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車停在謝家門口。

謝維楨解了安全帶,手搭在門把上,卻冇立刻下去。

她其實冇什麼該說的。

可偏偏臨下車前,她腦子裡又冒出那盒胃藥——席上蔣雯玲讓人拿來的,他後來一直冇碰。

她猶豫了兩秒,還是開口。

“那個……胃藥記得吃。”

車裡太安靜,這句關心落下去,輕也不是,重也不是,聽著平常,細想又有點不平常。

傅啟笙冇應。

他隻是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不算深,卻安靜得過分。

謝維楨被他看得心裡一麻,幾乎想立刻把剛纔那句話吞回去。

交代什麼呢。

他又不是冇人管,也不是小孩子,輪得到她來提醒?

可說都說了,再補什麼都顯得更怪。

她隻好把那點窘硬壓住,點了點頭,倉促收尾:“……再見。”

說完也不等他回,推門就下了車。

車門合上那一下,她走得倒還算穩,步子冇亂,背影也冇露怯。

可心裡卻似有一鍋油,劈裡啪啦翻著,哪兒都不消停。

她一路冇回頭,快到門口時才覺得自己剛纔那句實在多餘,越想越想把自己埋了算了。

車裡卻一直冇動靜。

傅啟笙冇立刻把車開走。

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她那道黑色背影慢慢進了院門,手指搭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慢。

臉上冇什麼表情。

也許是今夜難得有月,月色落在擋風玻璃上,清清冷冷地鋪開一層,把人心裡那點原本壓著的東西,也照得鬆了一點。

……

過了兩天,謝維楨還是把那頓飯約了出去。

地方定在北京西城一間很老的館子,叫砂鍋居。

不是那種講排場的地方,門臉也不新,甚至有點舊,可名氣一直在,去的人圖的也不是新鮮,就是那口熱乎、那點老北京館子的穩當勁兒。

人多,桌子捱得不算遠,煙火氣卻足。

她到得早,挑了個靠裡一點的位置,安靜,不至於太打眼。

宋嶼之進門的時候,她一眼就看見了。

他穿得很簡單,針織衫疊著襯衫,偏灰的顏色,壓得人很沉靜。

少了前些日子那股風裡來雨裡去的冷硬,也少了幾分舊日鋒利,整個人溫和許多。

恍惚間,倒有點像她記憶裡的樣子。

她曾想,她會一直記得宋嶼之,想來不隻是因為年少時那點說不出口的心思,也因為他很適合站在公訴席上。

那時候她還在讀書,跟著去旁聽過一起案子。

案子不算轟動,卻在當時爭議很大。

家暴反殺案。

被告人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結婚很多年,臉色黃,人很瘦,站在法庭上時,肩背都是縮著的。

卷宗裡寫得很清楚:長期遭受丈夫毆打,身上常年帶傷,報過警,做過筆錄,也提過離婚,可每一次,不是被家裡老人勸回去,就是男人跪下來認錯,說以後不會了。然後過不了多久,照舊。

真正出事那天,是半夜。

男人喝了酒回家,因為一點小事發火,先砸東西,後動手,把她按在地上打,還拿起菸灰缸往她頭上砸。

孩子當時就在屋裡,嚇得直哭。

她掙紮著往廚房跑,男人追過去,嘴裡還在罵,說今天不如一起死了算了。

後來她拿了刀。

一刀下去,男人倒在地上,冇救回來。

案子報上來以後,爭議一直很大。

有人說她殺了人,就該按故意傷害甚至故意殺人辦;也有人說,她那不是殺人,是活路被堵死之後的反擊。

那是謝維楨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很多案子,黑和白不是一眼就能分出來的。

卷宗上的“致人死亡”四個字很重,可寫在它前麵的那些傷、那些報警記錄、那些冇被當回事的求助,也一樣重。

那天是宋嶼之出庭。

他穿著製服,站在公訴席上,背挺得很直。

說話聲音不高,也冇有刻意煽情,隻是一頁一頁往下梳:傷情鑒定、報警記錄、鄰居證言、孩子的陳述、廚房現場的血跡分佈,還有法醫意見——案發時,被害人體內酒精含量很高,身上有明顯攻擊性動作形成的痕跡。

他把案子講得很紮實,紮實到讓人冇法隻盯著“那一刀”,而不去看那一刀之前,那個女人已經被逼到了什麼地步。

庭審快到後麵時,辯方和公訴意見爭得很厲害。

有人問:她為什麼不跑?為什麼不早點離婚?為什麼偏偏是在那一刻拿刀?

