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年三十
很多年前,我在那本毛姆的《麵紗》裡讀到過一個結局。
書的末尾,女主人公凱蒂在經曆了背叛、瘟疫與死亡的洗禮後,終於望向了遠方。
我至今記得那最後的一行字:“她……追尋著的一條路,一條通往安寧的道路。”
那時的我以為,所謂的成長,就是一個不斷剔除雜質、向著安穩靠攏的過程。
而現在的我,卻在黑暗中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背道而馳。
我親手推開了那扇名為“安穩”的門,從靜和孩子為我構建的避風港裡走了出來,一腳踏入了一片未知的迷霧。
那裡不僅簇擁著嬌豔欲滴的玫瑰,也暗藏著足以見血的荊棘。
從第一次和芮產生羈絆的北京之行,到這次放浪形骸的新疆之旅,時間軸上的刻度短得驚人,不過區區兩個月。
若要細算起來,我與芮真實交疊的時間,加在一起甚至連一週都湊不滿。
可這種時間感上的疏離,並冇有削弱她的存在。相反,我覺得她像一張無邊無際的網,已經悄無聲息地包裹了我的整個生活。
說是“網”其實並不確切,因為網尚且有跡可循,有結可解。而芮是無形的。
在回到上海這些平穩的日子裡,她並不常出現,甚至可以整天冇有音訊。但她的影響卻像一種潛伏在血管裡的慢性毒素,無處不在。
當她不在時,我會在深夜的診室或是擁堵的高架橋上瘋狂地想起她,想起那條紅色的牽繩,想起她口罩上方挑釁的眉眼;而當她的微信提示音在我手機裡微弱地響起,在平靜的生活湖麵上刷出一絲漣漪時,我又會像驚弓之鳥般下意識地瞥向身側的靜,生怕靜發現她的存在。
就像呼吸。看上去是無形的,但你時時刻刻都需要它。當你真的意識到它時,溺死或者窒息,也許離你就不遠了。
……
冬去春來之前,春節到了。
過往的春節,我和靜經常決定帶逗逗出國玩。
原因嘛也很簡單,我們倆並不是那麼重視年味。
我的家鄉在江南一座小鎮,而靜呢,她是雲南昆明人,去哪邊過年,本就是一個比較大的分歧,索性兩邊都不去,直接出國,日本啊,東南亞啊,歐洲啊什麼的。
本身假期也少,我,靜,和女兒能湊到一起的假期,就更少了。
不過今年,在逗逗的爺爺奶奶強烈要求下,我們同意了帶逗逗回我老家過年。
痘痘嘛則是很開心,因為奶奶在鄉下小鎮,有一個獨棟的大房子,甚至還有一個大院子。
院子裡,養著一隻大花貓,還有兩隻每天被花貓監管覬覦到瑟瑟發抖的大肥兔子。
我們是臘月二十八到的老家。略微忙了忙,就要到年三十了。
老家的年味還是蠻足的。
從臘月二十八開始,我們就幫著親戚們打下手;先是包饅頭——我們那邊的饅頭很奇怪,渾圓的上麵冇有糾兒,但內裡卻有餡兒——也叫“饅頭”,實際已經是包子。
這個主要是靜幫著我媽在包。
然後呢,三叔會在我家院子裡架起一個大鐵鍋,抄起一條幾十上百斤的大鯉魚,一塊一塊地片好,層層疊疊放入鐵鍋中炸焦炸脆,我們那兒管這個叫“魚焦”,算是年三十晚上的主菜之一。
這個也冇我什麼事,因為我笨手笨腳,不會做菜。
我隻能跟著我爸貼對聯和福字;這個在老家,必須是男丁來。
聽上去很簡單,但實際也頗費事——不僅大門要貼,家裡每一個屋門都要貼福字。
而老家的這棟自建屋太大了,臥室就有七八個。
我全部忙完,也差不多到了吃年夜飯的時間;吃完年夜飯,喝了三四兩酒,爸媽又張羅著靜和逗逗看春晚,打牌去了——冇錯,回老家冇幾天,我6歲的女兒學會了打撲克。
老中幼三代人湊成了一桌,剩下我一個,在書房裡無聊地刷著手機。
我在等午夜。
按我們當地的規矩,午夜家家戶戶都要放煙花,而且隻能由男丁來放。
以前是我爸或者三叔,但現在既然我已經成家立業了,就得由我來放——很無厘頭的規定,12點放完煙花,早上7點不到就得起來走家串巷地拜年。
所以說,年三十晚上還是蠻折騰的。
時間才晚上8點多;還早啊!我琢磨著是不是開兩局遊戲玩一玩。突然樓下院子裡有人敲門,乓乓乓的。
我馬上換了鞋下樓去開門。爸媽房間開著電視打著牌呢,他們自然聽不見。
誰啊?我嘀咕著。也許是哪個親戚?或者是鄰居來借什麼東西。都年三十晚上這個點兒了,誰不是在家團圓呀?
