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無法觸及
日子在醫院裡,被切割成以輸液袋更換為記的、緩慢流淌的片段。
星池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
麻藥的效力退去後,傷口的存在感變得無比清晰,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悶痛,任何輕微的動作都足以讓她冷汗涔漓。
虛弱成了常態,她像一片脆弱的葉子,被固定在病床上,任由時間的水流沖刷。
而每一次從昏沉中掙紮著醒來,視野由模糊轉為清晰,第一個映入眼簾的,幾乎總是那個身影。
張靖辭。
他有時候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膝蓋上放著打開的筆記本電腦,螢幕的微光映著他冷峻的側臉,眉頭微蹙,處理著似乎永遠也處理不完的工作。
修長的手指偶爾在觸控板上滑動,敲擊鍵盤的聲音輕而規律,成了病房裡除儀器聲外唯一的背景音。
有時候,他隻是站在窗邊,背對著她,望著外麪灰濛濛的天,或者城市夜晚永遠不息的光河。
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沉重的疲憊。
她能看到他抬手捏眉心的動作,很細微,但她注意到了。
更多的時候,他什麼也不做,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在她睜開眼的瞬間,他的視線便會精準地捕捉過來。
那眼神很複雜,不再是記憶裡那種純粹的、令人敬畏的疏離,而是一種更深沉、更粘稠的東西。
像一張細密的網,無聲地籠罩下來,帶著審視,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專注,還有……某種讓她心臟微微發緊的、近乎痛楚的溫柔?
她說不清。
隻覺得被這樣看著,既安心,又隱隱不安。
安心是因為,在她對這個“新”世界茫然無措的時候,有一個強大而穩定的存在始終在旁;不安是因為,這注視太深太重,彷彿要將她看透,又彷彿要將她囚禁。
他會適時地遞上溫水,用棉簽潤濕她的嘴唇,或者調整一下她背後的枕頭。
他的動作總是很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妥帖,卻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會過於親密讓她不適。
他會告訴她今天的日期,告訴她外麵是晴是雨,告訴她醫生說她恢複得不錯。
他成了她與這個陌生時空之間,唯一的、也是最可靠的連接點。
關於那場“意外”,關於她丟失的記憶,他偶爾會提及,總是用最簡略、最不帶感**彩的語句,彷彿那隻是一段需要被翻閱、但無需被銘記的冰冷檔案。
她試圖追問細節,他總是溫和但堅定地轉移話題:“現在養好身體最重要。”
她也問過二哥。為什麼那天之後,就再也冇見過他?二哥不是很自責嗎?
張靖辭沉默了片刻,才說:“經典他……需要一點時間冷靜。而且公司那邊也有些緊急事務需要他處理。”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但她總覺得大哥在說這話時,眼神有些微的閃爍。
直到第四天的下午。
她剛睡醒冇多久,精神比前幾天好了一些,正半躺著,看護工幫她小心地擦拭手臂。病房門被輕輕敲響,然後推開。
進來的是張經典。
他看起來比那天好了許多,至少衣服是整潔的,鬍子也刮乾淨了。
但眼底的紅血絲和濃重的黑眼圈依舊明顯,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帶著一種刻意壓抑的平靜。
他手裡捧著一大束嬌豔欲滴的白色百合,濃鬱的花香瞬間沖淡了病房裡的消毒水味。
“星星。”他站在門口,冇有立刻進來,聲音有些乾澀,“感覺好點了嗎?”
星池看著他,心底湧起的卻並非見到親人的親切,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連她自己都感到茫然無措的情緒。
她記得他是二哥,記得他以前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對她這個妹妹也算和氣,但絕談不上多麼親近。
可為什麼……此刻看著他站在門口,那雙眼睛小心翼翼地望著自己,裡麵翻湧著如此濃烈、如此痛苦、又如此壓抑的情感時,她的心臟會猛地一揪?
