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疑慮
星池半靠在枕頭上,溫水滑過乾澀喉嚨的舒適感短暫地驅散了身體的不適,卻無法驅散心頭的迷霧。
她順從地吞嚥,視線卻無法從近在咫尺的這張臉上移開。
大哥……好像有哪裡不一樣。
記憶裡的大哥,是遙遠而嚴肅的。
他總是穿著熨帖的西裝,坐在書房寬大的桌子後麵,處理著好像永遠也處理不完的檔案。
他很少笑,說話永遠有條不紊,目光銳利,能輕易看穿她所有的小心思。
她對他,是孩子對權威的敬畏,混雜著渴望靠近卻又不敢僭越的複雜心情。
可現在這個坐在床邊,親手喂她喝水,替她掖好被角,語氣堪稱“溫和”的大哥……陌生得讓她心慌。
他的動作很穩,眼神卻深得像潭水,裡麵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那裡麵冇有往日的冷硬疏離,反而有種……沉甸甸的、幾乎要溢位來的什麼,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而且,太近了。
屬於成年男性的、帶著淡淡雪鬆和一絲血腥氣的氣息籠罩著她,他手臂穿過她後頸時的力度恰到好處,帶著不容置疑的支撐感。
這親密的姿勢讓她身體本能地僵了一下,記憶裡,大哥從未與她有過如此近距離的肢體接觸。
她垂下眼,避開那過於專注的注視,輕聲問:“我……昏迷了多久?”
張靖辭將水杯放回床頭櫃,動作不疾不徐。“三天。”
三天。所以,距離她記憶中那個混亂的“出國前夕”,已經過去了至少三天?這三天裡發生了什麼,纔會讓她躺在醫院,身受重傷,甚至失憶?
“是什麼意外?”她追問,指尖無意識地揪緊了被單,“車禍嗎?”隻有嚴重車禍,才能解釋她身上的劇痛和腦震盪導致的失憶吧?
張靖辭的目光在她揪緊被單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那纖細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伸出手,輕輕覆上她的手背,將她緊攥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動作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耐心,卻又奇異地溫柔。
“不是車禍。”他語調平緩,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路上遇到了點麻煩,對方帶了武器。你受了傷。”
武器?受傷?
星池的呼吸一滯。
這超出了她平淡人生經驗所能理解的範疇。
她一個普通學生,怎麼會捲入需要動用到“武器”的麻煩裡?
而且,看大哥身上雖然換了乾淨衣服但依舊難掩的疲憊,還有二哥剛纔那副崩潰的樣子……這“麻煩”顯然不小。
“對方……是衝著你來的嗎?”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問出口。
問完才驚覺失言,這話聽起來像是在指責。
她連忙補救,“我的意思是……是不是連累了你?”
張靖辭看著她慌亂的眼神,那裡麵純粹的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對他的維護,像一根極細的針,精準地刺入他心臟最柔軟也最陰暗的角落。
不是指責,是關心。甚至,在忘了所有之後,她的第一反應仍然是維護他。
這個認知帶來的衝擊,比得知她失憶時更加洶湧澎湃。
他收回了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指尖還殘留著她皮膚微涼的觸感。
他微微向後靠了靠,拉開了些許距離,彷彿需要一點空間來平複那陡然加速的心跳。
“是衝著我來的。”他冇有否認,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沉重的自厭,“但你……是為了保護我,纔會受傷。”
星池愣住了。
保護……大哥?
這個資訊像一塊巨石投入她本就混亂的腦海,激起更大的浪花。
在她僅存的、停留在“出國前夕”的記憶裡,她和大哥的關係遠冇有親近到可以讓她奮不顧身去“保護”的地步。
她對他更多的是敬畏和一絲難以言說的、被刻意壓抑的少女悸動,但那悸動早已被她判定為不該存在的錯誤,並決心在出國後淡忘。
她怎麼會……為了救他,讓自己受這麼重的傷?
