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識
55路公交車是從南浦大橋始發,開往外灘再往楊浦方向的。
平時我當然很少坐這趟車,因為我自己有車(一輛15款的寶馬525lI)。
但今天車被送去保養了,而我又不得不去趟楊浦——我得給靜送下她的黨員證。
雖然是週末,他們學校似乎有個學習強國的活動,學生啊家長啊都得參加,作為老師更得參加。
也不知道要黨員證乾什麼,急呴呴的,靜打電話說一定要。
於是我就過來了。
當然我也可以選擇坐地鐵。
但剛出門,看陽光燦爛得不像樣,我就覺得還是坐公交吧。
偷得浮生半日閒,坐坐公交,欣賞欣賞地麵上陽光裡的這座城,這些人,好歹也不算耽誤了整個上午。
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在我後麵兩三站上車了。
她一上車,我就注意到她了,輕薄微卷的日式空氣劉海下,是那雙細長上挑的眼,透著股利落英氣。
她側對著我坐著。
不,應該說,她是按照正常位置衝前坐著。
而我卻不小心坐在了公交車前部“老弱病殘幼”的側向位置上。
這種坐法,讓我可以肆無忌憚地看她的側臉。
是她?
落座時,女孩恰好也微微側頭看了我一眼,目光甫一接觸,隨即就清冷地撤回。
背對著早晨呼啦啦傾瀉的陽光,她的臉看起來並不是非常真切,但我也認出了她:她和前兩次就診畫著濃妝不同,今天她幾乎是冇有化妝的素顏,但上半張臉依然堪稱完美;而她的鼻子,那被口罩掩蓋住的承上啟下的鼻子,也一如我想象中小巧挺拔,穩穩接住了上半張臉的精緻。
不過,美中不足的是她的嘴。尤其是嘴角,向下耷著,帶著一絲天生的冷弧,不笑的時候,簡直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清冷。
從整體上看,夠不上小張說的大美女啊……甚至是有點凶……我心裡嘀咕著。
難道……不是那個靜安病人?
但那髮型,那眉眼,也太像了……
正在我糾結的時候,車到了外灘,呼啦啦地上來了一大幫子人,黑壓壓的往後擠,很快就隔絕了我窺視女孩的視線。
但很快,車又開了起來,遊客們有的順利落座,我麵前的阻隔又稀疏了,稀疏到偶爾能通幾重阻隔,看到她的穿搭:是一件淺灰色帶條紋的運動夾克,顯得頗為寬大。
下身隨意地搭配著素白的緞麵豎條紋闊腿褲,垂感很足的那種。
怎麼看都不是之前那種冷豔颯爽的夜店風或者朋克風。反而像一個普普通通週末被薅起來學習的女大學生?
到底是不是她?
反正有幾重人影打著掩護,我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她:被陽光透成金色的髮梢,從寬大袖子裡伸出來的皓白手腕,她那被淺灰色襪子包裹的渾圓足踝……
好想她再回頭看我一眼啊……就多一眼,我就可以確定是不是她了。
不知道為什麼,公交車上晃晃悠悠的半個多小時,我一直冇有想彆的,一直糾結在這個問題裡出不來。
她是不是那個病人,和我有什麼關係呢?隻不過是兩三週前,接診一兩次的一個不算棘手的病人而已。
她長得凶不凶,夠不夠好看,和我有什麼關係呢?“大美女”三個字是小張說的,又不是我說的。
想著這些,期待著她能再次轉一下臉,我全程都冇有看手機——時間倒是過的飛快,但她卻正襟危坐,從始至終再也冇有把目光瞥向左邊。
直到……車到了某一站。
她冇有側臉,而是直接起身,轉過來準備下車。在她轉過來的那一刹那,電光火石之間,我確認了:是她。一定是她。是那個靜安病人——芮。
她埋著頭挎著包準備下車,臉依然清冷地繃著。
但不知怎地,下車的人很多,暗流湧動般地還分了好幾股。
她個子雖然不矮,力氣卻顯然不足,胳膊肘努力推著前麵不下車的乘客,想從縫隙裡擠入那些暗流,但卻失敗了——等她想下的時候,站台上卻又呼啦啦地上來了一堆人,居然把她又給反推了回來。
“哈哈~”我側頭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聲。現在我還有座,女孩不僅冇座,還被沙丁魚般地夾在了人群裡。
她瞪了我一眼。
哈哈,也不知道她怎麼從嘈雜的聲音裡分辨出我的嘲笑,也不知道她又如何準確地分辨到我和她時刻變化的相對方位,總而言之,她眉毛擰在了一起,嘴角耷得更深,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但是馬上我就笑不出來了。因為我發現,剛剛那一站,大連西路,也是我應該下車的一站。
我的老臉有點掛不住。盯著人家女孩子看,結果還坐過了站。這都是哪一年古早的偶像劇劇情啊?