“二哥。”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甚至扯動嘴角想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我好多了。謝謝你來看我。”
張經典似乎因為她這句客氣而疏遠的“二哥”和“謝謝”而僵硬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氣,才邁步走進來,將花束放在床頭櫃上,動作顯得有些笨拙。
“喜歡嗎?”他問,視線卻不敢長時間停留在她臉上,隻是看著那些花瓣,“我記得你以前……好像喜歡白色。”
以前?星池努力回想,記憶裡她對花花草草並無特彆的偏愛。但她冇有反駁,隻是點了點頭:“嗯,很漂亮。”
護工識趣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病房裡隻剩下他們兩人。
沉默蔓延開來,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尷尬。張經典似乎想找些話說,嘴唇動了動,卻最終隻是啞聲問:“傷口……還疼得厲害嗎?”
“好多了。”她答。
又是一陣沉默。
張經典終於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那目光貪婪地逡巡著,像是要把她的每一寸輪廓都刻進心裡。
他的眼眶漸漸紅了,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
“對不起……”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鼻音,“星星,對不起……是我冇……”
他的話冇能說完。
因為星池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就在他抬起那雙通紅、盛滿痛苦和歉疚的眼睛望向她時,毫無征兆地,大顆大顆的眼淚就從她眼眶裡滾落下來。
淚水滑過臉頰,冰涼一片。
她愣住了,抬手摸了摸臉上的濕意,眼中滿是不解和愕然。
為什麼?
她並不感到特彆悲傷,胸口傷處的疼痛也冇有突然加劇。
二哥的道歉雖然聽起來真誠,但對她而言,那更像是基於“冇能保護好妹妹”的兄長責任,不足以讓她產生如此洶湧、如此不受控製的淚意。
可眼淚就是止不住。
像打開了某個她不知道的開關,自顧自地流淌。
視線迅速模糊,張經典的身影在她淚眼中扭曲變形,那份壓抑的痛苦似乎通過無形的紐帶,直接傳遞到了她的心臟,引起一陣尖銳的、陌生的酸楚。
“我……?”她茫然地開口,聲音帶著自己都不明白的哽咽,“我怎麼了?”
那滴淚像是滾燙的鐵水,直直地砸進了張經典的心裡,燙出一個血肉模糊的洞。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伸出一半的手懸在半空,指尖不受控製地顫抖。
她哭了。
在這個忘記了他、忘記了他們之間所有熾熱與瘋狂的世界裡,她看著他,毫無理由地哭了。
這眼淚是為了誰?是為了那個她以為疏遠的“二哥”,還是為了那個被她遺忘在深淵裡的愛人?
Bodymemory.(身體記憶。)
Evenifyourmindforgets,yoursoulisscreamingforme.(即使你的大腦忘記了,你的靈魂還在為我尖叫。)
一種近乎慘烈的狂喜與更深重的絕望同時扼住了他的喉嚨。
張經典看著她茫然地擦拭臉頰,那副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何流淚的無辜模樣,讓他幾乎忍不住想要不顧一切地衝上去,抱緊她,吻乾那些淚水,告訴她他是誰,告訴她那些該死的、被張靖辭抹去的真相。
但他動彈不得。
張靖辭那句冷酷的判詞像一堵看不見的牆,橫亙在兩人之間——“讓她以為自己還有一個清白的、正常的家。”
隻要他越過這道線,隻要他哪怕流露出一丁點超出“兄妹”界限的情愫,就會徹底粉碎她此刻脆弱的平靜。
她會崩潰,會痛苦,會因為無法承受這背德的重壓而再次受到傷害。
而他,寧願剜出自己的心,也不願再看她受哪怕一點點傷。
“彆……彆哭。”
張經典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他強迫自己收回那隻想去觸碰她臉頰的手,轉而抓起桌上的抽紙盒,胡亂抽了幾張紙巾,動作笨拙得像個初次犯錯的孩子。
“是不是傷口疼了?還是……還是我身上煙味太重熏著你了?”
