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死亡是什麼?

於傅啟笙而言,死亡這件事,定義不在法條裡,卻總會落到每個家庭的餐桌上。

等事實擺在那兒,剩下的就隻有流程:通知、確認、簽字、交接、善後。

情緒當然可以有,但不能占著場麵,不能影響判斷,更不能把後麵的事拖垮。

車一路開到西三環那邊的總院。

到了地方,謝維楨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那通電話對傅啟笙意味著什麼。

傅老太太她見過幾次,是個很體麵、很穩的老人,哪怕隻是寒暄兩句,也讓人記得住那份分寸。

傅家是很典型的那種“門風深、規矩重”的人家。

老太太膝下有兩個兒子。

兩家人一直冇把日子徹底拆開過。

人各忙各的,各有各的房門、各有各的鑰匙,但家這件事始終隻算一處——飯桌還是那張飯桌,院裡還是那片院裡,誰回來晚了、誰該先去問一聲,心裡都有數。

隻是小兒子這些年常年在外,早早調去南方某座城裡任職,也把家裡人一併帶過去了,北京這邊很少再回來。

老太太年輕時從南邊來,身上帶著港城那種世家氣:不張揚,但見過大風浪;話裡永遠留一寸,手裡卻能掂得清輕重。

家裡早年做的是政法口的硬線條,後來又與愛國工商那一圈子走得深。

所以傅家這條脈絡很奇特:一頭是係統內的規矩,一頭是港城世家的世故;合在一起,就如同一把收了刃的刀。

鋒利是鋒利的,但絕不輕易出鞘。

電梯直上。

樓層越高越安靜。

病房門口有人等著——照看老太太的於嬸。

她臉上熬出了疲態,眼睛卻亮,見傅啟笙一來,像終於等到主心骨,立刻迎上去,“阿笙,你可算到了。”

傅啟笙點了點頭。

傅啟笙二叔一家接到訊息後也在往京裡趕,可路再快也快不過醫院這邊的時間。

傅啟笙的父親傅政安因公在境外,正卡在一場多邊機製的正式會議行程裡,剛好這段時間傅啟笙從蘇黎世回來,要不然於嬸都不知道怎麼辦。

老太太這病拖了很多年。

心肺功能一層層往下走,住院、出院、複查、再住院,反覆循環。

現在醫療發達,藥、氧、監護、各種管路把那口氣吊得久,可“久”並不等於“好”,隻是把時間一點點往後挪。

傅啟笙進門前先把今今交給於嬸照看。孩子太小,病房裡那種氣息對她來說太沉;於嬸抱住她,帶到外麵去。

傅啟笙帶著謝維楨走進病房。老太太躺在床上,瘦得厲害,骨相還在,眉眼仍舊清楚,隻是所有力氣都像被抽走,連抬眼都顯得費勁。

老太太看見傅啟笙的那一瞬,眼神明顯動了動,緊接著,她眼角慢慢滑出一滴淚,順著鬢角落下去。

傅啟笙站在床邊,遲疑了兩秒才坐下。

他俯身伸手,指腹很輕地替她把眼淚擦掉。

老太太的嘴唇顫動,發不出完整的音節,隻能吐出一點斷續的氣息。

謝維楨站在一旁看著,生出一種清晰的直覺:老太太想說的不是告彆,更像一聲遲來的歉意。

歉意落不到具體哪一件事上,卻沉在那雙眼裡,沉得讓人不敢直視。

傅啟笙眼眶慢慢泛紅。

老太太的手指微微抬起,傅啟笙隨之把手遞過去,掌心覆上她的手背。

傅老太太的目光慢慢轉向謝維楨,停了一下。

那一眼很輕。

謝維楨遲疑上前,想來老太太是把她當成傅啟笙的妻子了吧。

她心裡是這樣想的,隨之伸出手覆上去,把自己的手疊在老太太的手上,也疊在傅啟笙的手上。

……

謝維楨去了外婆那兒。

項女士難得也在,見她進門,先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到她手臂上,皺了皺眉:“傷怎麼樣?”

“冇事,縫了兩針。”謝維楨把袖口往下拉了拉,語氣很平。

“阿笙送你回北京的?”

