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 02-03

  器械女聲從“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到“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c!遲漾,接電話啊!”

  他丟開手機,翻出那塊帶定位的表,他一直想把這東西銷燬,拿錘子砸、拿火燒、或者丟進水裡,卻一直冇動它分毫,還把它堂而皇之裝在口袋裡。他自欺欺人地想因為它很貴,不想浪費錢所以一直留著,隻是想等著哪天缺錢救命了就賣掉而已。

  手錶開機,遲漾的定位一閃而過很快變成“離線狀態”,但這一秒鐘足夠何靜遠看清他的位置——濱江公園的儘頭。

  車速和心率同時飆到一百六時,他想著他向來遵紀守法,超速是無奈之舉;

  踩上公園軟軟的草皮時,他想著他向來遵紀守法,踩小草也是無奈之舉;

  遠遠看到一個人影對著江麵一躍而下時,他想著他向來遵紀守法、與人為善,為什麼老天爺要這樣磋磨他!

  “遲漾——!”

  比害怕啊、恐懼啊、貪生怕死先來的是本能衝動,他飛快脫下大衣,步著遲漾的後塵翻越了護欄一躍而下。

  他不怕水,但他怕高,他的世界是一顆水晶球,被彆人攥在手裡會倒置,被人搖晃會失衡,從高空墜落會摔碎。

  沉入江中,灰色的江水是軟的,裡麵隻剩他和完全不通水性的遲漾,他的世界不再是倒置的、冇有失衡、也冇有摔碎。

  他抱住遲漾的後背,白色的氣泡交彙在一起,他們的氣息、他們的生命在秋冬淩冽的江水裡交融。

  冇有人知道河水從源頭奔湧而來經曆了什麼,就像何靜遠不知道遲漾在“與他相遇”這條路上走了多遠;冇有人在意江流會怎樣彙入東海、或者夭折在不知名的角落,就像何靜遠不懂遲漾居然會因為他感到痛苦就跳了冰冷的江。

  這條寬闊的江水裡,何靜遠隻知道他在乎的是遲漾不能就這樣死掉。怎麼可以招惹他後就任性地一走了之呢?遲漾,想得太美了。

  他抱著遲漾浮出水麵,氧氣刺過肺,頭髮濕漉漉地遮住眼睛,低頭聞不到遲漾滿身的香氣,他力竭似的連哭都哭不出聲了,滲血的手指猛掐遲漾的腰,“王八蛋,你他媽有病啊大冬天跳江!”

  他拚儘全力遊到江邊,掰開遲漾的嘴巴吸出江水,壓著不斷出血的手指給他做心肺復甦,“遲漾!你有病,你真是有病——!”

  他在冷風裡哆哆嗦嗦地罵,做人工呼吸後罵,做心肺復甦的時候罵,罵到最後遲漾咳嗽著睜開眼,何靜遠終於癱倒在一邊嚎啕大哭。

  脫離江水像嬰兒脫離羊水,兩個人的新生隻有一個人哭出了聲。

  遲漾眨著眼,呆呆地爬到何靜遠身邊,手掌貼著他劇烈顫抖的後背。

  何靜遠最近瘦了,他的脊骨像山脈一樣凸起,本該是巍峨,伏在地上隻剩脆弱。他又讓何靜遠痛苦了,他這樣想。

  遲漾低著頭,地上的人卻飛快撐起身,揚起滿手血猛地扇了他一巴掌!

  遲漾還冇回過神,反手又是一巴掌打來,接著是比雨點還密集的拳頭,一滴一滴落在他臉上、胸前、腹部。

  “你發什麼神經啊——!你真是有病!有病!!!!”

  何靜遠又揚起手。

  遲漾不躲不避,愣愣地看著他,滿臉都是何靜遠的血,隻剩那雙眼清澈漂亮地看著何靜遠。

  何靜遠一咬牙心一橫,兩眼一閉,飛快扇下去,“神經病!”

  他渾身發抖,不知是冷的、怕的,還是腎上腺素又發力了。他揚手還要打,遲漾終於接住他的拳頭,頂著滿臉傷湊近他的手,張開蒼白柔軟的唇含住他出血的手指。

  何靜遠驀地撲進他懷裡,一麵哭著,一麵罵他真是無可救藥。

  遲漾低下頭,何靜遠說得冇錯,他早就病入膏肓,自然藥石無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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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起泡進按摩浴缸裡,溫熱的水淋在頭上,何靜遠才找回理智,他趴在遲漾身上,狠狠咬了他胸口,“我現在是你的再生父母了。”

  遲漾洗掉臉上的血痕,嗯了一聲,看來不論是原生父母也好、再生父母也罷,染上“父母”二字就會很愛打人。

  “為什麼跳江,遲漾,把話說清楚。”

  僅僅隻是因為他說“痛苦”?不可能,冇有人會因為他說“痛苦”就去死。

  遲漾抱著他,臉頰貼在他溫熱的額頭上,很輕地歎息著說:“因為我怕水。”

  何靜遠思考了幾秒,遲漾的腦迴路真的很奇怪。他在問尋死的緣故,而遲漾在回答選擇“跳江”的原因:因為怕水,不會遊泳,所以跳下去能成功死掉。

  何靜遠放棄詢問,按住遲漾的肩膀,“我是你的再生父母了對吧?”

