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新年快樂
很奇怪。在農曆舊歲的最後一天,芮的胃口好得出奇。
她先是炫完了2根麪筋,後來又回到十字街口買了糖葫蘆;緊接著又在燒烤攤擼了串。
真不知道誰能在不喝水的情況下,一下子吃這麼多(彆問我,問就是小超市冇開門);也不知道她是真餓了,還是想讓小販們儘快收攤。
呼哧呼哧地,她吃了好一會兒,總算是吃完了。她拉起我的手,接著往長街的儘頭走。
我們這個小鎮,嚴格意義上來說,隻有三橫三縱六條街。
前幾年甚至連紅綠燈都冇有,因為冇有必要。
此刻我們走過最中心的大十字路口,再往西過一個紅綠燈,就離我家更遠了。
“休息一下吧。”我把芮拉到路邊。
記憶中,這一塊原先是一個籃球場。
但現在早已不是,變成了半是草坪,半是老年人健身區的一個社區廣場。
夜色有點昏黃,廣場又恰在前後兩個路燈的中間,因此,無論怎麼轉身,都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投射出了一個X形。
眯著眼,我找能坐一坐的地方。結果……芮手一指:“坐那邊。”我順著她手指的地方看去,那邊是一個蹺蹺板。
Nokidding——確實冇有能坐的地方,除非我倆坐路牙子——但我倆都屬於身高腿長的範兒,肯定在路牙子上麵窩不了多久。
於是我笑著,往那蹺蹺板走過去。
說是“板”,其實是鐵製的,末端是類似自行車座一樣的塑膠墊子,墊子前麵甚至還有一個可以抓著的扶手。
芮跑得快,搶先一步坐下了,把我這頭翹得老高。
我跨坐上去,臀部用力,猛地一沉,又差點把她給撅到天上去。
她馬上就哈哈哈地樂不可支了。
“安,你們小鎮,蠻安靜的嘛!以前就是這樣?”她笑盈盈地問。
彷彿老天爺不同意她的觀點。她話音剛落,身後的夜空中就炸開了一個煙花;
“嘭~啪~”兩聲,白色的小點突然膨脹成五彩斑斕的稀碎星斑——我猜我自己的臉在那片刻肯定被照亮了。
“等明天你就知道多少人了。很多外地打工的都回來啦!”是啊,新年快到了,我喜氣洋洋地說道。
“好吧~以前就是這麼大的鎮子?”她努了努嘴,挪了挪屁股,想使一個千斤墜——但冇有成功。金庸冇有牛頓好使。
我小腿用力,輕輕地騰空而起——很神奇,速度不快不慢,有點宇航員的失重感——隨即她就輕輕地落地了。
“以前嘛,比現在好小一點。你知道嘛,小學的時候,有一天我發現我們小鎮有了高樓,就是要坐電梯才能到頂的那種高樓,有了紅綠燈。我就琢磨,怎麼可能嘛。結果醒過來一看,果然是夢。”
“不過現在你們鎮現在的確有了呀,還有肯德基,麥當勞,哦對,還有星巴克!”芮很肯定地說。
“是啊,誰知道現在會變成這個樣子呢?”我感慨地說。
現在輪到芮落地了。女孩努力地往後傾著,似乎想在地麵多留一會兒。可惜,牛頓依舊不幫忙。片刻,她又忽忽悠悠地飛了起來。
“那,靜姐姐也是你老鄉嗎?青梅竹馬?”芮似乎很有興致地問。
我猶豫了下。她提到了靜。而靜就在我身後一公裡的地方。理論上,靜也有可能就出現在我身後一米的地方。
與其是恐慌,不如說是偷感。偷感很足,因此很刺激。
如果真是青梅竹馬小時候那會兒,如果也隻有短短的幾個小時就要回去,我大概率會和麪前的妹子……去找一個冇人的地方,新華書店的角落,網吧的包間,公交車的最後一排……去做那些羞赧色情的事情。
但我畢竟不是十幾歲的少年了。此時此刻我想過去親吻芮的嘴唇,想擁她在懷裡;但是也想和她這樣不急不緩地聊聊天,晃盪晃盪。
畢竟,她是我的人了。我們以後的日子還長得很,不是嗎?
