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老太太走了,傅家得把家裡那攤事收口。

人一散,外頭的訊息就會亂飛:誰回來冇回來、誰主事、家裡接下來怎麼安排……這種時候最怕的不是難過,是亂。

所以傅家二嬸就攢了個家宴。

說白了不是吃飯,是把人叫齊,把該交代的當麵交代:禮怎麼回、賬怎麼理、後麵的手續誰跟、家裡老人怎麼照看、外頭的人情怎麼接。

還有,是因為傅啟笙回北京了。

傅啟笙當年從檢察係統退出來,傅政安當場翻了臉,話說得很重,罵他不肖子,直接把父子那點本就稀薄的溫度掐斷了。

從那以後,傅啟笙就冇再踏進傅家老宅一步。

傅二嬸想,要不是這回老太太身體的問題,他多半還會留在蘇黎世,不回北京。

她把謝維楨也叫上。

其實當初傅啟笙要娶謝維楨,他父親傅政安是不同意的,在他看來,人可以補償、可以負責、可以把能做的都做到位,但冇必要把一輩子也一併押上去,尤其是押在一個昏迷不醒、連醒不醒都說不準的人身上。

可傅啟笙一向不聽勸,他要做的事情,從來都是自己決定,誰都攔不住。

所以那件事最後的結果還是隨了傅啟笙意願。

傅家二叔二嬸倒冇太大情緒。

一來,傅啟笙到底不是他們的親兒子,父子那點硬碰硬,他們插手也不合適;二來,他們一直挺喜歡傅啟笙,這孩子從小就聰明,腦子清、路子正,做事有分寸又能扛事。

想娶謝維楨,應該不是一時熱血。

隻是想不到,後來傅啟笙會離開北京,去蘇黎世,再回來,身邊還帶了個孩子。

傅政安看到今今時,那口氣更壓不住。在他那套邏輯裡,謝家的婚事冇說清楚就是冇了結。

他當年要死要活要娶人家,又一聲不吭地走了,等再回來,孩子都這麼大了。

謝家不是能含糊過去的門第,這事真要攤到檯麵上,傅家拿什麼跟謝家交代?

他幾乎是壓著火去美國跑那場多邊會議的。

傅二嬸聽到傅啟笙帶著一個孩子回來,皺了眉。

她也覺得,傅啟笙這事做得不對。

可再細想,又有點說不出口的複雜:當年謝維楨還小,人躺在病床上,什麼都不知道,連答不答應都談不上。

謝維楨願不願意嫁傅啟笙都還得另說。

人醒了,事情就不可能再靠長輩一句“就這麼定了”糊過去。

或許,兩個人私底下都談過了。

現在的年輕人更講究自由戀愛,婚姻也早就不是老一輩那種“長輩拍板、兩家一合”就能直接算數的事。

大概也是因為彼此都冇那份心思吧。

不然以傅啟笙那種性子,不會把孩子帶回來還把局麵弄得這麼難堪。

所以傅二嬸原本以為,這段關係大概就會這麼落下去,不撕、不鬨、不翻舊賬,誰都當作冇發生過;兩家各自把麵子收好,各自往前走,體麵散場。

可偏偏又有人在北京撞見過他們,說:傅啟笙、謝維楨,還有今今,一起進出。

老太太下葬那天,傅二嬸曾問過傅啟笙:今今的媽媽呢?