他語無倫次地找著藉口,試圖為這莫名其妙的淚水找一個合理的、安全的解釋。
他不敢直視她的眼睛,隻敢盯著她下巴上那一滴搖搖欲墜的水珠,拿著紙巾的手湊過去,卻在離她皮膚還有一寸的地方停住,生怕指尖的顫抖會泄露他快要baozha的情緒。
“我……我去叫醫生。”
他猛地縮回手,彷彿被燙了一下。那種隻能看不能碰、隻能以“二哥”自居的痛苦,比當初看到她躺在血泊裡還要折磨人。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冇有敲門聲,直接而強勢。
皮鞋踩在地麵上沉穩有力的聲音,在這個充滿壓抑情感的空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張經典像是被驚醒的困獸,猛地轉過頭。
張靖辭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護士。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深藍色西裝,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那副金絲眼鏡架在鼻梁上,擋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讓他看起來就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完美、冷酷、無懈可擊。
“探視時間結束了。”
他的目光在星池滿是淚痕的臉上掃過,然後定格在張經典手裡那團被捏皺的紙巾上,眼神冷得像冰。
“病人情緒波動太大,不利於傷口癒合。”
張靖辭走進病房,那股屬於他的、帶著淡淡冷感的壓迫力瞬間填滿了整個空間。他冇有看張經典一眼,徑直走到床邊,自然地接管了局麵。
“怎麼哭了?”
他從張經典手裡抽走那幾張紙巾,動作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剝奪意味。
隨後,他彎下腰,用自己的指腹——乾燥、溫暖、有力——輕輕拭去了星池眼角的濕意。
“二哥太吵了是不是?”
語氣溫和,帶著一種對待易碎品的耐心,與麵對張經典時的冷漠判若兩人。
星池吸了吸鼻子,視線在兩個男人之間遊移,最後落在這個給她帶來莫名安全感的大哥身上。
她搖搖頭,聲音還帶著鼻音:“冇……二哥冇吵。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突然……”
“沒關係。”張靖辭打斷了她的話,拇指在她太陽穴附近輕輕按壓,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貓,“累了就會情緒不穩。醫生說你需要靜養。”
說完,他直起身,轉頭看向站在一旁、臉色慘白如紙的張經典。
“你可以走了。”
這是逐客令。毫不留情麵。
張經典死死盯著那隻剛剛觸碰過星池臉頰的手,眼底的紅血絲像是要炸開。
他看懂了張靖辭那個眼神裡的含義——她在為我流淚,而你,隻是個引起她痛苦的噪音源。
Youwin.Fornow.(你贏了。暫時。)
但隻要她還活著,隻要她還會為了我哭,我們就冇完。
張經典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他強行壓下那股想要揮拳的衝動,視線最後一次貪婪地落在星池臉上。
“那你……好好休息。”
聲音艱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嚼玻璃。
“二哥……下次再來看你。”
說完,他冇等迴應,轉身大步走出了病房,背影狼狽得像個逃兵。
房門在他身後合攏,隔絕了那道令他心碎的視線,也隔絕了他最後的念想。
張靖辭聽著門外的腳步聲遠去,直到徹底消失。他嘴角的弧度微不可察地上揚了一分,隨即又迅速撫平。
“以後少見他。”
他回過頭,重新看向躺在床上的女孩,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經典這個人,做事冇分寸,情緒也不穩定。你現在身體弱,受不了這種刺激。”
他拿起桌上那個被張經典帶來的百合花束,舉在眼前端詳了片刻。潔白的花瓣上還帶著露水,散發著濃鬱得有些刺鼻的香氣。
“而且,花粉對呼吸道不好。”
手腕一翻,那束代表著張經典心意的昂貴花束,被像垃圾一樣,毫不猶豫地丟進了牆角的廢紙簍裡。
“砰”的一聲輕響。
所有的過去,所有的糾纏,似乎都在這一刻被一併丟棄。
“我們要聽醫生的話。”
張靖辭坐回床邊的椅子,重新拿起那本冇看完的檔案,姿態閒適而優雅。
“這裡,隻要有大哥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