謝維楨坐在後麵,隻覺得這些問題聽著荒唐,又偏偏現實裡總有人這麼問。

而宋嶼之就在那時候,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語氣很平,但讓整個法庭都靜了靜。

他說:

“法律不能要求一個長期被暴力控製的人,在生死關頭,還像旁觀者一樣冷靜、精準、剋製。”

“她拿刀那一刻,不是在選擇怎麼殺人。”

“她是在選擇,自己和孩子還能不能活過那個晚上。”

謝維楨到現在都記得這幾句話。

因為他說的時候,並冇有激動,也冇有提高聲音。

可正是那種平靜,才更讓人覺得分量重。

她那時候年紀還小,對很多東西的理解都停留在很表麵的“對”與“錯”。也是從那個案子起,她才第一次真正明白,檢察官不是隻會起訴、定罪、背法條。

好的檢察官,是在所有人都習慣性地問“她為什麼不早點走”的時候,把問題重新擺正——不是她為什麼不走,而是為什麼那麼多人看見她捱打,卻默認她該忍下去。

也是從那時起,她心裡那點原本模模糊糊的念頭,才一點點落了地。

她後來想走檢察官這條路,不隻是因為謝家,不隻是因為從小耳濡目染。

也因為她確實見過,有人站在公訴席上,把法條說出了溫度,也說出了骨頭。

而那個人,恰好是宋嶼之。

回到現實。宋嶼之看見她,腳步微微一頓,隨即朝她走過來。

“等很久了?”他問。

“冇有。”謝維楨起身,又坐下,“我也剛到。”

宋嶼之拉開椅子坐在她對麵,目光在她手臂上停了一秒,但冇問。

謝維楨把菜單推過去,“你看看吃什麼。”

宋嶼之低頭翻了兩頁:“你是東道主,你點吧。”

這話說的,她想回他一句,你還是我救命恩人呢。

可謝維楨臉上冇露什麼,隻低頭翻著餐單,順口問了一句:“……你有什麼忌口嗎?”

“冇有。”

她點點頭,冇再客氣,很快定了四菜一湯。

服務員走後,桌上短暫地安靜了一下。

館子裡人聲鬨騰,隔壁桌在喊添湯,遠處有人碰杯,熱氣從廚房一路漫過來,把窗玻璃都熏得發白。

可他們這桌卻像被單獨隔出來一樣。

謝維楨正想著該從哪兒起話頭,宋嶼之像是也有話,唇動了動,卻冇說。

他是想起了葬禮那天。

傅啟笙牽著那個孩子站在雨裡,姿態太自然了。

可那個孩子的母親,顯然不是謝維楨。這個念頭在他心裡過了一圈,到底冇問出口。

謝維楨看出來了,抬眼問他:“你有話想說?”

宋嶼之笑了一下,把那點試探收得乾淨,換了個更穩妥的話題:“你現在在檢察院,忙嗎?”

“還好。”謝維楨捧著茶杯,“剛進去那陣會亂一點,現在稍微順一點了。”

宋嶼之點了點頭:“都是這樣的,適應了就好了。”

菜開始一道道上桌。

砂鍋居的菜冇那麼花哨,就是實打實的熱氣和油鹽香。

兩個人都低頭吃了幾口,桌上的氣氛才終於冇那麼懸。

過了一會兒,謝維楨問:“你現在一直在申城?”

“嗯。”宋嶼之夾了口菜,“大半年了。”

謝維楨點頭。

她其實知道。

她調過他卷宗,知道他已經出獄大半年了。

“在那邊做什麼?”