傅啟笙隻說了一句,難產,冇了。

傅二嬸那時站在一旁,看著他牽著今今的手,說不出什麼滋味來。

傅啟笙不是隨隨便便的人。這點她還是能肯定的。

讀書那幾年,他該上課上課,該自習自習,作息比誰都準。

彆人週末約飯、打球、追姑娘,他多半在圖書館或者訓練場,換個地方繼續把自己的事做完。

還有,他和謝聞謹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交情。

要是想把謝維楨牽進來,絕不可能是臨時起意。

所以這回才把她也叫上。

謝維楨接到訊息時,第一反應就是:不去。

人家家宴,她去算什麼?站著尷尬,坐著也尷尬。

但電話壓根冇打到她這兒,是打到外婆那邊的。

外婆讓她去。

當初退婚那事,她是私下去找傅啟笙的,家裡人一概不知。

其實就算傅啟笙冇有那句“那隻是應急處理,不是終身判決”,她也還是會去找他說清楚的。

她昏迷那一年多,人生被按了暫停。

等醒過來,時間卻直接快進:從十七到十八,手上多了一紙婚約,對方還是哥哥的朋友。

這不叫安排,這叫落雷。

她連願不願意都還冇來得及想,外麵就已經替她把答案寫完了。

覃佳蔓那陣子沉迷言情小說,所謂高乾的言情被她翻得飛快。

傅啟笙偶爾穿製服出現在她們視野裡,她就能立刻把男主臉按上去,興奮得像發現了現實原型,連台詞都替人配齊。

謝維楨也承認。

傅啟笙長得比電視上的明星還紮眼。

那種帥氣不是討喜,是冷、乾淨、規矩到讓人不敢亂想的那種。

她偶爾也會被晃神一下。

但也就一下。

她從來冇把自己的人生,往他身邊放過。

更彆說醒來就被推到未婚妻這一格。

但誠如傅啟笙說的那樣,這事不是一句“退了吧”就能退的。

兩家的麵子、長輩的承諾、外頭的風聲,都卡在那兒,你動一下,彆人就能順勢把你拽到檯麵上審。

是的,她那次找他退婚,冇退成。

那天她坐在他對麵,臉垮著。

傅啟笙靠在沙發裡,他那時候已經學會抽菸了。

指間那點火明明滅滅,煙霧在他眉骨下繞開一層,把他的情緒遮得很深。

他不急著說話,也不擺姿態。

隻是看著她,謝維楨被他看得很不自在。

過了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很低,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

“……就那麼不想嫁給我呀?”

謝維楨的指尖在膝頭收緊。

“……我現在還小。”

傅啟笙聞言指尖把菸灰一彈。

那一下很輕,但似把她那句“還小”從頭到尾過了一遍一般,連縫隙都不放過。

外婆說,老太太剛走,禮節最怕缺一口氣:你不去,外頭人不免有口舌出來。

謝維楨最後還是換了衣服。

一身素黑。

車進傅家老宅那條路時,天色已經偏沉。

院門口的燈亮得規矩,照得青磚都發冷。

傅家二嬸已經迎到台階下。

她今天也一身素黑,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冇什麼妝。

蔣雯玲身邊站著個女孩子,高三的年紀,瘦、白、眼睛清亮,也是一身的黑。

她顯然被大人臨時帶出來見人,站姿比誰都端正,卻還是藏不住一股青春氣。

傅二嬸把她往前輕輕帶了半步。

女孩子抿了抿唇,先乖乖叫了一聲“姐姐”,聲音清脆,又很有禮。

謝維楨應了一聲。

那是蔣雯玲的女兒,傅敘禾。

蔣雯玲一見她就迎上來,熱情得很,伸手把她的手攥住,連帶著把人往裡帶了兩步。

她說,這幾天家裡忙得腳不沾地,葬禮那天人多事雜,她這個做主事的顧不過來,連句像樣的招待都冇能給。

話說得很實在,帶著點歉意。

謝維楨把那份情緒接得很妥帖,態度一貫禮貌周全:該點頭就點頭,該說“冇事”就說“冇事”,把對方的歉意輕輕壓回去,讓她彆掛在心上。

要開席前,蔣雯玲又過來跟她打了個招呼,神情帶著點歉意,說傅二叔臨時被上麵叫去見領導,走不開,讓她彆往心裡去;她又補了一句,語氣篤定,晚一點傅啟笙會到。

謝維楨笑笑。

她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隻能把笑意壓得更禮貌一點。

看樣子,她和傅啟笙這條線,真不是想斷就能斷得乾淨的。

話落冇一會,外頭車燈一晃。

院門口有人去迎。

謝維楨轉頭的那一瞬,就看見傅啟笙進門。

那人身姿挺拔,氣質清冽。

他懷裡抱著今今,小姑娘也穿得素淨,胸口彆著白花,臉被風吹得有點紅,乖乖把手臂圈在他頸側。

他進門時冇多看人,隻往屋裡掃了一眼,先確認位置、確認流程……然後才把視線落到謝維楨這邊。

那一眼不重,卻跟把她從頭到腳過了一遍。

謝維楨被他看得不自在,偏過頭,假裝去看廊下的燈。

今今倒是先看見了她,小臉一亮,從他懷裡掙著要下來。

傅啟笙冇攔,順勢把她放到地上,手還在她背後虛虛護著。

小姑娘邁著小碎步就奔過來,仰著臉喊:“楨楨姐姐!”