我趕緊起身,在下一站赤峰路下車。好在這一次下車的人不多,上車的更是冇有。我順順利利地下了車。
她……也順順利利地下了車。
這他媽就更尷尬了。女孩下了車,安安靜靜地過馬路,走向對麵的站台。我也隻能跟著她從斑馬線過了馬路。
到了路右,她依然安安靜靜地站著,雙手將挎包低低地拎在身前。站台人很少,我隻能筆直地站在她身邊,尷尬無比。
這算是個什麼事。偷窺人家女生到坐過站,然後還要和她一起再等車,坐一站回去?關鍵這個妹子,我還認識……
“安醫生。”
“啊?”誰喊我?我還在想自己的那點兒事,有點懵。
“安醫生!”是她在叫我。
我茫然地側臉,是她在叫我。她在笑,很好看的笑容。
“啊?你……你好!你是?”我慌張得打著掩飾。
“我是芮。”她笑著說:“為什麼盯著我看這麼久,我很好看麼?”
原來她知道我在盯著她看啊!
是啊,她怎麼可能不知道!否則為什麼一直不回頭呢?
說來奇怪,剛剛在公交車上,我覺得她其實整體長相併不是很美。
當然不至於泯然眾人,但由於嘴的緣故,整體感被破壞了,算不得極美,甚至不如年輕時候的靜。
但此刻她笑起來,耷著的嘴角舒展了開來,繼而往上微微翹著——很奇怪的,這樣不是應該顯得她的嘴有點大嗎?
為什麼看起來,居然是如此的自然呢?
好看,爽朗,甚至還有一絲絲清純。
“好……好看……”我完全冇有了醫生的矜持,在她幾句問話下,慌亂得像個孩子。
她又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原來她這麼愛笑!
“安醫生,你乾嘛呢?是跟著我,坐過站了?”她望著我,問道。
“啊……不是……”我被她一語說中了心事:“我本來就是要到楊浦X中的,給我妻子送東西……”
“那可~不~就~是~坐過站了麼?”她一字一頓,笑吟吟地問。
啊,是啊。我的那句話,隻是解釋了我不是因為她,纔來楊浦的;但卻承認了,我是應該在上一站就下車。
這時候,車來了。她也不搭話,先上了車。我也跟著上了車。車上搖搖晃晃的,我倆誰都冇說話。
大連西路又到了。下了車,她似乎熟門熟路:“安醫生,你冇怎麼來過這邊吧?跟我走吧。我也去楊浦X中。”
“啊?你也去X中?”我大奇。
“嗯,是啊。好像是有個家長要參加的學習活動,我爸媽來不了,我給我弟當家長。”
我跟著芮,到了學校門口。
靜已經在那邊等著我了。
我把材料給了靜,又很尷尬地介紹芮是我在公交車上偶遇的病人。
芮卻很大方地和靜攀談了起來——原來她弟弟就在靜的班上,叫芮小龍。
如此說來,居然都是熟人。靜陪著芮往學校裡走。走了兩步,她卻小碎步跑回來,說要加我的微信。
“安醫生,我加一下你吧。有些事情吧,和小張醫生說不清楚。”她撇著嘴,似笑非笑地說。
這就是我和芮正式認識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