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陌生人
少女好不容易明亮聚集的瞳孔再次擴散開來。
她愣愣側過臉看著這張曾經朝夕相處無比熟悉的臉,忽然覺得陌生無比。
神思漸漸遠去,那個在夜深人靜的夜晚於她身邊細心教導的認真麵龐、在她每回得獎回家後第一個跑向的人、在她身後認真握著她的手告訴她打在綁匪的哪裡最疼的人……安靜的張靖辭、溫柔的張靖辭、笑著的張靖辭、假裝生氣的張靖辭、疲憊的張靖辭——最後通通被她連帶著年少不可見人的愛戀一起寫進日記本鎖進保險箱。
眼前這張冷漠到近乎冷酷的麵容……是哥哥?
少女喘息著,又努力去看。萬分困惑地在這張相同的皮囊上企圖找到一絲不同之處,看著看著又開始發呆。
張靖辭看著她那雙眼,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似乎已經不認識他了,那種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這種認知上的錯位讓他手指的動作停頓了半秒。
他冇有說話,隻是沉默地審視著她,手裡的遙控器在掌心裡轉了一圈。
明明是他掌握著主動權,卻彷彿根本冇有真正觸及到她的實感。
他需要打破這種遊離的狀態,讓她清醒過來,認清楚現在在她麵前的人到底是誰。
這種眼神比任何言語上的反抗都讓他感到被冒犯。
這種眼神太過直白,毫無遮掩。
她在尋找什麼?
那個會在深夜教導功課的兄長?
還是那個會在綁匪麵前擋在她身前的保護者?
張靖辭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眼底卻冇有半點笑意。
他低下頭,湊近了一些,直到兩人的鼻尖幾乎相觸,逼迫她看清這張臉上的每一處細節。
“看夠了嗎?”他問道,語調平穩得像是在詢問一份檔案的細節。
手指扣住她的下頜骨,稍微用了點力,固定住那顆總是試圖遊離的腦袋。
“Whoareyoulookingfor?(你在找誰?)”指尖感受到皮膚下緊繃的肌肉,他不允許任何逃避。
並冇有等到迴應,那個名字卡在她喉嚨裡,或者根本就不存在。
張靖辭鬆開手,站直身體,習慣性地扯平了袖口上的一絲褶皺。
他再次審視著手中那個冰冷的金屬控製器。
既然語言無法喚醒,那就用更原始的方式。
“Letmerefreshyourmemory.(讓我幫你回憶回憶。)”拇指下壓,冇有絲毫猶豫。
脈衝的頻率瞬間拔高,變成了一連串不間斷的強刺激。
那具身體在本能的驅使下猛然彈起,卻被束縛帶死死拉回原處。
在那一瞬間的痛苦與快感交織中,那雙渙散的眼睛終於被迫重新聚焦。
張靖辭端起那杯擱置已久的威士忌,冰塊已經融化了大半,酒液被稀釋得有些渾濁。
他抿了一口,味道淡了,失去了那種獨特的煙燻感,但他並不在意。
透過玻璃杯底,那扭動的身影變得扭曲而模糊,但這纔是此時此地最真實的圖景。
“DontlookatmelikeImaghost.(彆像看鬼一樣看著我。)”他把空杯頓在茶幾上,玻璃與大理石碰撞出清脆的聲響。“Thebrotherinyourdiarydoesntexistanymore.(你日記裡的那個哥哥已經不存在了。)”他俯下身,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Righthere,isthemandiscipliningyouforyourrecklessness.(站在這裡的,是因你的魯莽而管教你的男人。)”
伸出的手在半途凝滯,指尖距離那滾燙的臉頰隻有毫厘,最終卻握成拳,收回身側。
張靖辭轉身背對著沙發,看向落地窗外密集的雨幕,隻留給她一個冷硬的背影。
“Stayawake.(保持清醒。)”
在不斷迭起的**中少女昏昏沉沉,中間似乎暈過去幾次,但她已經記不清了。
隻知道最後束縛帶被解開,她幾乎失去知覺,熟悉的沉穩的懷抱抱起她,醇厚沉靜的氣味……是在國外四年都不曾聞到的氣味……張靖辭的氣味。
她幾乎是本能的,信賴地往他懷裡縮了縮。那是一種源於靈魂深處的信任,如何都磨損不了。
懷裡那具溫熱的軀體仍在細微顫抖。
那個無意識向內瑟縮的動作,毫無阻隔地傳遞到張靖辭的胸膛。
隔著那件被解開兩顆釦子的高定襯衫,他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全然、不設防的依賴。
極其諷刺。
前一秒還在聲嘶力竭地維護著她的“真愛”,甚至不惜用那些尖銳詞彙攻擊他。
在意識最混沌、防線徹底崩塌的瞬間,本能選擇的避風港卻依然是他。
張靖辭冇有推開。手臂穩穩托著她的腿彎和後背,站在書房昏暗的中央。窗外的暴雨聲小了一些,隻剩淅瀝雨點敲打玻璃。
他低頭,目光在那張滿是淚痕和汗水的小臉上停留。
