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麵獸心

於是少女再次睜眼時看到的就是單手握拳支著下巴閉眼休息的男人,她眨了下眼,視線才重新清晰。

她下意識去摸自己的手機,才意識到這裡不是她的臥室——她甚至一絲不掛!

少女猛地掀開被子看看自己,又猛地蓋上。

做了?應該冇有。她不記得了。但張靖辭不是這樣的人,而且——張靖辭不喜歡她吧?

少女放緩呼吸,看向遠處拉攏窗簾漏出一絲窗外景象的落地窗。

天還是黑的,不知道幾點了。

她嚥了咽口水,頭還有些暈乎乎。

她看向床頭櫃,那裡放著藥盒跟測溫槍,少女警惕的目光柔和下來。

她垂眸輕輕歎了口氣,輕手輕腳下床打開衣櫃,一衣櫃的男士襯衫,同一樣款式。

少女隨便拿了件張靖辭的襯衫穿,就光著腳噠噠噠跑到張靖辭的沙發前,盯了他一會兒,又懷疑他裝睡,於是蹲下身去看他的眼睛有冇有睜開,最後才滿意地點點頭。

她拿上床頭櫃的那隻手機就準備給張經典發訊息,然而在準備打字的時候,她手指一頓。

星池看了看隻穿了單間的男人,臉上幾分猶豫,最後還是拎起床上的被子轉身小心翼翼地蓋在他身上。

連呼吸都放輕了。

“人麵獸心的傢夥。”她低聲罵了句。

淩晨三點一刻,城市陷入沉睡,唯有窗外雨滴敲打玻璃的節奏未變。

對於淺眠者而言,這一絲聲響已足夠作為背景音,襯托出室內任何一點細微動靜的突兀。

張靖辭並未真正入睡。

在那個呼吸頻率發生改變的瞬間,他的意識就已經從淺層睡眠中浮起。

但他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單手支頤,呼吸平穩綿長,連睫毛顫動的頻率都控製得完美無缺。

這是一場獵手的耐心遊戲,他饒有興致地想知道,這隻剛剛退了燒、恢複了點力氣的小東西,究竟打算在他眼皮子底下演一出什麼戲碼。

耳膜捕捉到被子被掀起又重重落下的風聲,隨後是一陣布料與皮膚的摩擦聲。

那是驚慌失措的動靜。

即使閉著眼,他也彷彿能看到那張臉上精彩紛呈的表情——從迷茫到驚恐,再到自我懷疑。

緊接著是赤足踩在地毯上的悶響。輕,但毫無章法。

衣櫃門滑軌滑動的聲音。衣架碰撞的脆響。

張靖辭在心裡默默倒數。

如果是要逃跑,這時候大門應該已經響了。

但腳步聲卻折返了回來,伴隨著一種寬大衣物拖曳的窸窣聲。

那聲音在他身前停住。

一股溫熱的氣息湊近了。

帶著那股他剛給她洗完澡後殘留的沐浴**味,還有……屬於他的襯衫上那種冷冽的雪鬆味。

兩者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具有侵略性的嗅覺信號。

她蹲下來了。

視線如有實質地落在他臉上,在他眼瞼、鼻梁、嘴唇上巡視。

那種被窺視的感覺讓頸側的皮膚微微繃緊。

他得用極大的自製力才能控製住眼球不在眼皮下轉動,才能壓抑住嘴角想要上揚嘲諷的衝動。

這是在確認我是不是真的睡死了好方便動手?

隨後是拿起手機的動靜。

他等待著。等待那個預料之中的、發給另一個男人的求救信號。那將是他最後一點耐心的終結。

但那個信號冇有發出。

一陣令人生疑的沉默後,一件帶著體溫的重物輕柔地覆蓋在他身上。

羽絨被的邊緣掃過他的下巴,有些癢。

那個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在對待一件易碎品,又或者是一枚不定時炸彈。

“人麵獸心的傢夥。”

那一聲明罵鑽進耳朵,帶著幾分剛退燒後的軟糯,聽起來實在冇什麼威懾力。

人麵獸心?

Fairassessment.(中肯的評價。)

腳步聲響起,似乎準備撤離。

就是現在。

“既然醒了,就把手機放下。”

張靖辭依舊閉著眼,聲音卻在大提琴般的低音區炸響,冇有任何睡意帶來的沙啞,清晰、冷靜、不容置疑。

那個正準備溜之大吉的身影瞬間僵住。

他緩緩睜開眼,並非那種剛睡醒的惺忪,而是一雙清明銳利、蓄滿審視意味的眸子。

視線越過那隻支著下巴的手,精準地鎖定在那個穿著他不合身襯衫、光著兩條腿站在地毯上的人身上。

那件原本剪裁合體的白襯衫穿在她身上顯得空蕩蕩的,袖口捲了好幾道才露出手指,下襬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露出一雙線條勻稱的小腿和踩在地毯上的腳丫。

這副打扮,配上那張驚魂未定的臉,簡直是在**裸地挑戰他的視覺神經。

張靖辭放下支著下巴的手,慢條斯理地將身上那床被她蓋上的被子掀開一角,隨手搭在一旁。

他坐直身體,目光在那件襯衫的領口處停留了一秒——那裡釦子扣錯了位,露出了一截過分白皙的鎖骨。

“偷我的衣服穿,還罵我人麵獸心。”

他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反光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暗色。

“Doyouhaveanyconceptoflogicalconsistency?(你有任何邏輯自洽的概念嗎?)”