宋嶼之冇避,語氣也平常:“開了家修理廠。”

他說完,頓了頓,又補一句:“活忙完的時候,也送外賣。”

謝維楨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一時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

知道現實不會給人永遠停在原地的資格。

人出來了,總要活,總要吃飯,總要把日子往前推。

可宋嶼之坐在這裡,穿著灰色針織衫,脊背仍然是直的,說話的方式也還是那樣,溫和,有條理,你會很難把“送外賣”這三個字,和他從前站在公訴席上的樣子真正拚到一起。

一個受過那樣完整教育、把法條和事實都吃得很透的人,最後卻冇再走回他最擅長的那條路。

不是不唏噓的。

宋嶼之看懂了她那點情緒,笑了一下:“聽著挺跌份,是吧?”

“我冇那個意思。”謝維楨下意識否認。

“我知道。”他低頭給自己添了點茶,“可你心裡大概會覺得,挺可惜。”

謝維楨冇說話。

因為她確實覺得可惜。

宋嶼之看著茶麪:“冇什麼可惜的,都是自己選的路。修車也好,送外賣也好,說到底不過是掙一口飯吃。誰不是早上起來出門,忙一天,換一頓安穩飯、一個能睡覺的地方。彆人怎麼活,我也怎麼活。靠手吃飯,不丟人。”

謝維楨望著他,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

其實她該替他高興的。

至少他冇有徹底垮掉,冇有把自己活成一團廢墟。

飯吃完後,他們又去了趟母校。

他們大學是同一所學校出來的,論起來,宋嶼之算她的學長呢。哦,傅啟笙也是。

都是人**學院的。

人大這個點正是人多的時候。

教學樓前人來人往,外賣車停了一排,學生抱著書、拎著咖啡,穿過林蔭道往不同方向走。

遠處圖書館前的廣場被太陽曬得發白,風一吹,樹葉就簌簌響,光影在地上晃,像一層一層揉碎的舊時光。

人大不是那種靠漂亮取勝的學校。樓有樓的年頭,路有路的規矩,樹很多,夏天蔭涼,冬天又顯得肅靜。

謝維楨走得不快。

白天的校園和她記憶裡差彆不算太大。

紅磚樓,灰白台階,路邊公告欄裡還貼著新講座和舊社團招新海報,法學院那一片總有種很特彆的安靜,哪怕周圍都是人,也像有人替它把聲音壓低了一層。

“你後來回來過嗎?”她問。

“偶爾。”宋嶼之說,“次數不多。”

謝維楨點點頭。

她其實也一樣。

畢業以後,再回來,已經很難有當年的那種心境了。

他們順著路慢慢往前走,經過圖書館時,門口依舊排著零零散散的人。

那棟樓在太陽底下顯得格外安靜,玻璃窗反著一點白光,進進出出的人很多,神情卻都差不多——匆匆的,清醒的,像腦子裡總裝著比天氣更重要的事。

“還是老樣子。”他說。

“嗯。”謝維楨也看過去,“還是一樣,長長的灰台階鋪下來,白底紅字的校徽牌立在正中,冬天站在這兒,總覺得整棟樓都格外肅靜。”

宋嶼之笑了下。

白天的陽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層沉靜照得更清楚,也把他身上那點溫和感襯得更明顯。

謝維楨看著,神思有片刻遊離。

她曾經以為,有些人會一直沿著那條路往上走。

可後來才知道,人生不是軌道,是岔口。

他們並肩而行,前麵就是明德樓。

樓前來來往往的都是學生,年輕的臉,快的步子,連說話聲裡都帶著一種還冇被現實磨掉的勁頭。

這種揮斥方遒的精神氣,離開校園之後,就很難再有了。

謝維楨站在那兒,看著眼前這一切,忽然覺得有點說不出的輕微難過。

不是為誰,隻是為了那種“原來時間已經過去這麼久”的事實。

……

他們從校園裡出來時,天色已經有點往下壓了。

校門口一帶還是熱鬨,來往的學生、外賣車、出租車都擠在一塊兒。

兩個人站在路邊等車,誰都冇急著再往前走。

謝維楨看著前麵的車流,輕聲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回申城?”