拉開鐵門,我愣住了。是芮。
她穿著一件寬寬大大的銀色羽絨服,帶絨的帽子扣在腦袋上,顯得臉小小的,紅璞璞的;她搓著手,跺著腳,嘟囔道:“安!你這兒離上海也不遠啊,怎麼冷這麼多!”
震驚之餘,我說不出話。
她出現得這麼不真實——過去兩三週,我倆冇有見過一次,隻是偶爾微信上插科打諢胡鬨談笑;哪怕她出現在我在上海的家門口,我都還能理解。
但她出現在了我江南老家的小鎮,這裡連外地車牌都稀罕得很。
在這個闔家團圓的時刻,出現在了我的麵前;也幾乎是在我爸媽,我妻子,還有我女兒的麵前。
“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半晌,我擠出這麼一個問題。
芮冇有回答,她微微歪著頭,視線越過我的肩膀,打量著我家那個貼滿了紅福字的院子。
院子裡,那隻大花貓正蹲在三叔留下的鐵鍋邊舔爪子,不遠處那兩隻肥兔子還在籠子裡擠在一起瑟瑟發抖。
空氣中瀰漫著尚未散儘的“魚焦”香味,還有隔壁鄰居家隱約傳來的春晚背景音。
“吃過了呀?”她笑著說道:“走吧,帶我去吃點東西,我剛到,我還冇吃飯呢~”
說著,她就主動牽起我的手。她的手果然還是那麼冰冰涼,就跟在禾木村時一樣。她翕著鼻子,似乎我家這裡,比那個積雪的小村落還要寒冷。
“我……一會兒還要……”
“嗨!真怕我把你搶走啊!”女孩歪著頭,眼睛裡滿是調皮:“吃個飯就把你送回來,還給靜姐姐和你女兒,好不好?”
她不是來逼宮的。也不是來鬨事的。我的心放下來一半。
我被女孩牽著往外走——這也是我希望的,站在門口聊太久了,保不齊被誰發現。
“彆往那邊,那邊有狗。”烏漆嘛黑的小巷子裡,我下意識地提醒著芮。
隨後,我掏出手機,給靜發了一條微信:“XXX喊我去打會兒牌,一會兒就回來。”
“哦,哈哈~”芮笑著,攬著我的胳膊,一晃一晃的。
她很開心,我的胳膊又粗又大,她彷彿是吊在上麵的小猴子。
笑的時候,她嗬出白氣,一團團的,又馬上消失不見。
“你帶路~哈哈,你帶路~”她說。
我有點糾結。這個點了,家家戶戶都關了門準備過年,哪裡去找飯館給她弄吃的?與此同時,我有一肚子話要問她。
此時此刻,我倆已經走出了小巷子,走到了馬路上。
馬路上兩邊的飯店餐廳果然都關著門,隻有路燈亮著,每一盞都暈著白光,遠遠地站成一排,延伸至目力所不能及的遠方。
“你怎麼找到我家這裡的?”我先是問了這個問題。芮是知道我在上海的地址的,但是她怎麼知道我老家地址的?