這不符合邏輯。除非……在她丟失的這“幾天”(或者更長時間?)裡,她和大哥之間的關係,發生了某種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個猜想讓她心頭莫名一緊,一絲怪異的感覺掠過。
“我……”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
該說“沒關係”嗎?
可她現在連“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
該說“你冇事就好”嗎?
這話聽起來又太過親近。
最終,她隻是低低地“嗯”了一聲,重新將視線投向雪白的天花板,試圖消化這過於龐大的資訊。
病房裡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的沉默,不再像之前那樣令人窒息,反而摻雜了一種微妙的、正在重新建立聯絡的氣息。
張靖辭看著她側臉的輪廓,那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蒼白的嘴唇微微抿著,顯示著她內心的不安和困惑。
她正在努力適應這個“新”的世界,一個被他半真半假的陳述所重新定義的世界。
這很好。
“彆想太多。”他再次開口,聲音恢複了一貫的沉穩,卻比往日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軟,“現在你的任務就是好好休息,把身體養好。其他的,等你好起來再說。”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將厚重的窗簾拉開一條縫隙。傍晚灰濛濛的天光透了進來,給病房染上一層冰冷的色調。
“關於記憶,順其自然就好。”他背對著她,聲音透過昏暗的光線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卻也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有些事情,忘了未必是壞事。重要的是現在,和以後。”
星池聽著他的話,心裡的迷霧似乎散開了一些,卻又似乎凝結成了更厚重的雲層。
忘了未必是壞事……大哥是在暗示,她忘記的那些事情,是……不好的回憶嗎?
會是關於什麼的?
是關於這場可怕的“意外”?還是關於……她和大哥,或者她和二哥之間,發生了什麼?
二哥剛纔那痛苦到近乎瘋狂的眼神再次浮現在腦海。
那絕不僅僅是因為“自責冇保護好她”。
那裡麵有一種更深沉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東西。
那是什麼?
她不敢深想。胸口傷處的疼痛適時地提醒著她此刻的脆弱。大哥說得對,現在想太多也冇用。她需要先好起來。
“……嗯。”她又輕輕地應了一聲,閉上眼睛。身體的疲憊和藥物的作用很快再次襲來,意識開始變得昏沉。
在徹底墜入睡眠前,她隱約感覺到有人又走回了床邊,似乎替她調整了一下點滴的速度。一隻微涼的手,極輕地、短暫地撫過她的額發。
那觸感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但也帶著一種,她此刻無法理解、卻隱隱感到心悸的……占有意味。
張靖辭站在床邊,低頭凝視著那張陷入沉睡的、毫無防備的臉。病房裡隻有儀器規律的滴滴聲,和她逐漸平穩的呼吸聲。
他伸出手,懸停在她臉頰上方,最終卻冇有落下。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需要耐心。需要一點點,將她重新拉入自己的軌道。這一次,冇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乾擾,冇有張經典,冇有她內心那些不必要的愧疚和掙紮。
她會好起來的。在她的記憶恢複之前(或者,他根本不會讓那些記憶有恢複的機會),他會成為她世界裡唯一的、也是最穩固的支點。
他會讓她重新“認識”他。不是那個高高在上、令人畏懼的大哥,而是一個可以依賴、可以信任、甚至可以……產生彆樣情感的男人。
這個念頭讓他血液微微發熱。
他轉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悄無聲息地走出了病房。
門外,安保人員立刻挺直了背脊。
“看好她。”張靖辭一邊穿上外套,一邊低聲吩咐,聲音裡的溫和瞬間褪去,隻剩下冰冷的命令,“冇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探視。包括二少爺。”
“是,張總。”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邁步走向電梯。臉上所有的疲憊和柔軟都收斂了起來,重新覆上那層屬於“天譽掌舵人”的、堅不可摧的冰冷麪具。
星池這邊,他可以慢慢來。
但有些人,有些事,需要立刻處理乾淨。
比如,那個膽敢把主意打到他頭上、並且差一點就奪走他最珍貴之物的王昌海,以及他背後可能存在的影子。
比如,他那個情緒失控、說不定會做出什麼蠢事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