她緊跟著又問,語氣軟軟的:“你感冒好了嗎?”

經過相處,謝維楨冇那麼不會應付小孩了。

這小小一團,挺萌的。她蹲了下去,指尖在她發頂揉了一下:“快好了。謝謝今今的惦記。”

“不客氣的,楨楨姐姐。”

傅啟笙一直站在今今後麵,看著那一大一小:“手臂怎麼樣了?”

謝維楨站了起來,抬了抬那隻手,儘量把事說得簡單:“去醫院看過了,問題不大,過幾天能拆線。”

傅啟笙低低“嗯”了一聲。

他的臉還是冷的,輪廓乾淨得過分,情緒藏在很深的地方;隻是眼下那點青遮不住,像是連夜冇閤眼,連疲憊都懶得解釋。

謝維楨心裡一動,又迅速把那點動靜按回去。

她停了半拍,禮貌問了句:“你還好嗎?”

傅啟笙明顯怔了一下,目光從她手臂抬回她臉上,冇想到她會問。

“還行。”

時間到了,蔣雯玲笑著招呼人入席。

她做慣了這種場麵上的人,語氣不高,話也不多,可一桌人的位置、輩分、遠近親疏,都被她不動聲色地安頓得明明白白。

誰該坐哪邊,誰該挨著誰,哪個孩子得放在眼皮底下,哪個位置既不顯突兀又足夠體麵,她心裡都有數。

謝維楨原本還觀望著坐哪,隨之身側的椅子就被拉開了。

她下意識偏過頭,正好撞進傅啟笙的目光裡。

那雙眼深得看不出情緒,隻淡淡落在她臉上,隨即他說了一句:“坐吧。”

謝維楨心下吸了口氣,點了點頭,順勢坐下。

傅啟笙把今今安置好,也在她身側落座。

他已經脫了大衣,隻穿一件黑色高領毛衣,襯得下頜線越發利落,頸項修長清峻。

袖口隨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有力的小臂。

人往椅背上一靠,神色還是那樣,像是這場合與他無關,又像他一坐下,場子就自然穩了。

蔣雯玲順勢把謝維楨向席上的小輩們介紹了一遍。

大家都是見慣場麵的,聽明白身份,心裡各有各的分寸,麵上卻都客氣周到。該叫姐姐的叫姐姐,該點頭寒暄的寒暄兩句,隨後也冇人多問,便各自低頭吃飯。

一桌子小輩難得湊這麼齊,表麵看著倒也熱鬨和氣。

菜一道道上來,熱氣緩緩鋪開,席間終於有了點家宴的意思。

有人開了瓶紅酒,起身挨著斟過去,輪到傅啟笙時,酒瓶剛傾過來,他便抬手輕輕一擋。

“不喝,謝謝。”

語氣很平,但冇留轉圜。

那年輕男人一怔,隨即笑著打趣:“二哥這是戒酒了?”

傅啟笙在傅家這一輩裡排行第二,上頭是傅二叔家的長子傅敘白,底下這些弟弟妹妹,平時也都順口這麼叫他。

聞言,他這才抬了下眼:“等會兒要開車。”

一句話,桌上懂的人都懂了。

這是傅家老宅,他真要喝了,樓上有房間,隨時都能住下;犯不著拿開車當藉口。除非這頓飯結束後,他還得親自送人。

那年輕人心裡一轉,目光便很快掠過謝維楨,隨即識趣地把酒轉向了旁邊。

蔣雯玲待謝維楨極周到,做主人的分寸和熱情都拿得很足。

她一邊照應席麵,一邊還時不時伸手,用公筷替她佈菜,連她麵前的碟子空了哪一角,都看得見。

謝維楨最怕這種熱絡,臉上仍舊維持著禮貌,心裡卻有些發窘,隻能輕聲勸了一句:“蔣伯母,您彆這麼客氣。”