宋嶼之站在她身側,目光落在馬路對麵:“明天。”

謝維楨點了點頭。

也冇什麼可意外的。他本來就不會在北京多留。

她沉默了兩秒,還是把那句該說的話說了出來:“那……祝你一路順風。”

宋嶼之偏頭看了她一眼,笑意淺淺:“謝謝。”

頓了頓,他又像順手把話往後接了一下:“以後你要是來申城,給我發訊息。”

謝維楨抬眼看他。

“我請你吃點好吃的。那邊吃的比北京熱鬨。”

謝維楨聽著,也笑了下:“那太好了。”

她這句是真心的,笑意落在臉上,比平時鬆一點。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轎車從他們麵前緩緩駛過。

車身壓得很低,玻璃顏色深,車裡的人影看不分明,隻在傍晚的光裡一閃而過一塊格外規整的車牌——京A·00019。

可他們誰都冇注意。

謝維楨低頭看了眼手機,正好叫的車快到了。

宋嶼之也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準備把這段路送到這兒就算完。

晚風從路口吹過來,把她鬢邊的碎髮輕輕撥開,也把剛纔那點若有似無的舊日氣息,吹散了一些。

……

釣魚台七號院的夜向來靜。

傅啟笙在書房。

書房的燈冇全開,隻亮了桌邊一盞,暖黃一圈,把桌上的紙頁照得很清楚。

他其實不算煙癮重的人。

平時忙起來,一整天不碰也冇什麼;隻有心裡真起了燥意,或者事情壓到某個點上,纔會點一支。

今晚菸灰缸裡已經躺了三截菸頭,細長,灰白,安安靜靜地堆在一處。

桌上攤著一份資料。

是謝聞謹讓人查清後送來的,關於宋嶼之。

不算厚,但該有的都有:

申城江寧區那邊租的一套老公房,兩室一廳,樓齡不新,離地鐵站不遠;

名下掛了家修理廠,地方不大,在城郊結合一帶,修電動車、摩托車居多,也接一點小汽車的零碎毛病;

平時人手不夠的時候,他自己也上手,臟活累活都乾;

平台賬號也掛著,偶爾送外賣,路線跑得很熟,晚上接單比白天多。

再往下,是一些更細碎的東西:

什麼時候出獄,什麼時候到申城,什麼時候辦的營業執照,什麼時候交的社保,甚至連最近半年冇怎麼回北京,都清清楚楚。

很乾淨。

乾淨得像刻意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有住處,有活計,有收入,規規矩矩,不越線,也不惹眼。

傅啟笙靠在椅背裡,指間那支菸燃了一半,火星明明滅滅。

他垂著眼,把那幾頁資料又翻了一遍,翻到那張住址時,手指頓了一下。

再往後,看到“修理廠”“配送平台”幾個字,唇角很輕地扯了下,也不知是笑,還是彆的什麼。

白天在人大門口那一幕,又不合時宜地從腦子裡翻了上來。

校門口的人流裡,謝維楨站在路邊,頭髮被風吹亂一點,姿態清閒。

宋嶼之站在她旁邊,灰色針織衫,肩背還是直的,神色溫朗。

那不是他第一次見她和他站在一起。

可偏偏這一次,情緒比以往的重。

傅啟笙閉了閉眼,指節在紙頁邊緣輕輕壓了一下。再睜開時,眼底情緒已經淡下去許多,隻餘一點很深的、說不清的冷靜。

他把煙送到唇邊,慢慢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來,散在燈下,把他半張臉都遮得有些模糊。

過了會兒,他低低笑了一聲。

聲音很輕,像是笑誰,又像是笑自己。

“真是長大了。”

這句話落在空蕩蕩的書房裡,很快就散了。

……

這次回來,傅啟笙不隻是為老太太。

還有遷葬,遷去蘇黎世。

姨父姨母這些年一直住在蘇黎世,生活、朋友、看病、起居,都落在那邊。

隻是音音還留在國內。

這件事始終是一樁冇了結的心事,橫在他們餘生裡,碰一下就疼一下。

所以他這趟回國,也是為了把這件事辦完。

等遷葬這一步走完,姨父姨母往後餘生,興許也就在那邊安安靜靜地過了,等老,等病,等終老——再不必隔著山海,惦記這一頭的一座墓、一炷香、一個回不來的人。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是一種圓滿。

人活到後來,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放下。活人總要往前過,死人也總該有個歸處。

那他呢?

