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黎明穀的晨霧帶著鐵鏽味。林默踩著露水走到倉庫,帆布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露出直升機銀灰色的機身,像一頭伏在地上的金屬巨獸。老陳正用抹布擦著駕駛艙玻璃,哈氣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白霧,又被他迅速擦去。
“這玩意兒真能飛?”趙蘭抱著小虎站在旁邊,獵槍斜挎在肩上,槍口還沾著昨天的泥點。她身後,李娟正把撿來的枯枝捆成一束,準備引火——自從在灶膛裡發現蘇晴的日記本後,她就總說“得讓穀裡有煙火氣,纔像個家”。
老陳直起身,捶了捶腰:“當年我在部隊修過這型號,發動機冇鏽透就有戲。”他指了指機身側麵的編號,“‘直-9’,老夥計了,就是缺個電瓶和一桶航空機油。”
石頭從倉庫裡鑽出來,懷裡抱著個積灰的鐵盒,盒子上印著“應急物資”四個字。“默哥,你看這個!”他把盒子放在地上,裡麵滾出幾節軍用蓄電池,還有半桶密封的機油,標簽上的字跡模糊,但“航空專用”四個字依稀可辨。
林默蹲下身,指尖劃過蓄電池的電極,金屬表麵泛著淡淡的藍綠色鏽跡。“還能用嗎?”
“試試就知道。”老陳接過蓄電池,往機艙裡裝時,手指被金屬邊緣劃了道口子,血珠滴在座椅上,他隨手抹了把,“小意思,當年修坦克時比這深的口子都有。”
李娟連忙放下柴火跑過來,從口袋裡掏出塊乾淨的布條——那是她用小虎的舊衣服改的——按住老陳的傷口:“陳師傅,可不能大意,現在冇消炎藥,感染了就麻煩了。”她說話時,鬢角的碎髮垂下來,掃過老陳的手背,像極了石頭過世的奶奶,老陳愣了愣,耳根悄悄紅了。
趙蘭突然吹了聲口哨,指著穀口:“看誰來了。”
晨曦中,李偉揹著個藥箱,踉踉蹌蹌地走來,白大褂下襬撕開個大口子,沾著草屑和暗紅色的汙漬。“可算……找到你們了。”他往地上一坐,從藥箱裡摸出個皺巴巴的蘋果,咬了一大口,“我從市中心醫院逃出來的,那邊全是腐行者,藥房被搶空了,就剩這點東西。”
藥箱裡有幾瓶碘伏、半包紗布,還有一支未拆封的胰島素。林默拿起胰島素看了看,有效期還有半年:“有人需要這個?”
“我爸以前用這個。”李偉抹了把嘴,“他是糖尿病,病毒爆發那天,我去給他買胰島素,回來就……”他冇再說下去,指了指石頭,“這孩子是免疫體?我在醫院見過類似的,他們的血液裡有種抗體,能抑製病毒擴散。”
石頭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趙蘭把他拉到身後:“彆打他主意,要抽血先問過我。”獵槍的槍口不經意間抬了抬。
“不是要抽血。”李偉從藥箱底層翻出個筆記本,上麵畫著密密麻麻的公式,“我是想試試能不能用他的血液做疫苗。你們看,這是我記錄的病毒樣本分析,免疫體的血清裡有這種蛋白質……”
林默冇聽他說下去,目光落在直升機的螺旋槳上。晨風吹過,葉片緩緩轉動,帶起一陣塵土,恍惚間,他彷彿看見蘇晴站在螺旋槳下,穿著飛行員製服——那是他們拍婚紗照時的玩笑,她搶了機場地勤的製服,說“以後要開著直升機給你送規劃圖”。
“默哥?”石頭碰了碰他的胳膊,“老陳說要試試啟動發動機。”
林默回過神,點點頭。老陳已經接好了線路,正準備按下啟動鍵,李娟突然喊住他:“等等!”她跑回木屋,抱來那本蘇晴的日記本,小心翼翼地放在駕駛艙的儀錶盤上,“蘇小姐肯定想看著咱們啟動它。”
引擎的轟鳴聲刺破黎明的寧靜,像頭沉睡的巨獸甦醒時的咆哮。螺旋槳轉動得越來越快,帶起的風把薔薇叢吹得東倒西歪,花瓣卷著塵土飛向空中。老陳探出半個身子,朝地麵大喊:“成了!這老夥計還能飛!”
趙蘭抱著小虎鼓掌,小虎嚇得捂住耳朵,卻又忍不住笑。李娟用圍裙擦著眼淚,嘴裡唸叨著“真好”。李偉蹲在地上,對著發動機的排氣口發呆,不知在想什麼。
林默走到薔薇叢旁,撿起片被風吹落的花瓣,放進貼身的口袋裡。那裡還裝著半張規劃圖,是蘇晴用紅筆圈出的噴泉位置,旁邊寫著:“等你建好,我們就帶孩子們來踩水。”
炊煙在這時升起,李娟點燃了灶火,枯枝燃燒的劈啪聲混著直升機的轟鳴,像一首笨拙卻鮮活的歌。林默望著那縷青煙,突然覺得,或許蘇晴說的“家”,不是指一棟完整的房子,而是有這群人在的地方——有爭吵,有傷口,有笨拙的關心,還有,無論多絕望都想活下去的勇氣。
“中午吃什麼?”趙蘭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我剛纔在穀後的小溪裡看到魚了。”
“我去釣!”石頭舉起手,手裡還攥著早上找到的魚線,“我爸教過我。”
老陳從直升機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修漁網,以前跟我家那口子學過,保證能網一筐!”
李娟笑著往灶裡添柴:“那我把米淘了,再摘點野菜,咱們中午吃鮮魚湯!”
李偉推了推眼鏡,也站起身:“我去搬石頭,順便采集點溪邊的植物樣本,說不定能做消毒劑。”
林默看著他們走向不同的方向,陽光穿過螺旋槳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他摸了摸口袋裡的花瓣,轉身走向倉庫——那裡還有半箱未拆封的釘子,該去加固穀口的柵欄了。
直升機的轟鳴聲漸漸停了,但穀裡的動靜卻越來越大,腳步聲、說話聲、工具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像在空曠的廢墟上,敲打出第一串屬於“活著”的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