蔣雯玲笑笑,嘴上應著,手上的照顧卻冇怎麼停。

傅啟笙坐在她旁邊,一邊顧著今今,一邊隨意吃了幾口菜。

他今晚吃得不多,仿若隻是陪著坐一場。

後來他拿起湯匙舀了一勺金線蓮母雞湯,低頭嚐了嚐味道。

才嚥下去,眉間就輕輕一蹙。

下一秒,湯匙落回碗裡。

蔣雯玲一直分著神留意他,一見這反應,立刻便明白那湯八成不對,起身往廚房去了。

席上話題冇斷,順著就聊到了老太太在香港那邊留下的一些舊人舊事。

謝維楨聽得不算認真,更多是在陪著坐。

她對這些家族舊聞並不熟,也不方便多接話,便隻安靜吃自己麵前的菜。

那碟涼拌萵筍很合她胃口,脆生生的,調得也清爽。

可惜轉盤已經轉開了。

她目光跟著那碟菜走了半圈,到底冇伸手去轉回來。

她心裡想著,算了,回頭去覃佳蔓那兒蹭一頓,愛吃什麼都能點。

傅啟笙坐在一旁,正拿小碗替今今剔魚刺,餘光不經意地掃見了她麵前那隻空了的碟子。

除了那點萵筍,她彆的菜幾乎冇怎麼動。

他掀動睫毛,端起手邊的水喝了一口。

另一邊,傅敘禾原本安安靜靜吃飯,後來被兄長問起高三的生活,一下子就活泛起來,邊吃邊講學校裡那些事,什麼模考、競賽、老師、晚自習,語速輕快,席間氣氛也跟著鬆了不少。

蔣雯玲正好這時候回來,剛落座,正要順著女兒的話頭接兩句,視線卻頓住了。

不隻是她。

不少人都注意到了。

這一桌人裡,誰不知道傅啟笙不碰涼拌菜。

更準確地說,是不碰帶醋的東西。

他胃一直不好,早些年還冇去蘇黎世時,就因為胃的問題住過院。

醫生那時話說得很清楚,刺激的、辛辣的、偏酸的,都得少碰。

傅家人記得很牢,平日席上也都會避著這一口。

所以他這個動作一出來,桌上目光幾乎都落到了他身上。

傅啟笙顯然也察覺到了。

他一邊慢條斯理地夾著那幾根萵筍,一邊抬了下眼,神色倒很平,甚至帶著一點漫不經心:“都看我乾什麼?”

蔣雯玲最先皺眉,語氣裡帶了點心疼:“阿笙,你胃受不了這個,嘗兩口就行,彆再夾了。”

傅啟笙低頭看著碟子,唇邊勾了點很淡的笑意,像嫌這場麵太鄭重,隨口把話帶過去:“冇事。味道不錯,也冇那麼酸。”

他說得輕描淡寫,似臨時起意夾了兩筷子。

傅啟笙離開檢察係統這件事,在傅家不少人眼裡都算得上離經叛道。

可他這人從來如此,主意一旦定了,就自己往前走,不愛解釋,也不指望誰理解。彆人勸歸勸,聽不聽,始終看他自己。

既然他都這副神色了,旁人也不好再往下說,隻能順著傅敘禾的話題,把席上的氣氛重新接回去。

蔣雯玲還是不放心,轉頭就低聲吩咐人去拿胃藥。

傅啟笙冇聽見一樣

他也冇多吃那碟萵筍,隻挑了幾根,慢慢吃完,便放下了筷子。

冇一會兒,他伸手摸出煙盒,敲出一支菸來,夾在指間,但冇點。

謝維楨坐在旁邊,餘光掃到他指節時,忽然有種很清楚的感覺……他胃大概已經不太舒服了。

……

謝維楨喝酒了。

她本來不想碰酒,可這樣的場合,主家一杯、長輩一杯,小輩又跟著敬,推得太明顯反倒顯得生分。

她酒量原本就一般,那酒後勁又足,喝的時候不覺得,等出了門,被夜風一撲,整個人才慢慢熱起來。

今今早被蔣雯玲帶走了。

小姑娘困得眼皮都睜不開,還記得回頭衝她擺擺手,軟軟叫一聲“楨楨姐姐,再見!”。

“再見,今今!”

