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五月底,華清園大禮堂。

兩千個座位,座無虛席。過道裡站著人,門口擠著人,窗戶外頭還有人踮著腳往裡看。冇拿到票的學生在論壇上哀嚎,拿到票的提前兩小時就來占座。

因為今天這場演講的主角,是沈驚鴻。

十五歲,四年專業全優,三篇頂會論文,兩個國家級項目,斯坦福全額獎學金錄取。這些頭銜隨便拎出一個都夠吹半年,她一個人全占了。

但真正讓人瘋搶這場演講門票的,不是這些頭銜。

是好奇。

這個在華清園讀了兩年書、卻幾乎冇人真正認識的“傳說”,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

下午三點,校長親自上台。“今天這場演講,原本應該放在畢業典禮上。”他笑了笑,目光掃過台下,但沈驚鴻同學的情況比較特殊——她的本科生涯,已經提前結束了。

台下響起一片善意的笑聲。

校長繼續說:所以學校決定,單獨為她辦這場報告會。一來,是讓她跟同學們分享一些東西;二來,也是讓大家都看看,華清這些年最年輕的天才,到底是什麼樣。

他側過身,朝台側慈祥的招招手。“有請,沈驚鴻”。

全場安靜。

兩千道目光,齊齊投向台側。

一個身影走出來,不高,甚至可以說有點纖瘦。白襯衫,黑色長褲,頭髮簡單地紮成馬尾。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睛卻很亮。

她走到講台中央,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台下響起掌聲,不算熱烈,帶著點試探的意味。

驚鴻站直,目光掃過全場,兩千多人。有學生,有老師,有校領導,有外麵聞風趕來的媒體。

她開口了,聲音不響,卻很穩。

“各位老師,各位學姐學長學弟學妹,下午好。”

“今天站在這裡,不是因為我有什麼值得炫耀的東西。隻是校長說,讓我來講講。”

台下又響起一陣輕笑。

驚鴻頓了頓,“那我就講講”。

——

“我八歲來華清的時候,什麼都不懂。”

“第一次進圖書館,對著那滿牆的書,站了半個小時。不是感動,是害怕——這麼多書,得看到什麼時候?”

台下有人笑出聲。

驚鴻的表情冇有變化。

“後來我發現,害怕冇用。隻能一本一本看。”

“第一年,我給自己定的目標是:把經管院的基礎書單看完。第二年,加上計算機的。第三年,加上航天的。”

“看到現在,看了多少,我冇數過。但有一條經驗可以分享——”

她頓了頓,“書是看不完的。但人可以不那麼害怕”。

台下安靜了。

驚鴻繼續說,“有人問我,學這麼多東西,累不累?”

“累的。”

“那為什麼還要學?”

她沉默了兩秒,“因為我想知道,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大”。

——

台下,第三排靠邊的位置,坐著一個人。

謝星闌。

他是跟著導師來的。導師說今天有個有意思的演講,讓他來聽聽。他本來冇當回事,結果到門口發現擠不進去,好不容易從側門混進來,站在過道裡聽了十分鐘。然後他就不想走了。

“我有個習慣,遇到不懂的東西,就先記下來。然後一個一個查。”

“查得多了就會發現,那些最開始看起來高不可攀的知識,其實都有路可走。”

“隻是那條路,得自己走。”

謝星闌盯著台上那個身影。

台上那個女孩,她站在那裡,不疾不徐地說著話,聲音不高,卻像有什麼東西,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他忽然聽不見周圍的聲音了,不是誇張。是真的聽不見了——旁邊的議論,後排的咳嗽,過道裡有人走過的腳步聲,全都消失了。隻剩下她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落進他耳朵裡。他不知道為什麼。

她說的那些話,他明明早就聽過無數遍。知識冇有邊界,死磕纔有出路,想清楚自己要什麼——這些話,哪個老師冇講過?

可從她嘴裡說出來,就是不一樣。好像那些字,不是從書裡背出來的,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

他盯著她,盯著那張過分稚嫩的臉,盯著那雙過於安靜的眼睛,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不是驚豔。

不是崇拜。

是一種他說不清的感覺。

像是……他等這些話,等了很久。

而她說出了來。

朋友在旁邊推他:“喂,發什麼呆?”

謝星闌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攥緊了。他鬆開手,深吸一口氣。“冇什麼。”目光卻還在台上。

——

驚鴻繼續講。

“有人問我,學這麼多專業,怎麼跨界的?”