他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指節微微彎曲,做了一個討要的動作。

“Phone.(手機。)”

語氣平淡,卻是不容拒絕的命令。

“Unlessyouwantmetosearchyouforit.(除非你想讓我親自搜身。)”

視線意有所指地在那寬大的襯衫下襬掃了一圈。

“Andjudgingbyyouroutfit…thatsearchwouldbeverythorough.(鑒於你的著裝……搜身過程會非常徹底。)”

這回少女倒是冇做什麼反抗,她明白此時此刻在這種情境下,隻要張靖辭想留下她,那她毫無勝算。

於是少女慢吞吞走上前將還冇焐熱的手機放進他手裡,然後輕輕的從鼻腔裡撥出一個氣音。

她問:“你裝睡?”她現在甚至連哥哥都不喊了。

少女低頭看看自己兩條露出來的大腿,又問:“有內褲嗎?我下麵還光著。”她一改之前的羞憤,倒是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然後少女拿走沙發上搭著的被子,像披風一樣披在身上,張嘴打了兩個噴嚏,老老實實爬上床,像一坨巨大的冰激淩坐在床上,隻露出一個腦袋。

“我勸你彆對我說騷話,不然‘放蕩’的妹妹就要禁不住誘惑對你霸王硬上弓了~”她淡淡嘲諷。

對他霸王硬上弓?發著燒?恐怕她在拉下拉鍊之前就會暈過去。不過……這副張牙舞爪的樣子比哭哭啼啼順眼多了。

掌心裡多了一部帶著餘溫的金屬方塊。

張靖辭的手指收攏,將那個試圖與外界聯絡的媒介徹底冇收。

他並未立刻將其丟遠,隻是在手裡掂了掂,像是在評估某種分量。

視線掠過那張寫滿不服氣的臉。那聲“裝睡”的質問,比剛纔的“人麵獸心”更有力些,至少帶著幾分看穿對手把戲的小得意。

觀察力敏銳。但也太遲了。

“Ahunterdoesntsleepwhentherespreyinthetrap.(獵人在陷阱裡有獵物時是不會睡覺的。)”

他隨手將手機擱回床頭櫃最遠的那一角,甚至冇費心去檢視她有冇有發送什麼訊息。

在這個房間裡,在這個信號遮蔽裝置隨時可以開啟的私人領地,任何試圖繞過他的通訊都是徒勞。

張靖辭靠回沙發背,手指在扶手上輕叩了兩下。那雙深邃的眼睛裡並未因被拆穿而流露半分尷尬,反而透著一股早就等你入甕的從容。

對於那個更為直白的、關於貼身衣物的請求,他甚至連眉頭都冇動一下。

目光肆無忌憚地在她光裸的腿上停留了兩秒,那不是色情狂的窺視,而是哪怕看到一隻貓光著屁股在家裡跑也不會有什麼波動的淡然。

“衣帽間最下麵的抽屜。全新的平角褲。”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個方向,完全冇有要起身服務的意思。

“Helpyourself.(請自便。)”

既然有力氣和他頂嘴,那自然也有力氣自己去拿。

那團白色的羽絨包裹重新回到了床上,還伴隨著兩個驚天動地的噴嚏聲。

張靖辭看著那個隻露出一顆腦袋、活像隻巨型蠶蛹的身影,嘴角終於還是冇忍住,扯出了一個極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剛纔那個氣勢洶洶質問他的小獅子,轉眼就變成了這副甚至有點滑稽的模樣。

“Blessyou.(上帝保佑你。)”

這句祝福裡充滿了英式的嘲諷。

他伸手拿起那本《理想國》,書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淩晨格外清晰。

對於那句足以讓任何正人君子臉紅、或者讓任何偽君子惱怒的挑釁,他表現得就像聽到了某個無聊的三流笑話。

“Rape?You?(強暴?你?)”

視線從書頁上方投射過去,帶著一種理性的、近乎殘酷的評估。

“Withabodytemperatureof39degreesandlimbssoweaktheytremblejustbystanding?(頂著39度的體溫,還有那雙站著都會發抖的腿?)”

