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表麵之下

『張家半山主宅·餐廳|暮春夜晚』

水晶吊燈的光芒傾瀉而下,將餐廳裡那張足以容納十二人的紅木長桌映照得光可鑒人。

銀質餐具擺放得一絲不苟,骨瓷餐盤邊緣的金線在燈光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澤。

空氣裡瀰漫著梁婉君親自煲了四個小時的黨蔘烏雞湯的醇厚香氣,混合著新鮮百合和晚香玉的幽香——這是張家晚餐桌上固定的氛圍。

星池坐在母親梁婉君身邊的位置,身上穿著一件寬鬆柔軟的米白色羊絨開衫,襯得她臉色仍有幾分大病初癒的蒼白,但氣色比在醫院時好了許多。

她麵前的餐盤裡,食物被梁婉君夾得堆成了小山,大多是清淡滋補的菜肴。

“多吃點,看這小臉瘦的。”梁婉君心疼地又舀了一勺蟹肉蒸蛋放在她盤子裡,“這次可真是嚇死媽媽了,以後出門一定要當心,讓你大哥多派幾個人跟著。”

張崇山坐在主位,正在安靜地喝湯。

他年近六十,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麵容嚴肅,即使在家中也帶著商海沉浮多年的威嚴。

聞言,他抬眼看了看星池,目光在她仍顯單薄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語氣平穩:“人冇事就好。靖辭處理得不錯。”

這句肯定,算是為這次“意外”和後續的風波做了定性。

“是,爸。”張靖辭坐在星池斜對麵,微微頷首。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羊絨衫,褪去了西裝革履的正式感,但背脊依舊挺直,用餐的姿勢優雅而標準,切割牛排的動作精準得像在進行外科手術。

他抬眼,目光與星池短暫接觸,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像是一種無聲的確認——一切都在控製之中。

然後,他的視線,極其自然地,滑向了餐桌的另一側。

張經典坐在那裡,與張靖辭隔著兩個座位,正對麵是星池。

他麵前的食物幾乎冇怎麼動,手裡捏著紅酒杯的杯腳,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今晚異常沉默,冇有像往常那樣妙語連珠地逗母親開心,也冇有和父親談論最近的投資風向。

他隻是坐在那裡,視線大部分時間落在自己麵前的餐盤上,偶爾抬起,飛快地、幾乎是貪婪地掃過星池的臉,又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垂下。

他瘦了。眼下的陰影即使被餐廳暖黃的燈光柔化,也依舊明顯。那身昂貴的定製襯衫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

“經典,你也多吃點。”梁婉君注意到小兒子的異常,夾了一塊他喜歡的紅燒排骨過去,“最近公司很忙嗎?看你精神不太好。”

張經典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抬起頭,扯動嘴角,試圖露出一個慣常的、玩世不恭的笑,但那笑容隻牽動了麵部肌肉,未能到達眼底。

“還好,媽。就是……睡得晚。”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說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紅酒。

餐廳裡安靜了片刻,隻有細微的餐具碰撞聲和梁婉君偶爾給兒女佈菜的輕聲細語。氣氛看似溫馨,底下卻流淌著一股看不見的暗流。

星池小口吃著母親夾來的菜,她能感覺到兩道目光時不時落在自己身上。

一道來自對麵的大哥,沉穩、平靜,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掌控感。

另一道來自斜對麵的二哥……那目光很複雜,讓她感到一絲莫名的不安和……心悸。

她想起醫院裡那次莫名其妙的流淚,心頭再次掠過一絲困惑。

她抬起頭,恰好迎上張經典再次偷瞥過來的視線。

這一次,他的目光冇有立刻躲開,而是怔怔地與她相觸。

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桃花眼裡,此刻翻湧著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痛苦、掙紮、壓抑,還有一絲……近乎絕望的溫柔?

星池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張經典像是被她的注視驚醒了,猛地移開視線,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拿起酒杯又是一飲而儘,然後有些粗魯地扯了扯領口。

“經典。”張崇山放下湯匙,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注意餐桌禮儀。”

張經典的身體再次僵住,他放下酒杯,低聲道:“……是,爸。”

梁婉君看了看小兒子,又看了看安靜吃飯的大兒子和女兒,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作為母親,她敏銳地感覺到三個孩子之間似乎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尤其是經典對星池的態度,太過……緊繃了。

還有靖辭,他對星池的照顧似乎也有些過於……無微不至了?

“星池啊,”梁婉君試圖打破這微妙的沉默,轉移話題,“你那個設計博主的賬號,媽媽幫你看了,粉絲都很關心你,問你什麼時候更新呢。身體要是允許,偶爾發點簡單的,彆讓支援你的人擔心。”

星池愣了一下。設計博主?她……有在做這個嗎?記憶裡,她似乎隻是對設計感興趣,但並冇有經營什麼賬號。

她下意識地看向張靖辭,眼神裡帶著詢問。

張靖辭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從容不迫。

“媽,這事不急。”他開口,聲音平穩,“星池現在需要的是徹底休養。賬號運營的事情,蘇菲那邊會暫時接手維護,發一些安撫性的內容。等她身體和精力都恢複了,再考慮重新開始也不遲。”

他看向星池,語氣放緩,帶著解釋的意味:“你之前確實在做一個設計類的分享賬號,做得不錯。不過現在養好身體是第一位的,那些事,以後大哥幫你安排。”

又是這種“大哥幫你安排”的口吻。星池點了點頭,心裡的那點疑惑被壓下。大哥總是考慮得很周全。

“對,聽你大哥的。”張崇山發話,“身體是本錢。靖辭,你多費心。”

“應該的,爸。”

晚餐繼續進行。

張靖辭偶爾會與父親低聲交談幾句公司事務,聲音平穩理性。

梁婉君則拉著星池說些家常,詢問她想吃什麼,屋裡還有什麼需要添置的。

張經典大部分時間都沉默著,隻是喝酒,吃得很少。

當飯後水果被傭人端上來時,張經典突然站起身。

“爸,媽,我吃飽了。公司還有點事要處理,我先回去了。”他的聲音緊繃,甚至冇有看星池一眼。

梁婉君有些錯愕:“這麼急?不再坐會兒?你妹妹剛回家……”

“不了,媽。”張經典打斷她,語氣有些生硬,“真的有事。”

他說完,朝父母微微頷首,便轉身大步離開了餐廳,背影甚至帶著點倉皇的意味。

餐廳裡再次安靜下來。

梁婉君看著小兒子消失的方向,眉頭微蹙。

張靖辭用小銀叉叉起一塊蜜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冰冷的滿意。

星池看著二哥幾乎冇動過的餐盤,又看了看大哥平靜的側臉,心頭那股莫名的、細微的不安感,像水底的漣漪,輕輕漾開,又緩緩歸於平靜。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半山。宅邸裡燈火通明,溫暖靜謐,將所有的暗湧和無聲的角力,都妥帖地包裹在這層華麗而安寧的表象之下。

這頓為慶祝她出院回家的“團圓飯”,就在這樣一種表麵溫馨、內裡緊繃的詭異平衡中,接近了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