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幕像塊浸了墨的絨布,沉沉壓在黎明穀上空。穀裡的篝火卻越燒越旺,劈啪作響的火焰映著一張張疲憊卻明亮的臉。老陳正用蘇晴留下的工具打磨獵槍,槍管在火光下泛著冷光;趙蘭蹲在一旁給弩箭上油,指尖動作麻利,每支箭尾都繫上了根紅繩——那是蘇晴教的,說“認繩不認人,夜裡好分辨”。

石頭抱著那本筆記本,在火光下翻得入神:“蘇晴姐寫‘寒流來前要加固柴房’,果然傍晚就颳起了北風,幸好今天把柴火都搬進了屋。”他指著其中一頁,“這裡還畫了簡易的供暖裝置,用陶管把灶台的熱氣引到各個屋子,太厲害了!”

李娟正給孩子們分發棉衣,那件繡著薔薇的童裝穿在最小的孩子身上,不大不小正好合身。“這針腳雖然歪歪扭扭,卻比機器做的暖和。”她笑著抹去孩子臉上的灰,“蘇晴姐肯定是邊學邊繡的,你看這裡,線都繞錯了還堅持繡完,多用心。”

林默坐在火堆旁,手裡摩挲著那疊未寄出的信。最新的一封寫在寒流來臨前,字跡被淚水暈開了一角:“今天去采野栗子,摔了一跤,膝蓋破了點皮,不過撿了滿滿一筐,夠你吃好幾頓了。就是天快冷了,你的舊傷該犯了吧?給你熬的艾草膏藏在藥箱最底層,記得塗……”

他忽然起身,往藥箱走去。果然在最底層摸到個陶罐,打開時一股艾草香撲麵而來,膏體細膩,顯然是反覆熬煮過的。他往膝蓋上抹了點,溫熱感瞬間擴散開,多年的舊傷竟真的緩解了不少。

“默哥,快來!”石頭的聲音傳來,“蘇晴姐的日記裡夾著張地圖,標記了北邊山坡的煤礦位置!說是‘冬天燒煤比燒柴省,還能鍊鋼’!”

林默走過去,地圖上的標記清晰準確,旁邊還寫著“煤層淺,易開采,注意通風”。他想起蘇晴總說“光靠燒柴不夠,得想長久的法子”,原來她早就為冬天的能源問題做好了打算。

“明天就組織人去開采。”林默的聲音沉穩,“老陳帶一隊負責挖掘,趙蘭帶一隊負責安全警戒,石頭和李娟整理工具,我去探路。”

“我也去!”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是那個穿薔薇童裝的孩子,小名叫芽兒,此刻正舉著根小木棍,“我認識路!蘇晴阿姨以前帶我去過北邊山坡,說那裡有會發光的石頭!”

林默看著她眼裡的光,像極了蘇晴提到“月光薔薇”時的神情。他伸手揉了揉芽兒的頭:“好,跟我走。”

次日清晨,北風捲著雪籽砸在臉上生疼。林默帶著芽兒走在最前麵,芽兒的小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的聲響,她手裡攥著塊熒光石——正是蘇晴日記裡寫的“會發光的石頭”,此刻在昏暗的晨光裡泛著淡藍微光,照亮了腳下的路。

“蘇晴阿姨說,跟著熒光石走就不會迷路。”芽兒仰起臉,小臉紅撲撲的,“她還說,這石頭是‘星星的碎片’,能保佑好人。”

林默看著那塊石頭,忽然想起蘇晴信裡的話:“北邊山坡有熒光石,夜裡能照明,你怕黑,走夜路帶著正好。”原來她連他怕黑的毛病都記著,連照明的石頭都提前備好。

煤礦的位置比地圖標記的更淺,一鎬下去就能看到黝黑的煤層。老陳試著點燃一塊,火苗“騰”地竄起,燃燒充分,煙還少。“好東西!”他拍著大腿,“這煤比柴耐燒,煉出來的鋼肯定結實!”

趙蘭在周圍巡查時,發現了個隱蔽的山洞,洞口用藤蔓遮掩著,裡麵竟藏著幾台小型鼓風機。“蘇晴姐連通風設備都準備好了!”她拉開帆布,機器上還貼著張便簽,“啟動前檢查油管,彆像上次那樣忘了加油——給林默的提醒。”

林默看著那張便簽,指尖有些發燙。他確實有次啟動機器忘了加油,導致設備損壞,蘇晴當時冇說什麼,卻默默記下,連備用設備都提前檢修好。

傍晚返程時,雪下得越來越大。芽兒凍得縮成一團,林默把她裹進自己的大衣裡。“蘇晴阿姨說,冬天要互相取暖。”芽兒在他懷裡小聲說,“她還說,等雪停了,就教我種薔薇,說‘女孩子要像薔薇,好看還帶刺’。”

林默低頭看著懷裡的芽兒,又望向穀裡亮起的燈火,忽然明白蘇晴留下的從來不是冰冷的武器和公式,而是一種“過日子”的底氣——知道該提前儲備什麼,該如何互相扶持,該在寒夜裡為誰留一盞燈。

入夜後,穀裡的陶管供暖裝置終於通了氣。熱氣順著管道流進各個屋子,原本冰冷的石屋漸漸暖和起來。大家圍坐在火堆旁,老陳用新煉的鋼打了把斧頭,鋒利得能劈開凍土;趙蘭的弩箭塗了防凍油,在低溫下依舊靈活;石頭用煤礦的廢料做了盞油燈,燈芯是蘇晴留下的棉線,燃燒時帶著淡淡的艾草香。

林默拿出那疊信,藉著油燈的光慢慢讀。從春天的播種,到夏天的防汛,從秋天的收割,到冬天的供暖,蘇晴的字跡裡藏著對每個季節的規劃,對每個人的關心,像一串連貫的腳印,領著他們一步步走過難關。

“默哥,”石頭遞來塊烤紅薯,“蘇晴姐的日記最後寫‘等雪停了,就去種月光薔薇的種子,聽說雪水澆過的種子,春天發芽更快’。”

林默接過紅薯,暖意從手心傳到心裡。他摸了摸貼身的口袋,那裡裝著顆用雪水浸泡過的種子——是今天從北邊山坡帶回來的,他決定明天就把它種在窗台下,像蘇晴說的那樣,用雪水澆灌。

窗外的雪還在下,穀裡的燈火卻亮如白晝。寒夜很長,但隻要手裡有未讀完的信,懷裡有要守護的人,火種就不會滅。就像蘇晴在信裡寫的:“冬天再冷,也凍不住春天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