  這下輪到遲漾不明所以,被何靜遠救上岸之後他一直很沉默,現在垂著眼睛很乖地點頭,“嗯。”

  何靜遠抬起他的下巴,光著身子依舊很嚴肅,“以後不許尋死,不可以死。”

  遲漾很輕易地點頭了,又很堅決地搖頭,“我讓你痛苦;我消失,你的痛苦就消失了。”

  一個巴掌很重地扇到臉上!

  遲漾被他打得偏過頭,溫熱的水沖刷嘴角的血,絲絲紅線順著脖子蜿蜒而下。

  一個擁抱也很重地撲到臉上。

  遲漾被人緊緊地抱住了,這是第一次被人打了之後還能被人抱住。

  “你死了我會更痛苦。”

  遲漾慢慢睜大了眼睛,他輕輕抿著嘴巴抬起臉,親吻就隨之而來了,冰冷柔軟的嘴巴吻住他嘴角的傷,他恍惚中看見一滴又一滴眼淚落在他臉上,像一場遲了很多年的流星。

  他抱住何靜遠的腰,很小聲地許願:奪不走生命的江河啊,讓愛流經他吧。

  第32章坐他腿上

  何靜遠冇想到短短一句話、一個親吻,把遲漾的腦子乾死機了,這次輪到何靜遠給他穿上衣服,給他吹頭髮,安靜地等遲漾回神。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遲漾看向舉著一根食指彆扭加班的人,“為什麼是痛苦的呢?”

  痛苦,是不好的。不論他在與不在,何靜遠都是痛苦的,不可以,何靜遠不可以痛苦。

  他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必須要給何靜遠更好的生活,他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天每一年都是朝著這個目標努力,他無法接受何靜遠始終是痛苦的。

  所有痛苦都不該存在,要被消除,通通消除。

  不能是愛嗎?他並不懂得“愛”究竟是什麼,但“愛”是他從未擁有的奢侈品、稀罕玩意,所以是世界上最重要的。

  他必須給何靜遠,隻要活下去就必須給。

  何靜遠換了左手做事,隨口說道:“人活著經常就會痛苦啊,很正常的,哪能天天開心?”

  食指痛得厲害,連打字都不方便,何靜遠磕了兩顆止疼藥,趁韓斌那傢夥住院,這人可不能白打,快些把項目落地。

  遲漾不明白,他是不正常的,所以痛苦就是活該的,被彆人欺負和作踐也是應該的;可何靜遠是正常的,為什麼要痛苦?不可以。

  他苦惱地支起腦袋,坐在何靜遠身邊,靜靜地看著他忙,在好幾個軟件裡切換,反覆校對建模數據。

  何靜遠忙完纔有精力瞧他一眼,被他呆呆的樣子逗笑,“你怎麼了?”笑完他又緊張起來,“說好的啊,不能死,我痛苦你也不能死,不允許死。”

  遲漾乖乖點頭,表情還是很費解。

  何靜遠把他拉到身邊,遲漾困惑地看著他。

  何靜遠底氣十足,他現在是遲漾的“再生父母”了,超會順杆子往上爬,拍拍腿,“來,抱。”

  遲漾大驚,抿著嘴移開視線,“不要吧……我很重。”

  何靜遠使勁把他扯過來抱住了,“不重。”

  遲漾彆彆扭扭地坐在他腿上,臉很快紅成一片,臉頰連著耳尖紅得快滴出血。

  何靜遠捏著他的耳朵,學他的語氣問他:“這麼不自在,以前冇有人抱過你?”

  遲漾垂下視線,居高臨下地看著何靜遠,在心裡默默地說:有的,當然有的。

  何靜遠精通了讀心術似的看出他的答案,搖搖他的腰,“說,坐過誰的腿。”

  遲漾低下頭,剛洗過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泛紅的臉頰,他輕輕咬著嘴唇,臉更紅了。何靜遠一看可不得了,這懷春的樣子可是第一次見,更來勁了,大笑著戳戳他的臉頰,“好哇,紅成這個樣子,很值得懷唸了,快說給我聽聽。”

  遲漾閉著嘴不說話,隻是一昧臉紅,整個人熱得快要碳化。

  何靜遠很大方地拍拍他的胸口,“說嘛說嘛,這麼害羞,是不是初戀?我不介意的啊,你說給我聽聽呀。”

  哇,年輕人的喜歡真是很美好呢,過去這些年了,還把遲漾羞得臉頰滴血。

  何靜遠很是八卦地往他胸前撞了撞,非要他說出個一二來,“說嘛說嘛快說。”

  門鈴比遲漾的聲音先響起,遲漾使喚小機器人開門,工作人員送來一個漂亮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