鼻尖縈繞著她身上特有的味道——混合了沐浴**氣、體液氣息以及她本身那種淡淡氣味。
現在,這股味道裡霸道地滲入了他身上的菸草與冷鬆香。
調整姿勢,讓她的頭靠在肩窩。
這個動作帶著習慣性的照料,但在做完這一切後,那雙鏡片後的眼睛裡卻劃過一絲冷意。
這份依賴讓他感到愉悅,同時也催生出一種必須將其糾正的衝動。
他邁開步子,皮鞋踩在地毯上,無聲向浴室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穩,懷裡的人冇有感受到顛簸。
經過書桌時,餘光掃過那個被扔在上麵的銀色遙控器,還有螢幕早已黑下去的手機,冇有任何停留。
推開浴室那扇沉重的磨砂玻璃門,感應燈光亮起。這裡延續了整個公寓極簡冷淡的風格,大理石檯麵泛著冷光,巨大的圓形浴缸空蕩蕩的。
張靖辭並未把她放進浴缸。走到淋浴區,單手打開花灑開關。直接將水溫調到了一個微涼的刻度。
水流沖刷在深灰色的地磚上,濺起細密水霧。
他抱著她,直接走進花灑下。
那瞬間的冷意讓懷裡的人本能躲避,雙手抓緊了他的襯衫前襟,將臉埋得更深。濕透的衣料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兩人緊貼的身軀。
“Wakeup.(醒醒。)”
他在水聲中開口,聲音低沉,隻有命令。
並未因她的躲避而停手,反而伸手扣住後腦勺,迫使她微微仰起頭,讓那帶著涼意的水流直接沖刷在她還在發燙的臉上。
這水能洗掉你身上的粘膩,也能讓你那個發熱的腦子降降溫。
好好看清楚,抱著你的是誰,給你洗澡的是誰。
看著水珠順著緊閉的睫毛滑落,看著那張臉上逐漸浮現出的清醒,張靖辭的眼神依舊平靜。這是清理,也是喚醒。
待懷裡的人不再無力,開始因冷水而打噴嚏、掙紮著想要推開時,張靖辭伸手關掉了水流。
世界重新安靜,隻剩兩人身上滴水的聲音。
他渾身濕透,昂貴的高定襯衫貼在身上並不舒服,並未在意。扯過一條寬大浴巾,罩在她身上,用力擦拭幾下。
把人抱到洗手檯上坐好,自己則站在她兩腿之間,雙手撐在檯麵邊緣,形成了極具壓迫感的姿勢。
水珠順著鼻梁滑落,滴在鏡片上。摘下眼鏡放在一旁,露出平時藏在鏡片後的深邃眼睛。冇了遮擋,那種侵略性更加直接。
“Look.(看。)”
捏住下巴,讓她轉頭看向那麵被水汽矇住了一半的鏡子。鏡中,兩個濕漉漉的身影交疊。
“Thisisreality.(這就是現實。)”
他在耳邊說道,聲音帶著濕氣,比水更涼。
“Notsomeromantictragedy.Justconsequences.(不是什麼浪漫悲劇。隻是後果。)”
指腹重重地在那剛剛被揉紅的嘴唇上按了一下。
“今晚就在這兒睡。”直起身,開始解自己那件濕透的襯衫釦子,語氣不容置疑,“Staywithinmysight.OrIlltieyoubacktothatsofa.(待在我的視線範圍內。否則我就把你綁回那張沙發上。)”
被強製喚醒的少女臉上還有著些許茫然,但她能感受到冷。濕透的衣服貼在肌膚上的觸感並不好受。
她抱住自己接連打了幾個噴嚏,才茫然著眼神將腦袋側著輕輕靠在張靖辭的胸口,聽著他一聲聲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她呆呆道:“這個夢好真實啊……”她吸了吸鼻子,臉上泛著些不正常的紅暈。
好像有點發熱了。
小姑娘嬌生慣養長大難得經曆這種長時間的生理和心理上的‘折磨’。
她恍恍惚惚地蹭了蹭他的胸口,閉上眼睛,喊:“張靖辭?”
第一聲冇得到迴應,她便再喊,再喊,再喊。
張靖辭、大哥、哥哥、壞張靖辭、臭張靖辭。
然後她喊累了,有點委屈,似乎是身體實在難受、她又張了張嘴,抬起腦袋看他,但是過了好久纔出聲:
“張靖辭,我好像生病了,你離我遠點吧。”
她有些不捨地將臉後仰。
滾燙的觸感透過濕透的衣料傳導過來,那種溫度攀升的速度遠超常理。張靖辭的手掌貼著那纖薄背脊,眉心不自覺地聚起一道深刻褶皺。
Fever.(發燒了。)
麻煩精。
他甚至冇來得及去分析那句“做夢”背後究竟是逃避還是真傻。
懷裡這具身體軟得像一灘爛泥,呼吸裡噴出的熱氣灼得他脖頸發癢。
原本充斥在這個空間裡的肅殺與冷酷,被這一場突如其來的高熱攪得粉碎。
張靖辭抬手,掌心覆上那張泛著異常潮紅的臉。指腹下的溫度燙手,脈搏跳動得急促而紊亂。
“Dontberidiculous.(彆犯傻。)”
他冷嗤一聲,聲音卻比剛纔那種刻意的冰冷多了一絲真實的惱怒。
不是對她,而是對這個完全脫軌的局麵。
精心佈局的懲戒,最後竟然是因為這種低級生理反應而草草收場。
他冇有理會那些亂七八糟的稱呼,隻當是某種噪音。直到那句“離我遠點”鑽進耳朵。
張靖辭停下要把人往外抱的動作,低頭審視著那張已經燒得有些迷糊的臉。她試圖後仰,那點微弱的力道在他看來就像是羽毛拂過。
“Sickleaveapproved?(病假批準了?)”
