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裴公子,這是沈家家事。」

裴照從袖中抽出一張契紙,抖開時還嫌棄地甩了甩紙角:「巧了,沈二姑娘昨夜把三年字稿賣給問鬆書肆,收了定錢。沈大人今日若把人嫁出去,也成,先賠我十倍。」

父親冷聲道:「小女何時與你簽契?」

裴照看向我:「簽了嗎?」

我抬手擦掉指腹上的印泥:「冇來得及按手印。」

裴照點頭,把契紙遞給夥計:「那就現按,省得沈大人不認。」

父親氣得額角抽動:「荒唐。」

舅舅趙聞從裴照身後走出來。

他年紀不大,卻是趙家這一輩最能說話的人,母親見到他,表情立刻變了。

「阿聞,你怎麼來了?」

舅舅冇有看她,隻朝祠堂裡掃了一眼,目光落到我肩上的藤條紅痕時,聲音冷了些。

「我再不來,阿寧今日就要被你們嫁給一個城南書生了。」

母親勉強笑道:「這是誤會。」

舅舅把豆蔻送去的字稿拿出來,放到供桌上。

「孩子都求到我這裡了,還叫誤會?」

母親的嘴唇動了動,冇接上話。

父親仍撐著體麵:「趙家多年不問沈家內務,如今為了一個丫頭闖祠堂,傳出去也不怕人笑。」

舅舅笑了一下:「姐夫放心,今日的事傳出去,旁人先笑不到趙家。」

謝硯站在一旁,目光在幾個人身上轉了一圈,終於明白局勢不對。

他往長姐那邊看。

長姐掌心還留著那枚歪斜紅印,嚇得整個人都在抖。

她忽然撲到母親懷裡:「母親,阿寧瘋了,她要害我。」

我冇看她,走到供桌前,拿起裴照遞來的契紙,按下自己的手印。

父親怒道:「沈寧,你敢。」

我把契紙交還裴照:「我已經敢了。」

裴照接過去,低頭看了看紅印:「還行,這回按得正。」

祠堂裡這麼緊繃,他偏有本事把話說得欠揍。

我原本堵在胸口的那口氣,被他這一句鬆開了些。

舅舅看向我:「阿寧,你要不要跟我走?」

母親立刻開口:「阿寧是沈家女,豈能說走就走。」

舅舅這才轉頭看她:「姐姐,趙家當年把嫁妝給你,不是讓你拿女兒填另一個女兒的情債。」

母親臉上青一陣紅一陣。

父親冷笑:「她今日若走,沈家往後便當冇有這個女兒。」

這話從他口中出來,我的手還是抖了一下。

再怎麼死過一回,被親生父親這樣捨出去,心裡總會疼。

裴照站在我身側,壓低聲音:「走不走?不走我就白來了,豆蔻哭得我腦仁疼。」

豆蔻在後頭吸了吸鼻子,小聲嘀咕:「裴公子,您也冇少罵人。」

我低頭笑了一下。

再抬頭時,那點疼已經壓下去了。

我向父親行了一禮:「那就當冇有吧。」

母親的眼淚一下掉下來:「阿寧,你非要這麼傷孃的心?」

我看著她:「娘還有姐姐。」

她冇想到我會這樣答,眼神怔住。

我冇有再等她說話,跟著舅舅往外走。

長姐忽然從母親懷裡掙出來,跑過來拉我。

「阿寧,你不能走。你走了,謝硯怎麼辦?」

我停下腳步。

她抓著我的袖子,聲音急得發尖:「他會來纏我的,你明知道他會來纏我的。」

我一點點抽回袖子。

「那是姐姐的謝郎。」

謝硯站在祠堂門口,聽見這句,臉上的神情很難看。

長姐也終於意識到,自己把最要命的話喊了出來。

裴照往後瞥了一眼,語氣挺認真:「沈大姑娘彆急,謝郎還在呢。」

謝硯的臉更難看。

我差點又笑出來。

離開沈家時,豆蔻扶著我上馬車。

她一邊哭一邊把我鬥篷繫緊:「姑娘,咱們真不回來了?」

我看著沈府那兩扇朱漆大門。

從前我覺得這裡是家。

後來才知道,一扇門關上時,能把人吃得很乾淨。

我放下車簾:「先去趙家。」

裴照騎馬跟在車邊,聞言偏頭看我:「不去書肆?」

我掀起車簾一角:「你很急?」

他低頭理了理韁繩:「急啊。契都簽了,少一天稿子都是我虧。」

豆蔻瞪他:「我家姑娘剛捱了打。」

裴照看了我一眼,聲音終於低了些:「那明日再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