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9
江南的春天溫柔如風。
江珩崢在這小宅院已住了三月有餘。
青鸞的宅子依水而建,推開後窗便是綿長河道。
每日晨起,都聽見船孃哼著吳語小調,聲聲入耳溫柔婉轉。
他的肩傷已好了大半,隻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青鸞每日親自為他換藥,絲毫不敢耽擱。
“今日可好些了?”青鸞繫好紗布,抬眼看他。
江珩崢活動了下肩膀,點頭:“好多了。你這藥方果然精妙。”
青鸞嬌笑了笑,收拾藥箱:“醫者不自醫,你從前為彆人治病時那般果決,輪到自己反倒疏於照料了。”
這話帶著幾分嗔怪,卻暖。
江珩崢也笑了:“所以要多謝青鸞大夫。”
這些日子,他漸漸習慣了這樣的相處。
青鸞待他極好,卻不逾矩。她知他心上有傷,便隻靜靜陪著,等他慢慢痊癒。
起初他依舊是夜夜難眠,一閉眼就是將軍府的種種。
沈月榮的冷漠,柳卿鶴的挑釁,那碗滾燙的湯
全都讓他窒息。
每每此時,他便起身研墨,抄寫醫書。一頁又一頁,直到指尖發麻才能勉強睡去。
青鸞從不問,隻是在他書房外點上安神香,在桌上備好溫熱的安神茶。
她總是這般溫柔賢惠的。
一日深夜,他抄得手腕痠痛,抬頭時發現青鸞站在門外廊下坐著。
“怎麼還不睡?”他問。
青鸞回頭,眉眼溫潤:“想起些舊事,睡不著。你呢?”
“我也睡不著。”
兩人便隔著門檻,一裡一外靜靜看著月亮誰也不說話。
許久,青鸞輕聲說:“珩崢,你可知這宅子為何建在水邊?”
他搖頭。
“我母親是江南人,最愛水鄉。她說,水能滌塵,也能淨心。人若心中有結,便該臨水而居,看水逝如斯,便知冇有什麼過不去。”
江珩崢心頭微動。
“你看那水,日日夜夜流著,從不回頭。回頭無益,不如向前。”
那一夜,他終於睡了個好覺。
醒來時,窗外雨霽天青,杏花開得正好。
青鸞在院中擺好了早膳,是一碗清粥,幾碟小菜,還有一碟新摘的杏花糕。
“嚐嚐,這是我的手藝。”她眉眼含笑。
江珩崢夾起一塊,入口清香軟糯,甜而不膩。
他眯起眼,滿足地笑了:“好吃。”
這是他離開將軍府後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青鸞看著他,眼中也漾開笑意:“喜歡便好。”
從那日起,青鸞便開始帶他遊走江南。
江珩崢漸漸發現,江南的山水和他記憶中邊關的蒼茫截然不同。
江南的一切都是溫軟的。
青鸞懂得很多。
她知道哪裡的茶最好,哪家酒肆的醉蟹最鮮,哪個時節的荷花最美。
她時常帶他去聽評彈,吳儂軟語咿咿呀呀,唱的是才子佳人的故事,講的是愛恨情仇。
他愛聽,也樂得自在。
她教他辨認草藥,江南水澤生的草藥,藥性與邊關的也是全然不同,像是全新的一種體驗。
一日,他們去采藥,在山間遇到一場急雨。
青鸞拉著他躲進一處山洞。
洞不深,卻剛好能容兩人避雨。
雨水從洞頂滴落,叮咚作響。洞外雨幕成簾,美得讓人根本移不開眼睛。
偏偏這天氣太過於冷冽,青鸞的衣裳濕了大半,冷得微微發抖。
他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自己卻隻著單衣。
“你不冷嗎?”她問。
他笑著搖頭:“習武之人,不懼寒的。”
她便生起火,為他取暖。
江珩崢看著,居然有些發愣。
“在想什麼?”青鸞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江珩崢搖搖頭,往火堆旁挪了挪:“冇什麼,隻是覺得江南的雨,和邊關不同。”
“哪裡不同?”
“邊關的雨是急的,砸在人身上生疼。江南的雨是慢的,細細密密像離人的淚,不疼,卻浸得心裡寒。”他說得輕,卻帶著說不出的悵惘。
青鸞沉默片刻,往火裡添了根柴:“珩崢,江南多雨,是因為老人們說這裡有太多離彆和等待。遊子遠行,思婦空守,那些無處訴說的思念和淚水化作了雨,年複一年地落。”
江珩崢心頭一顫。
青鸞轉頭看他,目光溫和:“但雨總會停的。你瞧瞧,那邊的天已經亮了。”
他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果然,雨勢漸小,陽光也很快出來了。
“珩崢,我知道你這些年來心中有結。但那些都過去了。從你離開那座府邸的那一刻起,你就是自由的。彆再被過去困住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柔:“反正我會一直在這裡,陪著你,等你想明白。”
“青鸞,謝謝你。”
“又說謝。”
“這次是真的想謝你。謝謝你的陪伴,也謝謝你讓我知道,天地很大,我不必困在一處。”
回程的路上,他們走得慢,歡笑了一路。
江珩崢忽然說:“青鸞,我想重開醫館。”
青鸞腳步一頓,眼中閃過驚喜:“當真?”
“嗯。從前在邊關我便是行醫的。來了江南這些日子,見此地濕熱,百姓多患風濕痹症,與我從前所治不同。我想重新學起,開一間小醫館,治病救人。”
他說這話時,眼中有了光。
“好。隻要你想,我幫你。”
“不用你幫,我自己可以。隻是初來乍到,還需你指點一二。”
“那便指點。指點一輩子都行。”
這話說出口,兩人都靜了一瞬。
青鸞輕咳一聲彆開眼耳根有些微微泛紅,轉移話題:“前麵有家麪館他家的澆頭麵極好,可要去嚐嚐?”
“好。”
江珩崢忽然覺得,心口的那塊石頭輕了一些。
青鸞走在他身側,餘光瞥見他的笑,心頭也跟著柔軟起來。
她願意等。
等他徹底放下,等他重新敞開心扉。
哪怕要等很久,哪怕最終他選擇的不是她。
隻要他能真正快樂,便足夠了。
千裡之外的北地,沈月榮正望著茫茫夜色,手中攥著一封剛剛收到的訊息。
“蘇州她果然在蘇州”
她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