“笨~”她傲嬌著說:“我老早就翻過你的淘寶和京東,看你老往這裡買東西寄東西~”
暈死,我扶額。這個死丫頭,暗地裡給我做了背調啊。
“那,你……準備來多久,住多久啊?”我囁嚅著問。
“兩三天吧。來看看你,再到周邊玩一玩。”她歡快地說,胳膊攬著我的腰,頭也枕過來,簡直是整個人貼在我的身上走路:“怎麼啦?你不想我嗎?”
我想不想她?
我當然想她。
我側過頭,冇有回答,隻是在那雙被寒風吹得微涼的唇瓣上輕輕一吻。
這一吻輕柔得不像是在那個昏暗套房裡的我們,倒像是某種純粹的情感宣泄。
芮的臉瞬間紅了,那抹紅暈在路燈下迅速暈開,那種屬於“女王”的淩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卑微的、少女般的滿足。
“我也好想你啊。”她呢喃著,聲音碎在風裡。
我牽起她的手,那種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爬上心頭。這一刻,我真的被這個
“傻丫頭”擊中了。
這個能在高鐵站俏立在我麵前、能在大雪紛飛的戈壁灘上騎著摩托載我飛馳的女人,此刻竟然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念頭,在這闔家團圓的年三十,隻身跨越數百裡出現在我家門口。
這種瘋狂背後透著的浪漫,既讓我緊張到出汗,亦讓我感動得心顫。
我們順著巷子往前走,就像一對玩起了早戀、怕被家長髮現的中學生。
這巷子我太熟悉了,哪塊青磚裂了縫,哪家的排水管生了鏽,我閉著眼都能摸清楚。
可今晚,這原本承載了我三十多年平庸日常的地方,卻因為芮的加入而變得極其不真實。
所有的店鋪都緊閉著大門,門縫裡透出紅色的春聯影子;街道空曠得隻有我們兩個細長的人影在晃動。
空氣中有煙火氣的餘味,還有遠處零星炸響的鞭炮聲。
我們像是無意間闖入了一個平行時空的夢境,在這個夢裡,冇有靜,冇有逗逗,也冇有那個身披白大褂、體麵剋製的安醫生。
我的心是甜的,整個人像是墜入了一片霧濛濛、不上不下的虛空中,飄飄欲仙。
可我的理智卻像個冷靜的看客,在我腦子裡拚命拉著警報。
這裡是我的老家,是我的“根”。
在這個巴掌大的小鎮裡,熟人社會的關係網比芮編織的任何一張網都要密。
哪怕是這個點兒,也保不齊哪扇窗戶後麵有一雙熟悉的眼睛;保不齊哪個出來倒垃圾的鄰居,或者是喝多了出來透氣的遠房親戚,會恰好認出我——認出這個在年三十晚上,竟然丟下妻兒,在街角摟著一個陌生漂亮女人的安醫生。
我不應該摟著她的。我應該和她保持一些距離。
可是我做不到。我偏要緊緊把她摟在懷裡。至少在這一刻,她的突然出現,讓我有了一往無前的勇氣。
……
“那你過來找我,”我突然問道:“小龍怎麼辦?”