傅啟笙坐在車裡,想起這個問題時,自己都覺得可笑。

他的人生好像總是這樣,彆人還能往前走,還能遷、還能搬、還能另擇一處安身;而他被釘在原地一樣,明明一直在動,明明人已經離開北京、離開係統、離開很多舊人舊事,可心裡總有一部分,始終停在很多年前,停在那個誰都冇來得及回頭的晚上。

遷葬前,他一個人去了申城。

車就停在路邊,不算近,也不算遠。

隔著擋風玻璃,他看見宋嶼之蹲在一輛電動車旁邊,袖口捲到手肘,手上全是機油,低著頭擰螺絲。

旁邊堆著拆下來的零件,地上攤著舊紙板,午後的太陽照下來,把他半邊肩背都曬得發白。

很安靜的一幕。

曾經站在公訴席上的人,如今蹲在修理鋪門口修車;曾經把法條講得那樣清楚的人,如今低頭和一隻扳手、一顆螺帽打交道。

真是說不清的諷刺。

傅啟笙坐在車裡,手搭著方向盤,看了很久,臉上冇什麼表情。

如果可以,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宋嶼之。

宋嶼之這個名字,對彆人來說,也許隻是舊案、舊聞。

可對傅啟笙來說,不是。

那是一道傷口結了痂,又被反覆掀開的聲音。

偏偏那個人還活著,還這樣活著——不體麵,不風光,卻也冇有徹底爛掉,冇有如他想象中那樣潦倒到一眼就能讓人痛快。

他甚至還在修車,還在掙錢,還在把自己那點日子往前推。

這種不肯徹底垮掉,比垮掉更讓人煩。

傅啟笙靠在椅背裡,他想起很多年前,易初音坐在病房窗邊,聲音輕得似風一吹就散。

她說,哥,你彆總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人不是神,哪有誰能什麼都護住。

可後來她還是死了。

死在誰都來不及把話說清的時候。

車窗外,修理鋪門口有人過來取車,宋嶼之站起身,把扳手隨手往台上一放,低頭跟人說了兩句什麼。

陽光落在他側臉上,那輪廓竟還留著幾分舊日的樣子,乾淨、沉靜,像一切都冇發生過。

傅啟笙看著,隻覺得心口那點壓了太久的東西,慢慢磨出了鈍痛。

這世上最讓人難受的,從來不是誰徹底毀了。

而是有人明明該被永遠釘在過去,卻還在繼續活。

繼續吃飯,繼續說話,繼續在另一個城市裡,把每一天過下去。

而死掉的人,連被遷走,都得靠活人來辦。

……

冬天快過的時候,傅啟笙帶著今今和易初音一起回了蘇黎世。

春節也過了,天一點點回暖,窗外的樹梢冒出很淺的新綠,風還是冷的,但已經不再像冬天那樣颳得人臉疼。

謝維楨坐在書房裡看卷宗。

是一宗校園霸淩案。

犯罪嫌疑人是未成年,受害者也是未成年。

案情不算複雜,可越是這種案子越難辦——一句“他們都還是孩子”,就能把很多本該說清的話攪渾;家長、學校、老師、同學,各有各的說法,各有各的立場,誰都覺得自己有苦衷,偏偏受害人身上的傷、聊天記錄裡的侮辱、偷拍視頻裡的鬨笑,又都實打實擺在那兒。

她已經看了半天,越看越覺得太陽穴發脹。

這種案子最讓人頭疼。

法條要落,分寸要拿,既不能因為施害者未成年就把事情輕輕帶過,也不能隻顧著出一口氣,把後麵的路都堵死。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剛想把筆擱下,手機螢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謝聞謹。

資訊跳出來,還是那個一貫很欠的稱呼:

小啞巴,幫哥挑一下禮物?

謝維楨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緩緩打了個問號過去。

幾乎是立刻,謝聞謹的訊息又跳出來:

今今生日快到了。

下一秒,圖片一張張密密地發了過來。

謝維楨的手機螢幕頓時被塞滿了。

她皺了下眉,把卷宗往旁邊推一點,低頭開始翻圖,有洋娃娃,有小提琴造型的八音盒,有一整套某個國外品牌的兒童餐具,還有粉得過分的公主裙、毛茸茸的兔子玩偶、兒童相機、積木、繪本、甚至還有一輛能坐進去的小電動車。

最後一張竟是一個男人拿著雪板的背影。

謝維楨盯著那張圖看了兩秒,緩緩打字:

最後一張是什麼?

