清了,就記得……他穿著青色的衣裳。”
青色衣裳。
沈默心中一凜。
他想起了那日在西山霧中救他的青衣女子。那女子也穿著青色衣裳,眉眼溫潤,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青光。
可她會害老趙嗎?
不像。
那女子若要害人,以她的手段,根本不需要用這種下作的方式。而且她救過自己,若真想對寒村不利,大可以袖手旁觀,任由那怪物將他撕碎。
不是她。
那會是誰?
沈默走出老趙家時,夜幕已經降臨。
他站在村口,望向東邊亂葬崗的方向。月光下,那片土坡安靜地伏在那裡,與普通荒坡並無二致。但他知道,那下麵藏著什麼。
藏著通往“籠外”的裂痕。
藏著那扇刻滿符文的門。
藏著無數詭異恐怖的東西。
他攤開左手,看著掌心那道印記。印記比之前黯淡了許多,但依舊溫熱,依舊安靜地蟄伏著。
“你到底是什麼?”他輕聲問。
印記冇有回答,隻是在月光下微微閃爍了一下。
沈默正要轉身回屋,突然心中一動,猛地抬頭。
村口的老槐樹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襲青袍,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月光灑在那人臉上,露出一張蒼老而威嚴的麵容,眉眼間隱約帶著一絲熟悉的感覺。
“你……”沈默盯著那張臉,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麵——那日在西山霧中救他的青衣女子,眉眼輪廓,與這老者有六七分相似。
“小友不必驚慌。”老者從樹上飄然而下,動作輕盈得不像是這個年紀的人,“老夫在此等候多時了。”
沈默握緊柴刀,冇有後退:“你是誰?”
“老夫姓林,青禾宗長老。”老者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他左手上,“特來看一眼,身懷‘世界之根’的,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少年。”
世界之根?
沈默低頭看向左手印記,再抬頭時,眼中多了一絲戒備:“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不明白不要緊,明白的人自然會明白。”老者走近兩步,仔細端詳著他的臉,“嗯,根骨尋常,資質平平,身上也冇有靈氣的波動。偏偏世界之根選中了你,有趣,有趣。”
沈默沉默不語,隻是盯著他。
老者似乎對他的戒備很滿意,點了點頭:“謹慎是好事,尤其是你這種人,若不謹慎,活不長。”
“我這種人?”沈默抓住他話中的關鍵。
“身懷異寶,卻無自保之力的人。”老者收起笑容,正色道,“你可知,你掌心的東西若是被某些人發現,會有什麼後果?”
沈默冇有回答。
老者替他說了:“會被抽筋扒皮,會被煉成丹藥,會被囚禁起來日日夜夜放血,直到流乾最後一滴。”
“那你呢?”沈默直視著他的眼睛,“你也是來取這‘世界之根’的?”
老者聞言,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笑聲在夜空中迴盪,驚起幾隻宿鳥。
“有意思,有意思!”老者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老夫活了二百餘年,還是頭一回被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質問是不是來搶東西的!”
他笑夠了,擦了擦眼角,看向沈默的目光中多了一絲欣賞。
“放心,老夫若要取你性命,你早就死了八百回了。”老者擺了擺手,“老夫隻是來看看,看看我那孫女心心念唸的‘破壁之人’,究竟是個什麼樣子。”
孫女?
沈默腦海中浮現出那個青衣女子的麵容。
“她……”
“對,就是在西山救你那個。”老者歎了口氣,“那丫頭自從那日回來,就一直心神不寧,整日站在後山往北望。老夫問她怎麼了,她說‘世界之根’醒了,醒在了一個凡人少年身上。老夫好奇,就來看看。”
他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塊青色的玉牌,隨手扔給沈默。
沈默接住,低頭一看。
玉牌溫潤,正麵刻著一株三葉幼苗,與他掌心印記上的圖案一模一樣。背麵刻著兩個古篆——青禾。
“若遇生死危機,捏碎此牌。”老者轉身,飄然離去,“老夫會來收屍。”
沈默握著玉牌,望著老者離去的背影,突然開口:“那道裂痕下麵,是什麼?”
老者的腳步頓住了。
良久,他回過頭來,月光下那張蒼老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凝重的神色。
“你真的想知道?”
“是。”
老者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那是‘籠隙’,是這方天地最薄弱的所在。下麵鎮壓著的,是上一個紀元的遺骸,也是下一個紀元的養料。”
“上一個紀元?”
“你以為這方天地存在了多少年?”老者望著夜空,語氣中帶著一絲滄桑,“一千年?一萬年?老夫告訴你,這方天地已經輪迴了九次。每一次輪迴,都有無數的生靈掙紮求生,都有無數的強者試圖破籠而出。但最終,他們都失敗了,化作了籠底的枯骨。”
九次輪迴。
第九重籠。
沈默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那這一次呢?”他問。
老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冇有回答,身形漸漸消散在夜色中。
隻留下一句話,隨風飄來:
“那丫頭讓我帶句話給你——‘籠潰將至,好自為之。若想活,就來青禾宗。’”
夜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沈默獨自站在村口,握著那塊青色的玉牌,久久冇有動。
左手掌心,印記微微發燙。
他抬頭望向夜空,望向那道若隱若現的細微裂痕。裂痕比之前更清晰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麵蠕動,正在試圖擠出來。
遠處,西山的方向,霧氣翻湧。
霧中傳來無數淒厲的嘶鳴,比之前任何一夜都要密集,都要響亮。
沈默握緊玉牌,轉身走回土屋。
關上門的那一刻,他聽見村中傳來此起彼伏的驚叫聲——
“山!西山亮了!”
他猛地推開門,望向西山。
隻見那片常年籠罩的霧氣,此刻正泛著詭異的紅光,像是有烈火在山中燃燒。紅光之中,無數扭曲的影子在跳動,在狂舞,在朝著山下的方向蔓延。
沈默低頭看向掌心。
印記正在劇烈發燙,那株幼苗的虛影再次浮現,三片葉子瘋狂搖擺,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催促。
他捏緊那塊青色玉牌,望著越來越近的紅光,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推開門,大步朝村口走去。
身後,寒村的驚叫聲越來越響。
前方,西山的紅光越來越盛。
沈默的腳步,卻越來越穩。
因為他終於明白——
籠子已經破了。
逃,是逃不掉的。
唯一的路,就是走進去,找到那扇門,然後——
破籠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