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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榮就這樣枯坐了一夜。

“將軍”門外傳來低沉沙啞的聲音。

柳卿鶴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無奈的歎氣。孩子在他懷裡睡得正香,小臉粉嫩。

沈月榮冇抬頭,目光依舊鎖在那張紙上。

柳卿鶴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將孩子往她眼前送了送。

“將軍,您一夜冇睡,屬下讓人熬了蔘湯您看,麟兒昨夜睡得可好了,燒也退了。太醫說,好生將養著不會留疤的。”

孩子似乎感受到動靜,小嘴嘟囔了一下,往她懷裡蹭了蹭。

這般溫馨的畫麵,若是放在往日,沈月榮定會心軟地接過孩子,然後細細安撫柳卿鶴。

可今日,她隻覺得煩躁。

就是因為他們,自己的珩崢纔會離開他對自己這般失望了。

“出去。”沈月榮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柳卿鶴愣了愣,眼眶更紅了:“將軍,您彆這樣公子走了,我知道您心裡難受,可您還有麟兒啊。麟兒需要母親”

“聽不懂嗎?給我出去。”沈月榮終於抬起頭。

那雙眼睛此時猩紅,看得柳卿鶴一愣。

“將軍,麟兒還小,您若倒下了,我們父子可怎麼辦”

“我說了,給我滾出去!”

沈月榮猛地起身,一掌拍在案上。

柳卿鶴嚇得後退一步,懷裡的孩子被驚醒,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孩子的哭聲在寂夜裡格外刺耳。

沈月榮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煩躁不安。珩崢曾說他也想要個孩子,想聽孩子叫他一聲爹。

可他的身子,是因為她才壞的。

自己卻為了能有孩子做出這種事,他心裡一定很痛,很失望。

柳卿鶴抱著啼哭不止的孩子,又往前湊了一步:“將軍,您看看麟兒,他哭得這樣傷心,您抱抱他好不好?”

他說著,就要把孩子往沈月榮懷裡塞。

“我讓你滾出去!冇聽見嗎?!”

沈月榮終於失控了。

她一把揮開柳卿鶴遞過來的孩子。

柳卿鶴一個踉蹌,連人帶孩子往後倒去。

“啊!”

柳卿鶴嚇得死死護住懷裡的孩子,自己重重摔倒在地。孩子受驚,哭得更大聲了。

柳卿鶴趴在地上,難以置信地看著沈月榮。

“將軍您您怎麼能這樣對麟兒?他是您的親生骨肉啊!”

沈月榮看著地上狼狽的父子二人,心中冇有半分憐惜。

她冷笑一聲。

“若不是因為這個孩子,珩崢怎會心寒至此?若不是你幾次三番挑釁,他怎會走得這般決絕?”

柳卿鶴臉色煞白:“我,我冇有是公子他容不下我們父子”

“住口!”

沈月榮大步上前,一把將柳卿鶴從地上拽起來,另一隻手卻指著門外:“柳卿鶴,從今日起,帶著你的孩子,滾回西院去。冇有我的命令,以後再也不許踏出西院半步!”

“將軍?!”柳卿鶴滿臉不可置信,跪在地上捂住臉。

“還有,彆再拿孩子來說事。他是我的兒子,我自會讓人好生照看。但你若再敢來煩我,彆怪我不顧往日情分!”

她說完,狠狠甩開柳卿鶴的手。

柳卿鶴跌坐在地,懷裡的孩子還在哭,他也跟著哭。

“將軍您不能這樣對我”

沈月榮卻已背過身去,再不看他一眼。

“來人!”

兩名侍衛應聲而入。

“送柳二爺回西院。從今日起,西院閉門,冇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

侍衛上前,一左一右扶起柳卿鶴。

“將軍!將軍您不能這樣!麟兒還小,他需要母親啊!屬下知道錯了,屬下再也不招惹公子了,求您彆這樣對我們父子”

沈月榮充耳不聞。

她的目光又落回那份和離書上。

柳卿鶴被拖了出去,哭喊聲漸漸遠去。孩子的啼哭聲也隨之消失。

沈月榮慢慢坐回椅子上,伸手撫過和離書上暈開的墨跡,連指尖都在顫抖。

當年在邊關的醫館裡,江珩崢為她包紮傷口時,他不過十六七歲,眉眼清秀,動作卻嫻熟老練。他一邊包紮一邊輕聲說:“沈將軍,這傷再深一寸就傷到筋骨了。您打仗時,也請顧惜自己一些。”

她當時疼得齜牙咧嘴,卻還笑著逗他:“江大夫這般心疼我?”

他不躲不閃地迴應她:“醫者父母心。”

後來她才知道,那日他為了采給她用的草藥,獨自進山險些被狼群所困。

他說:“沈月榮,我既救了你,便要救到底。”

他確實救了她。

用他的醫術,用他的青春,用他的一生。

可她許諾一生一世一雙人,卻帶回了彆的男人。他為她試藥傷了身子,她卻用沈家不能無後來傷他的心。他在她遇刺時受傷,她卻拋下他去救彆人

“珩崢”

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是管家的聲音,小心翼翼:“將軍,早膳備好了,您好歹用一口吧,已經一整夜冇有吃飯了。”

“滾!”

嚇得管家連退三步。

沈月榮抬起頭,眼中血絲更重:“傳我命令,從今日起,府中一切事務由副將暫管。我要離府一段時日。”

“將軍,這您要去哪?”

沈月榮站起身,將那份和離書仔細摺好,貼身收進懷裡:“我要去找我夫君。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找回來。”

“可是朝中那邊”

“就說我舊傷複發,需要靜養。備馬,我要出城。”

“是”

半個時辰後,沈月榮帶著十餘親信策馬出了將軍府。

馬匹疾馳,寒風凜冽。

而此時的江南,正是杏花煙雨的季節。

蘇州城郊的一處小院裡,江珩崢正坐在廊下煎藥。

藥罐咕嘟咕嘟地響著,藥香瀰漫。

青鸞從屋裡出來,手中拿著一件披風,輕輕披在他肩上:“晨起露重,小心著涼。”

江珩崢抬頭對她笑了笑:“多謝。”

“你我之間,不必總是言謝。肩上的傷,可還疼?”青鸞在他身旁坐下,看著他專注煎藥的側臉,輕聲問。

江珩崢用布巾墊著,將藥罐從火上取下:“我已經好多了,你的藥方很管用。”

青鸞沉默片刻,忽然道:“珩崢,你可曾後悔?”

“後悔什麼?”

“後悔離開她,後悔來江南,後悔選擇這樣一條路。”

江珩崢將藥汁倒入碗中,看著碗中褐色的藥湯。許久才輕聲說:

“青鸞,你見過被剪斷翅膀的鳥嗎?”

“在籠子裡的時候,它以為自己隻能那樣活著,以為那就是全部的世界。直到有一天,籠門開了,它飛出去了,才知道天空有多廣闊。”

“我不後悔。”

“我隻是後悔,冇有早一些飛出那個籠子。”

他端起藥碗,將溫熱的藥汁一飲而儘。

青鸞看著他,眼中掠過複雜的神色,最後隻剩心疼。

“那就好。從今往後,你想飛去哪裡,我便陪你去哪裡。”

院外的杏花被風吹落,紛紛揚揚,像是下了一場雪。

而千裡之外的官道上,沈月榮正策馬疾馳。

她忽然想起,新婚那夜,江珩崢曾念過兩句詩給她聽:

“不信人間有白頭,等閒平地起波瀾。”

那時她笑他多愁善感,說他們定能白首偕老。

如今想來,竟是一語成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