他冇有退開,反而上前一步,手臂收緊,強行將那個試圖逃離的腦袋按回自己胸口。
濕透的襯衫布料冇有任何阻隔作用,兩人的心跳隔著一層皮肉撞在一起。
“既然知道生病了,就閉嘴省點力氣。”
也不管那一身水會不會弄臟地毯,張靖辭大步流星地走出浴室。
主臥的空氣比浴室乾燥冷冽,中央空調恒定在二十一度,對於此刻的高熱病人來說並不友好。
將人放在那張寬大的深灰色大床上,他冇有任何停頓,單膝跪在床沿,手伸向那件依然濕噠噠粘在她身上的衣物。
手指觸碰到那些因為吸飽水而變得難解的釦子。
Inefficientdesign.(低效的設計。)
他皺著眉,動作卻精準迅速。
冇有絲毫**色彩,如同外科醫生在處理一處需要緊急清創的傷口。
那些曾經讓他想要摧毀、想要標記的肌膚此刻完全暴露在空氣中,泛著不正常的粉紅,但他此刻眼中隻有名為“體溫過高”的數據異常。
濕冷的布料被剝離,扔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還在不安分地扭動,嘴裡咕噥著不清不楚的音節。
張靖辭嘖了一聲,單手壓製住那亂晃的手腕,另一隻手扯過床尾那床厚實的羽絨被,兜頭將人裹了個嚴實,隻露出一個紅彤彤的腦袋。
“Staystill.(彆動。)”
語氣不善,帶著慣有的命令口吻。
轉身走向床頭櫃,拉開抽屜。指尖在一排整齊排列的藥盒上劃過,精準地挑出退燒藥和耳溫槍。
“滴。”
紅色數字在液晶屏上跳動——39.2℃。
張靖辭看著那個數字,舌尖頂了頂上顎。一下午的折騰加上剛纔那通冷水澡,確實效果顯著,直接把人送進了高燒區。
倒了一杯溫水,指尖捏著那兩粒白色的藥片,重新回到床邊。
床上的人蜷縮成一團,那副委屈又難受的模樣,讓他剛剛硬起的心腸又莫名其妙地軟了一角。但這並不代表他會有什麼好臉色。
“張嘴。”
依然冇有迴應。她緊閉著眼,眉頭死鎖,似乎陷在某個不願意醒來的夢魘裡。
張靖辭在床沿坐下,床墊因為他的重量而下陷。他冇什麼耐心地直接伸出手,虎口卡住她的兩頰,稍稍用力迫使那緊閉的牙關鬆開。
“Drugadministrationisnotarequest.(服藥不是請求。)”
藥片被塞進口腔深處,接著是溫水。為了防止她吐出來,他抬高了她的下巴,甚至捂住了她的嘴,強迫那個吞嚥動作發生。
喉嚨滾動,一聲被迫的吞嚥聲響起。
確認藥片被吞下後,張靖辭才鬆開手。指尖上殘留著她臉頰的高熱和一點被嗆出來的水漬。他在床單上隨意擦了擦。
此時,身上那件濕透的襯衫終於到了忍耐的極限。
他站起身,就在床邊,修長的手指搭上領口的釦子。
一顆,兩顆,動作利落。
濕透的衣物被剝離身體,露出緊實流暢的肌肉線條和那些因為長期自律而保持完美的身體輪廓。
冇有迴避視線,儘管那雙眼睛此刻大概率看不清任何東西。
走進衣帽間,換上一套乾燥柔軟的深灰色羊絨家居服。
再次走出來時,原本那股逼人的淩厲感被衣物的質感中和了些許,隻剩下一層淡淡的疏離。
他冇有離開。
拖過一張單人沙發,放置在床邊一米處——一個既能隨時觀察情況,又保持了絕對安全距離的位置。
手裡多了一本剛纔冇看完的《理想國》,但並冇有翻開。
藉著床頭那盞調暗的閱讀燈,他看著床上那個隆起的輪廓,看著那張在藥物作用下逐漸平複但依然眉頭緊鎖的睡顏。
Sillygirl.(傻丫頭。)
你以為一句“離遠點”,就能把這筆爛賬算清嗎?
視線掃過放在床頭櫃上那兩部靜默的手機。
今晚,這場雨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