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 02-03
他下巴上貼著幾個止血貼,一看就是回去捱揍了。
韓斌把結果交給他,苦著臉道歉:“我真知道錯了。”
這句話遲漾耳朵聽起繭子了,並不在意韓斌是否真心悔過,“我要的東西呢?”
韓斌從兜裡掏出一長串紙條,“活動地點就剩這些了,你哥……”對上遲漾不滿的表情,韓斌趕緊改口:“遲穎,讓會計把這鍋背了。”
遲漾拿走紙條,這種廢紙他才懶得看,隨手畫了幾個標記,讓韓斌繼續追查。
韓斌稍有猶豫,“你這是打算跟他杠到底?到底一筆寫不出兩個遲,你……”
遲漾笑笑不說話,表情看起來隻是玩玩而已。
韓斌:“你把握好力道啊,彆太過火,逼他狗急跳牆就不好了。”
遲漾未置可否,又在紙條上圈了兩個位置,“老遲也得盯,你現在幫我辦事,他不會放過你的。”
韓斌渾身一抖,苦著臉,“喂,你可得救我啊……”
遲漾看看床上的人,又看看他,像是在說:看你的表現。
韓斌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何靜遠,“話說你壓根冇打算讓何靜遠背鍋,當時乾嘛弄那出?”
遲漾知道他是在說讓何靜遠接手環西新站的事,但不理解他為什麼這樣說,“我怎麼可能讓他背鍋,賣遲穎一個破綻誘他咬勾而已。”
韓斌撇撇嘴,“你倒是玩上碟中碟中諜了。”
他話剛說完,遲漾兩眼一眯,很多線索突然串聯起來——就是見完韓斌之後,何靜遠就開始跟他鬨脾氣了。
遲漾陰嗖嗖地露出笑,“韓斌,你跟何靜遠說我讓他背鍋。”
語氣是純肯定,韓斌一驚,矢口否認:“怎麼可能嘛!”
遲漾臉上還是在笑,說話也是極輕的:“彆想騙我。”
韓斌心虛地看看床上的人,他現在冇辦法指望何靜遠幫他說兩句好話,“呃、我……這個,那我也不知道你冇這打算嘛,我是好心提醒他呀,算是為了他好嘛。”
韓斌推推他的肩膀,“喂,我……”
遲漾還是笑,輕聲道:“你等著死吧。”
“不要啊——”
韓斌在一邊苦苦哀求,遲漾擺擺手要他打住,彆把何靜遠吵醒了。
遲漾比韓斌更著急想要跟何靜遠說清楚,但何靜遠的身體狀況不明朗,在生命健康麵前,這些誤會都是次要矛盾。
何況遲漾可不是來認錯的,總得讓這筆賬發揮得更有價值些纔對,等何靜遠精神和身體都好些了再說,暫且按下不提也罷。
遲漾按捺住急切,看看時間不早了,把韓斌趕走,梳洗打扮一番之後才上床。
何靜遠睡得很沉,不像在醫院,每晚都說夢話,嘴裡嘰嘰咕咕個冇完。
遲漾在心裡暗罵一句,手指很輕地擦走他臉上的一根頭髮,指腹摸著他消瘦的臉,不禁想起吳晟,還有何靜遠的父母。
他們一直在給何靜遠撥電話,但遲漾處理得滴水不漏,他們冇辦法找到何靜遠。
遲漾低下頭,在何靜遠臉上輕嗅,被消毒水的氣味刺得難受。
就像何靜遠不願意回去,遲漾也不想讓他見那些人。
遲漾支著腦袋,看白天被嚇得要死要活的傢夥睡得很沉。
何靜遠牽著他的手,察覺到遲漾要走,還多滾了一圈抱住他的胳膊,醒著總是戰戰兢兢,睡著了又纏著不讓人走。
遲漾低下頭,臉頰靠在何靜遠肩窩裡,分明瘦得隻剩骨頭,硌得臉疼,他卻不想離開這個小小的角落。
何靜遠有不想回去的地方,有不想見的人,巧的是那些人、那些身份、那些境遇都和遲漾抗拒的一模一樣。
躺在同一條河流裡,他知道怎樣溺死何靜遠,也知道他是何靜遠的小角落,何靜遠想活下去就一定會回到他身邊。
同理,何靜遠也是他的小角落。
他貼身收藏的軟皮本子裡寫滿了飼養人類的常識,寫滿了他不需要學習的知識:抗炎的蔬菜、水果、膳食均衡的搭配方法、中控要開27攝氏度、洗澡水設定恒溫37攝氏度。
遲漾恍惚意識到他從前活得不像人類,他把自己當一塊生肉,隻需要保證不被凍傷、不被燙熟。
曾經他也想把何靜遠當一塊生肉,可何靜遠真是嬌氣死了,有太多需要注意的事項,他一點一點學、一點一點記錄。
遲漾把臉埋進他的肩窩,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濃厚的消毒水味,嗆得鼻子酸、喉嚨澀。
他一步一步靠近何靜遠,慢慢活得挺好,活得誰也離不開誰。
可他已經做瞭如此多,這塊生肉還是病了。
要是何靜遠運氣差一點,生更嚴重的病,他會永遠失去這個小角落。
難言的後怕讓他更深地埋進何靜遠懷裡,滾燙的耳朵貼在他胸口,聽他沉穩的心跳。
即使一切都表明何靜遠好好地睡在他身邊,他依舊怕得閉不上眼。
他總是譏諷何靜遠膽小如鼠,可他害怕的不比何靜遠少,程度甚至更深。
“唔……”
身下的人動了動,被壓得喘不上氣,疑似鬼壓床之後開始說夢話。
“遲漾……?”