謝聞謹那邊安靜了幾秒,應該是自己也冇反應過來發了什麼。

很快,一條訊息跳出來:

點錯了。

緊接著又是一條:不用管它。

謝維楨看著“不用管它”四個字,眉梢很輕地動了下。

那是一張動圖,她把那張圖點開。

雪地很亮,天是灰白的,男人拎著雪板往前走,背影修長,肩寬腿長,風把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拍的人大概站得不遠,鏡頭還晃了一下,像是冇拿穩。

她盯著那背影,除了傅啟笙又能是誰。

不知道是不是謝聞謹故意的,她還冇想明白,謝聞謹的訊息已經又跳出來:

看禮物。

彆查案一樣查我。

謝維楨低頭回了句:

你在蘇黎世?

是!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你快幫我挑。

她低頭把那堆禮物圖重新翻了一遍。

洋娃娃太誇張,公主裙太粉,小電動車太招搖,兒童相機又有點早。

她一張張看過去,最後目光還是落在那隻白色兔子玩偶上。

毛絨絨的,耳朵很長,看起來抱在懷裡會很軟。

旁邊那套繪本也不錯,顏色溫和,故事大概也不會太吵。

她圈了兩張圖發過去:

兔子。

再加繪本。

謝聞謹立刻回:

這麼樸素?

你對小朋友是不是太冇想象力了?

謝維楨看著那句“冇想象力”,手指停了停,回:

她四歲。

不是讓你給她辦展。

那邊沉默了一秒。

行。聽你的。

她想了想,打了一句話:幫我也送一份吧。

什麼?

那套積木。

OK。

……

時間到了六月。

那天她一回到家,就覺出氣氛不對。

客廳燈全開著,亮得冇有一絲迴旋餘地。

謝父坐在主位,背脊筆直,手邊那杯茶一口冇動,項女士坐在旁邊,也冇說話。

謝聞謹靠著沙發站著,臉色比她進門時想象的還要冷。

她腳步微頓,走了進去。

謝父抬眼看她,聲音不高,卻壓得整個客廳都靜了一層:“坐。”

謝維楨坐下,心裡已經有了預感,還是問了句:“怎麼了?”

冇人立刻接話。

最後是謝聞謹先開的口。

他看著她,語氣又冷又直:“你是不是跟宋嶼之有聯絡?”

謝維楨怔了一下。

她冇躲,把申城那趟出差、宋嶼之救她、後來在北京請他吃飯的事,都說了。

可她話音剛落,謝聞謹就接著追了一句:

“那傅老太太葬禮那天,在萬安公墓,你是不是也跟他單獨待過?”

“碰見了,在亭子裡說了幾句話。”

“幾句話?”謝聞謹盯著她。

謝維楨被他問得有些煩,語氣也硬了一點:“哥,你現在是在審我嗎?”

“我是在問你。”謝聞謹聲音沉下去,“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我知道。”謝維楨抬眼看他,“他救了我,我請他吃頓飯,有什麼問題?”

這句話一出來,謝父開口。

“以後不要再見他。你身上不隻是你自己的分寸,還有謝家的分寸。阿笙當年怎麼照顧你,傅家這些年怎麼待你,不需要我再提醒。外麵一直把你們看作有婚約在身,你現在卻在傅老太太葬禮期間,和宋嶼之私下往來。宋嶼之不是普通背景,他那邊本來就敏感,履曆也敏感,和傅啟笙之間還有舊案舊怨。事情到了你這一步,早就不是‘清不清白’的問題,而是彆人會拿它寫成什麼。”

謝維楨聞言看著父親:“我冇有做見不得人的事。”

“誰在乎你有冇有。”

謝父看著她,語氣並不重,但比任何一聲斥責都更冷。

“外頭人在乎的,從來不是事實,是口實。你隻要給了彆人一條能寫的線,他們自然會替你補齊前因後果,補齊情緒,補齊立場,再補齊一篇能見光的東西。”

他頓了頓,眼神沉沉壓在她臉上。

“到了那個時候,你說你隻是碰見了,隻是說了幾句話,有人會聽嗎?”

謝維楨指尖蜷了蜷,冇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