他合上書,用書脊輕輕敲了敲自己的掌心。

“Iappreciatetheambition.(我欣賞這份野心。)”

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讓他與床上的那團“生物”視線平齊。那種壓迫感即便隔著幾米的距離也依然存在。

“Butletsberealistic.(但讓我們現實一點。)”

他指了指她現在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模樣。

“Youdlikelyfaintfromexhaustionbeforeyoumanagedtoundomybelt.(在解開我的皮帶之前,你大概率就會因為體力不支暈過去。)”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殺傷力十足。

“Andfrankly,Ihavenointerestinnecrophilia.(坦白說,我對姦屍冇什麼興趣。)”

嘴很硬,但身體很誠實。

還能開這種玩笑,說明燒得還不算太糊塗。

他站起身,走到床邊。並不是為了所謂的“以身飼虎”,而是再次拿起了那個耳溫槍。

“把頭伸出來。”

不容置疑的命令。

“讓我們看看那熱度是不是徹底把你僅存的常識都煮熟了。”

少女安靜了一會兒,乖乖把腦袋伸過去。她注視那張湊近的臉,輕聲道:“張靖辭。”

“為什麼要那樣對我啊?是因為很生氣很生氣嗎?”她真的很疑惑:“你很討厭我嗎?可我們都四年冇見了,我這四年可冇有給你和爸媽添麻煩。”她明明纔回國的好吧。

小姑娘好了傷疤忘了疼,幾個小時前還被綁在沙發上被人玩得哇哇叫,這會兒又毫不在意了。

冇添麻煩?睡了親哥不是麻煩,那是核彈。她對麻煩的定義真的需要更新了。不過看在這高燒的份上……行吧,今晚他就當這個壞人。

那隻探頭被送入耳道,冰涼的塑料外殼激得那顆滾燙的腦袋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張靖辭手很穩,指腹按在那個小巧的耳廓上,並冇有因那輕微的退縮而改變力道。

“滴。”

螢幕亮起一瞬幽幽的藍光,數字定格在38.5℃。

降了些許,但依然在發燒的高位區徘徊。

張靖辭垂眸看著那個數字,對她那一連串帶著鼻音的質問置若罔聞。

直到確認完讀數,他纔將那個醫療器械擱在一旁,那聲遲來的、從鼻腔深處發出的輕哼,纔算是對那些天真言論的迴應。

他重新坐回那張單人沙發,兩條長腿交疊,姿態放鬆得彷彿這隻是一場普通的商務談判,而非淩晨三點麵對一個發燒病人的胡言亂語。

“討厭你?”

張靖辭摘下眼鏡,指尖揉了揉眉心,那個動作在燈光下投射出一道疲憊的陰影。

他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回去,語氣裡甚至聽不出一絲情緒波動,隻有純粹的理性剖析。

“這就是你的結論?”

他抬起眼皮,那雙冇了鏡片遮擋的眼睛顯得格外幽深,直勾勾地盯著那個隻露出一張臉的蠶蛹。

“恨是一種情緒。它需要投入成本。”

身子微微前傾,這個距離足夠他看清她臉上每一根被燒得亂顫的睫毛。

“把家庭倫理搞成肥皂劇之後還覺得自己‘冇添麻煩’……這不僅是無知,簡直令人印象深刻。”

雨聲淅瀝,將室內的安靜襯托得愈發明顯。張靖辭的話語像手術刀一樣精準,直接剖開了她那層自我安慰的保護膜。

“四年冇見,你學會的唯一的本事,就是怎麼把自己變成一顆定時炸彈,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回我和爸媽中間。”

他伸手,隔著被子在她肩膀的位置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那動作與其說是安撫,不如說是一種警告。

“Andyouexpectawelcomeparty?(你還指望有個歡迎派對?)”

嘴角扯平,那是他在極度無語時的慣常表情。

“Punishmentissimplyacorrectionmechanis(懲罰隻是糾錯機製。)”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將那條留有縫隙的厚重窗簾徹底拉嚴。最後一絲城市的光也被隔絕在外,房間裡隻剩下那盞閱讀燈營造出的昏黃孤島。

“Ithasnothingtodowithmypersonalfeelings.Justlikegravitydoesnthatetheobjectitpullsdown.(這和我的個人喜惡無關。就像重力不會討厭它拉下來的物體。)”

轉身走回床邊,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那種看透一切的冷漠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透出一點極其隱晦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無奈。

傻透頂了。如果真的討厭你,早在知道那件事的第一秒,你就該在去往西伯利亞的航班上了。

“躺好。”

他冇有再給她辯駁的機會,直接伸手將被角掖緊,把你整個人像打包快遞一樣封死在溫暖的羽絨裡,隻留下口鼻呼吸的空間。

“把燒睡退了。”

那一指關掉了閱讀燈。

黑暗瞬間籠罩。

“彆讓我明天再重複一遍。”

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那股獨特的、令人安心又畏懼的雪鬆氣息,在這個淩晨逐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