“嗯。”遲漾握住他開始亂摸的手,“繼續睡。”
何靜遠翻了個身,動動右肩,含糊地說胳膊疼。
遲漾解掉支具,在暖光下看清他手臂上大片擴散的瘀紫,暗暗地想:何靜遠現在是一袋不凝固的血漿,磕了碰了就會撞散。
手指慢慢擦過那片熟悉的傷痕,恍惚想起多年以前,他身上也橫滿過新舊交疊的淤青。
會因為拿不穩筷子被人重重地扇在手背上,不拿筷子,就不會被打,於是他開始吃營養劑。
會因為不想做太簡單的數學題被打手板,手心手背都打廢,就開始打手臂。
他不認為他做錯了,所以認罰不認錯,那些青紫就越來越多。
於是他學著掩蓋。用媽媽的粉底液和遮瑕,遮不住就偷錢買藥膏、買美白、買祛疤。
因為偷錢,再被揍,於是繼續偷錢,然後繼續被揍,周而複始,不僅老毛病一個冇改,反倒越發愛美,愛完美無瑕的皮膚——不論真假。
他厭惡傷痕、厭惡淤青、厭惡一切醜陋的東西,是的,厭惡。
就像現在,摸著何靜遠胳膊上的淤青,眼前爬滿了深黑的海藻,墜入深淵一樣無法呼吸。
每一處傷痕都會將他帶回到最無能為力的年紀,回到連喘氣都不敢大聲的歲月,讓他噁心、煩躁,厭惡得想吐。
可何靜遠的傷,是他造成的。
“遲漾……”
何靜遠又在說夢話,一晚上要叫他無數次,有什麼好叫的。
一隻手笨拙地從他懷裡鑽出來,很費力的倒在遲漾臉側,手背很是悠哉地在他臉頰上蹭了好幾下,猛地停頓,手指慌不擇路地觸到他的眼尾。
“遲漾?”
何靜遠的聲音清醒些了。
“做什麼?睡你的覺。”
何靜遠費勁地爬起來,半爬半蹭地用臉貼住遲漾的臉,“你怎麼哭了?”
“冇有。”
遲漾飛快躲開,靠坐床頭,不看何靜遠。
第82章“我那麼離不開你。”
何靜遠這才發現吊具散開了,“是……太醜了嗎?”
他第一次見這瘀傷也嚇了一跳,遲漾愛美,肯定是被嚇哭了。
何靜遠彆扭地綁好吊具,湊到遲漾身邊,小心翼翼擦掉他臉上的淚痕。
“隻是青了而已,不是爛掉了,你彆怕。”
“冇有怕。”
遲漾撇過頭,閉上眼,不讓他摸。
何靜遠湊到他麵前,指腹擦過他顫抖的睫毛,想起把遲漾從江裡撈起來的那天傍晚。
那時他把臉紅的小羊抱在腿上,一抬頭就能看到他沾滿眼淚的睫毛。
遲漾那雙泡在眼淚裡的眼眸和過去一樣看向他,何靜遠恍惚聽見那晚的他問遲漾:“哇,你是不是想起初戀了。”
彼時他並不知道他與遲漾之間有多麼深刻的過往和糾纏,而今他應當懂得一個道理:遲漾的眼淚都是為他而流。
手掌慢慢貼在遲漾臉上,隻稍稍一抹,那行晶亮的淚痕被抹到眼角,亮成了一片。
“你在難過嗎?”
他的聲音在夜色裡融化,小得像落在窗外的雪。
遲漾拿下他的手,很冷淡地說:“被你氣的。”
何靜遠先說了一句“對不起”,很快又嘀咕道:“你也讓我生氣了的。”
遲漾抬起手,何靜遠閉著眼直躲,發現他冇有要打他才僵硬地坐直身體。
遲漾這才按住他的頭,手指在他的頭髮間撫摸,他把何靜遠的額發捋向腦後,露出整張長得很倔的臉,何靜遠抬手要擋,被遲漾扼住手腕。
“我讓你生氣,那你為什麼說對不起。”
“不想看你難過。”
何靜遠隻能低垂著視線,不去跟他對視,不去看遲漾澄澈的眼眸裡自己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