“靜……你看不出來嗎?她是雲南人。雲南昆明人。”
“嗷~~居然是這樣。冇看出來。靜姐姐長得那麼端莊,我以為就是你們江南美女呢。”
我以為她下一句會問,她和靜誰漂亮。結果,我猜錯了。
“那你和她,是大學認識的?靜姐姐,是一直這麼好看?”芮問道。
於是我又把和靜不在一個係,但是打辯論認識的事情,給芮講了一遍。
同時,我也意識到了一個問題:靜以前還不是現在的臉型,以前多少有點嬰兒肥;三十歲過後,不知怎地,靜反而臉瘦了一些,變成標準的瓜子臉了。
“那你那會兒就看上靜姐姐啦?蠻有眼光的嘛。”芮說這些的時候,似乎毫無芥蒂,彷彿在談論一件和她無關的事情。
我凝視著她。夜色瀰漫,但女孩看起來乾淨通透極了,劉海細碎,長髮在光影下泛著柔和光澤。
“你比她好看。”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芮錯愕地看了我一眼。既不是欣喜,也不是羞澀。
“我知道啊。”她說。“我當然比靜姐姐好看。要不然,你怎麼會喜歡上我呢?”
我暈倒。我冇想到她這麼不要臉。但此刻,讓我接著去分辯,我其實更喜歡她的性格而不是外貌,我也說不出口。
她年輕,活潑,美麗,性格很攻。如果讓我倒回到那個大學時光,遇到的是芮,我大概率會選她,而不是靜。
但是,我何德何能,能讓燦若玫瑰,靜若芷蘭的兩個女孩,都喜歡上我呢?
“那你為什麼會喜歡我啊?認真的。我都三十六歲了啊。”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問這個問題了。我盯著芮的眼睛,不由得她撒謊。
“我和我弟…的那個,你應該是能猜到的。”
“嗯。但是,為什麼啊?”我努力保持著平靜。
“因為我有病。病發的時候,我弟就……總之,我弟很愛我。我並不怪他。”
意料之中的回答。但苦意還是瀰漫在我的鼻腔,酸酸的。“嗯。那你的第一次是和他……但你們並冇有太多次吧?”
芮微微地點點頭:“當然,我知道這種關係是不對的。但是吧,有的事情,開始了就不太……不太容易擺脫。直到……直到我遇見了你。”
“嗯?”
“我本來也蠻討厭男人的。”
“嗯……”
“男人冇有一個好東西,包括你在內。”
“啊?”
“不過呢,咱們第一次……那個了之後,我發現,和你**還是蠻爽的。本來我對男人,對**都冇什麼期待,與其便宜那些賤男人,不如我自己解決。”
“你是說山東德州那次……?”
“嗯,是。之前確實隻是想找一個靠譜的,代替我弟給我打下手,還能給我整藥的老實人。後來,和我弟吵架,我去禾木村想了幾天,你又巴巴地趕來,我覺得,嗯,你也不錯。就是這樣子的。”
“就像是那天的晨霧,不管後麵會怎樣,至少眼前還不錯。”
芮又點點頭——她還懸在半空中呢,俯視著我:“嗯,至少眼前還不錯。”
她重複了一遍我的話。
好吧。原來一切就這麼簡單,簡單到三兩句話就能概括整個故事。
芮當然過的是一種病態的生活。而我恰好出現在她的生活裡,讓她覺得我有成為“藥”的一切要素。
而年輕女孩的世界觀價值觀就是這麼StrightForward,我能讓她爽到,她就覺得我很棒。
“那……你究竟有冇有真的喜歡過我?”我又試探著問。不是生理上的互相滿足,而是情感上的喜歡,心理上的貼近,靈魂上的契合?
有吧,應該有吧?否則你為什麼這麼遠巴巴地跑來找我呢?我想。
芮冇有回答,而是輕輕巧巧地一個翻身,從半空中下了蹺蹺板。
我的屁股一下子坐實在了水泥地上,“啊喲~”痛的我叫出了聲,震得我七暈八素的。
“安,你覺不覺得,”芮揚起下巴,很冷地說:“你這個問題很欠?”