謝維楨坐在副駕駛上,手規規矩矩放在腿上,背也挺著,隻是臉上那點紅藏不住,從耳根一路燒到臉側。

傅啟笙發動車,側過臉看了她一眼。

“難受?”他問。

謝維楨搖了搖頭。

“不難受。”

聲音倒是比平時更輕一點,尾音也軟了些,聽著不像平時那個事事都能扛住的謝維楨。

傅啟笙冇再說話。

車一路往前開,夜裡的北京燈光一片片往後退。

謝維楨把頭靠在椅背上,看著前麵一盞盞紅燈,眼睛是清醒的,人卻被酒意輕輕摁住一般,懶得開口。

開到路口時,傅啟笙打了把方向,把車靠邊停下。

是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他解開安全帶,丟下一句“等著”,就推門下了車。

謝維楨隔著車窗看他進去,背影還是那樣,挺拔、利落,像做什麼都不拖泥帶水。

冇多久,他出來,手裡拎了瓶冰的檸檬茶。

上車後,他把瓶蓋擰開,遞到她手邊。

“喝兩口。”

謝維楨接過來,冰意順著掌心一路竄上來,倒把她腦子冰清醒了半寸。

她低頭喝了一口,檸檬的酸味壓著茶的苦,確實舒服一點。

傅啟笙這纔開口,語氣平平的,像提醒,又像有點不太高興:“下次少喝點。”

謝維楨握著瓶子,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還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樣子。

她“嗯”了一聲,過了會兒,又給自己找補似的低聲說:“也冇喝很多。”

傅啟笙把車重新並進車流,聞言淡淡掃她一眼:“臉都紅成這樣了,還叫冇很多?”

謝維楨被他說得一噎,低頭又喝了口檸檬茶。

冰得她舌尖一縮。

“……多久冇這樣喝酒了?”

“不記得了。好像是去英國之前。那次跟蔓蔓去雲南,喝了當地的酒……還吃了毒蘑菇。”

“毒蘑菇?”

謝維楨點點頭,想起什麼好笑的,酒意讓她的笑多了點遲鈍的溫柔。

“……那時候蔓蔓說,來都來了,總得體驗一回什麼叫‘森林奇遇’。我們倆就跟著當地人去采蘑菇,人家還一本正經地說冇毒、能吃。結果也不知道哪一步出了問題,最後我們兩個雙雙進了醫院。”

“吃見手青了?”

“我也不知道。”她想了想,語氣很認真,“反正五顏六色的,撿了滿滿一筐。”

傅啟笙喉間溢位一絲很輕的笑。

他隱約記起,是有這麼一回事。

是謝聞謹提過一句,說她和覃佳蔓去了趟雲南,回來之後覃佳蔓神神叨叨的,嘴裡一直唸叨她跟雞鴨鵝乾架,還有彆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當時他冇往深處想,隻覺得兩個小姑娘玩瘋了。

如今聽她這麼一說,才後知後覺地把前因後果對上。

她又安靜了。

小啞巴這個稱呼倒不是謝聞謹白叫的,傅啟笙看著前路,聲音倒比剛纔緩了一點:“你不擅長這種場合,就彆硬撐。”

她冇接。

過了好幾秒,才說一句:“總不能第一次來,就顯得太不懂事。”

傅啟笙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頓。

“懂事不是這麼用的。”他說。

謝維楨安靜下來。

她把那瓶檸檬茶抱在懷裡,冰冰涼涼的。

車窗外的夜色往後滑,她覺得,這樣坐在他車裡,比剛纔那桌飯還要讓人無措。

因為飯桌上大家都在說話,熱鬨能把很多東西蓋過去。

可現在冇有。

隻有她,和他,和一句被說得太輕、卻又太近的“下次少喝點”。

她低頭看著瓶身上凝出來的水珠,莫名其妙地想:這個人真奇怪。

明明一句重話都冇有,偏偏比誰都管得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