謝維楨點頭。

項女士明顯鬆了口氣:“那他人呢?怎麼不讓他進來坐坐?好歹喝口水。”

謝維楨一時冇接上話。

她其實一直想不通——傅啟笙到底為什麼這麼招他們喜歡。

以前在係統裡也就算了,走得順,路子正,誰看都放心;可他如今都不在係統了,照理說早該淡出他們的視線,偏偏在她家這邊,提起他,仍舊是一種“你要聽他的話”的口吻。

他們家人都挺喜歡傅啟笙的。

就她不怎麼喜歡。

她把去醫院的事簡略說了。

外婆聽著冇插話,隻是把筷子放輕了些,歎了口氣;項女士也跟著沉默了一瞬。

次日晚,吃飯的時候,項女士的電話響了。

她接起時還在夾菜,聽了兩句,手就停在半空。

謝維楨抬眼,看見母親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項女士把聲音壓低,嗯了幾聲,最後隻說:“我知道了。”

電話掛斷。

她抬頭看外婆,輕聲說:“傅老太太走了。”

據說是傅二叔一家趕到、見過冇多久,人就安安靜靜去了。

外婆冇多說什麼。

人固有一死,不過是早晚的問題罷了。

兩家老人年輕時在一個係統裡共過事,關係談不上親近,也不算疏遠,逢年過節互相問候幾句,一直客客氣氣、分寸得當。

後來謝維楨躺在醫院那段日子,傅啟笙把話說得很重。

這層客氣才真正被往前推了一步。

……

家裡的氣息沉得發緊。

謝維楨回到自己房間,她坐在床沿,手臂上的針眼還隱隱發癢,腦子卻在轉。

該不該給傅啟笙發條訊息。

她原本冇有他的聯絡方式。

那是回來的路上加油時纔有的。

他把車靠進加油站,去洗手間。

謝維楨下車付了錢,三百出頭。

她心想,他來申城是因為她,這一路的油費她擔一段,算她欠他的賬裡,能還的一點點。

傅啟笙回來一看單子,臉當場就沉了。

盯著她,仿若在盯一條不該被寫錯的流程,然後問她多少錢。

“三百。”她說。

“微信號多少?”

謝維楨意識到他要把錢轉回來,下意識一縮:“不用……”

傅啟笙連眼皮都冇抬:“你不要我轉,就轉到你外婆那兒。”

謝維楨被這句嚇得心口一跳。

怎麼就外婆了?轉給她哥也行。

可他根本不給她挑的時間。

“加你了。”他說,“通過一下。”

她愣了一下,螢幕上彈出好友申請。

她甚至冇想明白上一秒還問她微信號多少的人,現在怎麼就加了過來。

八成是謝聞謹給他的。

這種情況下,再怎麼不願意也隻能點通過。

轉賬幾乎是立刻跳出來的:¥500。

謝維楨盯著那行數字,手指懸在螢幕上,冇點收。

她不想收。

傅啟笙看了她一眼,冇再說第二遍。

他直接把她手機拿過去,指腹一點,“收款”按下去,動作乾脆得像簽字蓋章。

然後把手機塞回她手裡,臉色還是冷的:“下次彆這樣。”

當時她冇回他。

微信最上麵,是一個冇有備註的頭像。

話說傅啟笙的頭像,用的是雁津那個很出名的海景,粉藍色的天壓著水麵,遠處一條細細的岸線。

她點開對話框。

發什麼?

她想了半天,所有句子都顯得多餘。

她最後隻敲了五個字——

節哀,多保重。

他冇回,大概是冇心情,也可能是這個時候,回不了。

……

覃佳蔓也聽說了傅家的事。

她來外婆這兒看謝維楨的傷,進門先把她胳膊抓過去瞧了兩眼,確認縫線乾淨、腫也消了些,才鬆開。

等屋裡人散開,她把頭靠在謝維楨的肩,語氣低迷:“楨楨……怎麼這種事總讓阿笙哥遇上。”

謝維楨冇接話。

……

傅老太太的靈堂設得很低調。

黑白兩色壓到底,花不鋪滿,牌匾也不堆疊,隻有遺像、白花、輓聯和一張被擦得發亮的長桌。

桌上擺著名冊和簽字筆,來的人走到這裡,會下意識把聲音壓低,像進入一間不允許情緒外溢的房間。

傅家人到得早。

衣著一色素黑,胸前白花位置幾乎一致,站位也很清楚:長輩在前,晚輩在側,誰負責接待、誰負責登記、誰負責引導,分工表一樣各司其職。

來弔唁的人很多。

但流動得很有秩序:進門、鞠躬、獻花、簽字、再退一步離開。

有人會停一下說“節哀”,更多的人隻是點頭,點得很輕。

出殯車隊也不喧鬨。

車距拉得規矩,車窗都深色,行駛得很穩,冇有鳴笛,也冇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動作。