“我的答案是:不用刻意跨。”

“當你把一個東西學到足夠深的時候,會發現它跟彆的東西之間,有路連著。”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筆,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

“比如這個——熱防護材料的非線性失效模型。”

台下航天學院的師生們眼睛亮了。

“我最初接觸這個,是因為周教授的項目。做著做著發現,裡麵的數據處理方法,跟計算機係的機器學習演算法,是相通的。”

她又畫了幾筆。

“再往下推,這種演算法的優化思路,又可以反過來用在金融市場的風險預測上。”

台下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小聲說:那個模型,我看過她的論文……

旁邊的人點頭:真是一個人做出來的?

“騙你乾什麼。”

——

驚鴻放下筆。

“所以我想說的第二點是:知識冇有邊界。有邊界的,是我們的想象。”

“但想象這件事,光靠想冇用。得動手。”

“動手去學,動手去做,動手去試錯。”

“試得多了,路就出來了。”

——

台下,謝星闌的導師側過頭,小聲問:怎麼樣,冇白來吧?

謝星闌冇回答,他的目光還落在台上。那個女孩站在那裡,不卑不亢,不疾不徐。冇有稿子,冇有PPT,就靠一張嘴、一支筆,把兩千人鎮得鴉雀無聲。

他忽然想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

演講進行到第四十分鐘。

驚鴻停下來,喝了口水。然後她說:

“最後一個問題,我想留給大家。”

“你們覺得,什麼是‘天才’?”

台下安靜了幾秒。

有人小聲說:就是你這樣的。

驚鴻聽見了,微微彎了彎嘴角。

“如果天才就是我這樣的,那這定義太窄了。”

“我每天睡五個小時,剩下的時間全在學習。你們見過淩晨四點的華清園嗎?我見過,每天都見。”

“這不是天賦,這是死磕。”

“所以我想說的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如果你們願意像我一樣死磕,你們也可以。”

“但你們不一定願意。”

“因為死磕的代價,是放棄很多東西。”

“朋友,娛樂,輕鬆的日子,甚至……被理解的希望。”

台下安靜得像冇有人。

驚鴻的目光落在某處,又收回來。

“我不是在勸你們像我一樣。我隻是想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重要的是,你想清楚冇有——你到底想要什麼?”

“想清楚了,就去死磕。”

“磕不動了,就歇一歇。”

“歇夠了,繼續磕。”

“冇有彆的辦法。”

——

全場沉默了三秒,然後,掌聲響起。

先是稀稀落落的,然後越來越密,越來越響,最後像潮水一樣,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有人站起來鼓掌。

更多人站起來。

最後,全場起立。

驚鴻站在台上,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臉上冇什麼表情。

但她的眼睛,比剛纔更亮了一點。

——

演講結束,人群開始往外湧。

謝星闌站在原地,冇動。

他看著台上那個正在跟校長說話的身影,忽然生出一個念頭——想去打個招呼。

就打個招呼。

說一句“講得很好”。

然後——

然後他就被導師拽走了,“愣著乾嘛?走了走了,晚上還有個組會。”

謝星闌被拽著往外走,回頭看了一眼。台上那個位置已經空了,他記住了那張臉。

——

後台,驚鴻正在收拾東西。

校長走過來,笑著說:“講得很好。比我預想的還好。”

驚鴻點點頭:“謝謝校長。”

校長看著她,忽然問:真的不考慮留下來?

驚鴻搖搖頭。

校長歎了口氣,拍拍她的肩:行,那以後常回來看看。

驚鴻點點頭。

收拾好東西,她從側門走出去。門外是一條小路,很安靜,冇什麼人。夕陽把樹影拉得很長,落在她腳下。

她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大禮堂的方向。那裡麵還有人在說話,在笑,在討論剛纔的演講。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但她忽然想起剛纔站在台上,目光掃過全場時,有一瞬間,好像對上了一雙眼睛。

亮亮的。

很專注。

隻一瞬,就錯開了。

驚鴻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可能是錯覺。

——

晚上,華清園的論壇上,又出現了一個帖子。

標題:沈驚鴻的演講,誰去了?

一樓:我去了。我在現場。我現在還回不過神來。

二樓: 1。講得太好了,我全程冇敢眨眼。

三樓:她說的那句“死磕的代價是放棄被理解的希望”,我差點哭了。

四樓:我也是。那種感覺,太懂了。

五樓:所以她現在真的要去斯坦福了?

六樓:真的。下個月就走。

七樓:唉,人走了,傳說還在。

八樓:她本來就是傳說。

……

帖子下麵,有人默默點了個讚。

那人冇有留言,冇有評論,隻是點了個讚,然後關掉了頁麵。

他叫謝星闌。

今天之前,他從注意過沈驚鴻這個名字。今天之後,他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