這個問題顯然讓她很意外。她怔了怔,說道:“不怎麼辦,就在上海呆著。我給他留了一些錢。”
然後,她癟著嘴說道:“再說了,我也不愛和他一起過年。”
我悵然。她和弟弟之間的事情,我冇有多問。因為我們已經走到了兩條街的交彙處,大十字,這個路口算是我們小鎮最繁華的地方。
出乎我意料的,已經是年三十晚上,但在鎮最繁華的十字路口,竟然還守著幾點倔強的燈火。
幾輛改裝過的三輪小餐車呈半圓狀散開,在夜色,玻璃方罩子裡被裡麵的燈帶照得透亮,像是一個個盛滿了人間煙火的微縮舞台。
近處是有輛賣燒烤的車。
車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叔,身上套著一件油亮發黑的藏青色罩衫,頭上戴著絨線帽,正縮著脖子往炭火盆裡丟了幾塊新炭。
隨著他手裡那把破舊蒲扇的扇動,濃鬱的孜然香和油脂滴在炭火上的“滋啦”聲瞬間炸開。
鐵架子上碼著一排排已經半熟的肉串、雞翅,還有刷了辣醬、烤得微微卷邊的魷魚須,熱氣蒸騰而上,把透明罩子的內壁糊出了一層朦朧的水汽。
旁邊的一輛車則靜謐許多,裡麵插滿了紅彤彤的糖葫蘆。
那山楂外麵裹著的糖稀在燈光下亮得像紅寶石,偶爾還夾雜著幾個裹了糯米或者草莓的“異類”。
賣糖葫蘆的是個大媽,雙手揣在袖管裡,正跟旁邊賣烤麪筋的小夥子搭話。
那個小夥子正忙著翻動手裡的麪筋,長長的螺旋狀麪筋在炭火上逐漸變得焦黃酥脆,刷上一層厚厚的紅油,再撒上一把芝麻,那股辛辣的香氣甚至蓋過了燒烤攤的香味。
“最後兩把嘍,賣完回家看春晚啦!”小夥子的吆喝聲透著一種快要收工的輕快。
我看看芮,芮看看我,彼此都噗嗤一聲笑出來。這廂哪裡有其他人?那小夥子的吆喝就是衝著我們喊的。
“兄弟,來兩串吧。”我走上前去,掃著碼。
“好嘞,接著哈~”小夥招呼著,一邊誇讚著芮:“哇嫂子好漂亮,不是本地人吧?”
芮翻了個白眼,也冇理他,轉過身,徑直走了。
我接過麪筋,道了謝,急急忙忙追上前去:“怎麼啦?那小夥子怎麼得罪你了?”
“哼~誰是嫂子?”
“啊?哈哈,怎麼啦,那小夥子看你和我在一起,誤會了嘛。”我遞給芮一串麪筋,她劈手接過了。
“你都有了靜姐姐了,怎麼還來找我?”她反問。
我啞然。芮,不是你自己眼巴巴地過來找我的嗎?
“男人冇有一個好東西。”她下了經典論斷,然後吃了一大口麪筋,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就算是我主動來找你,也不代表……唔……我們是那種關係……”
我連忙點點頭,心裡嘀咕:哪種關係?我倆除了那種關係,還能是哪種關係?
“安,你記好:我不想從靜姐姐那邊搶走你。”她又開始吃剩下半截:“我也不想……嗯……嫁給你。我倆,就是純潔的炮友關係。”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點頭如搗蒜:“是是是,純潔,純潔~”
她想了想,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用沾著油的手打我,還把油往我身上擦:“笑什麼笑,我的意思是,我倆很單純,純打炮,不談感情!”
我摟著了她,她身子不能動了,胳膊卻還是不依不饒地一拐一拐地,作勢要打我,像極了招財貓。
“芮~那你為什麼偏偏喜歡和我打炮呢?”我輕聲細語地問,一邊劃開她的羽絨服拉鍊,手伸了進去——入手溫暖而柔軟。
在幾乎無人的大街上,我輕輕地,充滿佔有慾地揉捏著她的酥胸,隔著厚厚的高領毛衣。
“嗯……”她嬌喘了一聲:“你……器大活好唄~”
我手掌輕輕撫在她的胸脯上,感受著那弧度,手指微微用力,將她的胸按捏進去少許——我知道摸到的多半是胸罩,但卻很享受這種玩弄她的感覺。
接著,我逗著她:“那既然都不談感情,我為什麼要和你打炮呢?”
“你老色胚唄。”芮吃吃地笑著說。
一邊笑著,她非但不反抗,一邊還把胸脯更加地挺了起來,迎合著我的撫弄:“你看你的手,現在在乾嘛?”
“你犯了色情罪,黃色罪,光天化日之下調戲良家婦女罪……”她喋喋不休地說著。
我冇有搭話,隻是豎起指頭,指了指黑洞洞的天。
“還有什麼罪?”她笑了,眨巴著眼睛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