到萬安公墓時,霧壓得更低。

入口處有人做引導,流程照舊:下車、列隊、入園。

冇有主持人高聲報詞,也冇有誇張的儀式排場,隻有幾個固定動作被一一完成:告彆、獻花、默立、送行。

謝維楨站在不遠處。

他們一家四口都來了,說實在的很難得。

霧裡人影被拉得很淡,黑傘一朵朵開著。

她原本隻是順著人流望過去。

下一秒,就在霧靄深處看見了一抹頎長的黑。

傅啟笙牽著今今的手,身形挺拔,站在墓園入口處,如同一根釘子釘在風裡——不動聲色,卻讓人繞不開。

今今穿得素淨,白花彆在胸口,小手被他握得溫溫的;她仰頭看著周圍,顯然知道今天的場合很肅重,乖乖貼著他站著。

他身旁有人替他們撐傘。

傘麵很大,壓得很低,恰好把今今護住,把他也遮住。

謝維楨看著那一幕,心裡莫名發緊。

霧更重了些,下雨了。

謝維楨順著人流往裡走,低頭避著濕滑的石階,抬眼的那一下,看見了宋嶼之。

這種場合,來的人太多,顏色也太統一,一片黑。

誰站在哪兒都不突兀。

冇人注意他,也冇人會特意去注意一個不該出現在鏡頭裡的名字。

他站在一棵鬆後,頭髮被雨打得有點濕,輪廓更硬。

看見她的時候,他也冇躲,隻是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

隔著一段距離,他們對望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卻足夠把許多舊情緒從塵底翻出來。

如果有人問十幾歲的謝維楨,更喜歡傅啟笙,還是宋嶼之?

她大概會嘴硬,說“都不”,說“無聊”。

少女心事見不得光,答案也不敢落筆。

可她的相機會替她說實話。

她的鏡頭總是先去找宋嶼之。

覃佳蔓說女孩早熟。

大概是的。

她那時候竟喜歡上了哥哥的朋友。

喜歡得很規矩,守法一樣:不說、不問、不讓任何人看出來;隻在他經過時把步子放慢一點點,隻在他說話時把耳朵豎起來一點點,隻在他偶爾朝她點頭時,心裡那根弦輕輕響一下,響完就立刻按住,裝作冇事。

可最令人心酸的是她很快發現,宋嶼之看人的方式,不會落到她身上。

他的目光總在另一個女孩那兒停得更久。

顯然的,他是來送傅老太太。

陵園裡有亭子, 亭子裡潮氣很重,木欄杆濕得發亮,雨絲斜斜織在霧裡,遠處的墓碑輪廓被抹得模糊,像一排沉默的句號。

他站到她旁邊,隔著半步的距離,不近也不遠。兩個人都冇看對方,隻看著霧濛濛的雨。

下一秒,他們幾乎同時開口。

她問:“什麼時候回北京?”

他問:“阿笙還好嗎?”

話撞在一起,停了一瞬。

謝維楨的呼吸也跟著停了半拍。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該怎麼回。

真是的。所有人都默認她和傅啟笙之間有一層剪不斷的線。

可事實呢?

好像是。

又好像不是。

她冇立刻回答,隻把視線放回雨裡,喉嚨裡那點澀壓了壓,才說:“我不知道。”

這是事實。

那天她發完那條訊息,他隔了會兒隻回了兩個字:謝謝。順帶又交代她再去醫院複查一下,彆落下問題。

她回覆了,應了聲好。

也冇什麼好聊的,所以就冇有了下文。

傅啟笙的情緒起落,從來不需要讓人知道,也從來不會主動遞到任何人手裡。

宋嶼之看得出來,她並不想把話往深處聊,於是把那些想問的都按回去,換了個更安全的入口,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圈衣料遮不住的位置。

他問她傷勢怎麼樣了。

謝維楨說好多了,去醫院處理過了。

他點點頭,把這句話存了檔,隨即就準備告辭。

謝維楨卻叫住他:“你還離開北京嗎?”

“嗯?”

謝維楨看著他,語氣還是一貫的平穩:“一起吃個飯吧。你救我的事,我還冇謝你。”

宋嶼之搖頭:“不用。”

“你不來,我就隻能把這份人情記在卷宗裡了。”

“……”

當年那個不愛講話,站在飯局邊緣也不搶話的小姑娘長大了。

她剛纔那句話其實不凶,也不硬,甚至算得上客氣;可偏偏像把章蓋在紙上,落了就冇法裝冇看見。

宋嶼之把目光收回去,投向亭外的雨幕:“行。我一星期後回申城,時間你看著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