我不知道剛剛你儂我儂的氛圍為何突然消失了。她的態度一下子變了。
“怎麼啦?”我問道。
“切~我喜歡你又如何?不喜歡你又如何?”芮微側了下臉,冷笑道:“你能和靜離婚?”
真的是冷靜到異常,又乾脆到異常的問題。是啊,她喜歡我又如何?我喜歡她又如何?我能有打破所有世俗偏見所有社會關係的勇氣去離婚嗎?
靜又有什麼錯呢?她是那麼一個完美的妻子。
逗逗還那麼小,那麼可愛……
而我,我是一個始亂終棄的人嗎?是一個渣男?
與此同時,我心底裡甚至又隱隱約約響起一個更陰暗更涼薄的聲音:芮真的比靜好那麼多嗎?值得嗎?
我甚至真的在權衡得失!就像一個最精明也最冇有原則的小販,我在算計,捨棄靜和迎娶芮的得失???
還是說……我腦海中又浮現出振山那個搖頭晃腦的大腦袋:家花還是冇有野花香啊。
說到底,我和那些出軌的男人也冇有兩樣嘛!我享受著溫柔的妻子,卻覬覦著野貓一般的芮。我執著於體麵,卻沉溺於偷感。
我隻是一個幻想著齊人之福的登徒子,一個期望著永遠不要穿幫的賭徒罷了!
我原本應該沉默的。此刻沉默纔是最好的回答。
但是話趕話,我也忍受不了麵前的年輕女孩,居然是比我看得更遠更通透的事實。於是,我賭氣地說:“我覺得你是喜歡我的。”
“嗬,好臭屁。”芮氣笑了。“安,你應該記得我說過,我不想去介入你的情感,更不想破壞你的家庭。”
我對她這種又當又立的態度非常不解——我甚至不明白她執拗於這件事的邏輯所在,正如她不理解我執拗於她喜不喜歡我一樣。
我希望得到的,當然不止是一個能捅捅捅的**。
我希望得到的,是一顆年輕的熱忱的心。
我希望得到的,是伴侶是靈魂是愛情,是我已經死去多年的青春。
偏偏芮賭氣不肯承認。
“如果你不是喜歡我,為什麼要巴巴地在大年三十晚上來這麼遠這麼偏的地方找我?”
“我……你彆管,我明天一大早就走了。”芮雙手叉在胸前,我知道,這是她下意識裡防禦性的姿勢。
“你去哪裡?回上海?”
“不,我會去鳳陽,壽縣……”她說道。
我納悶。“正月裡麵,你去那麼偏的地方乾什麼?”
“有工作……”
話音未落,她看到我的眼神變了,連忙補充道:“不是上次那種工作;是我的正式工作。我要去拍點縣城的素材。”
“什麼樣的素材啊?”我疑惑地問。
“就是一些古蹟,寺廟,古城牆之類的。總之,你彆管。和你無關。”
話說到這兒,氣氛就有點僵了。我不知道話題是怎麼七繞八繞拐到這兒的,我也不知道從哪句話開始,就觸到了芮的逆鱗。
就像下圍棋,開局一片大好,莫名其妙下成了死局。
周圍的環境靜悄悄的。
偶爾有三兩聲犬吠,亦時不時街上遠遠地開過來一輛電瓶車,燈光晃了人眼。
遠處近處,慢慢地有接連的煙花沖天而起,漸漸地有此起彼伏的意思了。
這是哪家人按耐不住,提前放煙花了啊。我心想。
恰在此時,“叮鈴鈴~”我的手機響起。我掏出手機一看,是靜的微信語音電話。我看到了,芮也看到了。
“你趕緊回去吧。”芮輕輕地說。
“你呢?”我問。
“我回酒店了。”
“要不……”
“不要~你家裡人在等著呢。”她說。
“那我們回上海會再見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再說吧。”她似乎有點不耐煩。“安,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最後我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