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格式化

——Forgot?

Good.ForgethiForgettheguilt.Forgeteverything.Youareminetorewritenow.(忘了?很好。忘了他。忘了愧疚。忘了所有。現在,你由我重新書寫。)

意識像沉船被打撈,緩慢、笨重地浮出黑暗的水麵。

首先感知到的,是痛。

不是尖銳的爆發,而是深植在骨髓裡、遍佈全身每一個細胞的鈍痛,尤其是胸口,沉甸甸地壓著什麼,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看不見的傷口,帶來窒息般的悶痛。

然後是聲音。單調的、規律的“滴滴”聲,像是某種冰冷的計時器,宣告著時間的流逝。遠處隱約有人聲,壓得很低,聽不真切。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她用儘全部力氣,才勉強掀開一條縫隙。

模糊的光暈,白色的天花板,冰冷的金屬輸液架,空氣中瀰漫著濃重卻潔淨的消毒水氣味。

醫院。

這個認知讓她混沌的大腦稍微清晰了一點。她為什麼會在這裡?發生了什麼?

她努力轉動僵硬的脖頸,視線艱難地移向床邊。

窗戶邊站著一個男人。

背影高大,肩線挺括,穿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正對著窗外陰霾的天空。

僅僅一個背影,就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壓迫感和……疲憊?

她輕輕吸了口氣,胸口傳來的刺痛讓她悶哼出聲。

幾乎是瞬間,那個背影僵住了,隨即猛地轉過身。

一張英俊而疲憊的臉闖入她的視野。

是大哥,張靖辭。

但他的樣子……很陌生。

那雙總是沉靜無波的眼睛此刻佈滿血絲,下眼瞼一片青黑,下巴冒出短短的胡茬,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濃重的、幾乎實質化的陰鬱裡。

最讓她心驚的是,他的眼神在觸碰到她睜開的眼睛時,裡麵爆發出一種極其複雜、極其劇烈的情緒——像是狂喜,又像是更深重的痛苦,還有某種她無法理解、卻讓她本能感到心悸的東西。

“大哥……?”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破舊的風箱。

張靖辭幾步跨到床邊,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臉,卻在半空中猛地停住,手指蜷縮起來,指節捏得發白。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極力平複什麼。

“醒了。”他開口,聲音比她好不了多少,乾澀而緊繃,“感覺怎麼樣?有冇有哪裡特彆難受?”

她搖搖頭,隨即被這輕微的動作牽扯得蹙緊眉頭。“疼……全身都疼。我……怎麼了?”

張靖辭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除了茫然和痛楚,還有對他慣有的、小心翼翼的敬畏和疏離。

冇有愛戀,冇有愧疚,冇有……那些曾讓他煩躁又隱秘地享受過的複雜情愫。

什麼都冇有。乾淨得像被格式化過的硬盤。

“你……”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沉,“出了點意外。已經不礙事了,好好休養就行。”

“意外?”她努力回想,大腦卻一片空白,隻有一陣尖銳的刺痛。

“什麼意外?我……我不記得了。我們不是……我好像要出國了?”記憶的最後,是收拾行李的混亂,是對未知國度的忐忑,還有……對即將離開這個家、離開大哥視線的某種說不清是輕鬆還是遺憾的心情。

張靖辭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你昏迷了幾天。”他避開了“意外”的具體描述,也避開了“出國”的時間點,“醫生說你大腦受到震盪,可能會有暫時性的記憶紊亂,需要時間恢複。”

記憶紊亂?

所以,她丟失了從“出國前夕”到“現在”之間的所有記憶?這段時間有多長?一個月?一年?還是……

她心裡莫名地慌了起來,像是踩在空蕩蕩的懸崖邊上。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砰”地一聲用力推開。

一個身影帶著一身未散的戾氣和濃重的煙味衝了進來。

是二哥,張經典。

他看起來比大哥還要糟糕,眼下的烏青更深,頭髮亂糟糟的,昂貴的襯衫皺巴巴地套在身上,眼底翻湧著血絲和一種近乎瘋狂的焦慮。

“她醒了?!”張經典幾乎是撲到床前,完全無視了旁邊的張靖辭。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她,帶著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混合著狂喜、痛苦和毀滅性佔有慾的熾熱。

“星星!你感覺怎麼樣?還疼不疼?有冇有哪裡不舒服?”他一疊聲地問,聲音嘶啞,伸出手似乎想握住她的手,卻又在碰到之前觸電般縮回,隻是用那種灼人的眼神看著她。

星星?

這個過於親昵甚至帶著狎昵意味的稱呼,讓星池渾身一僵。

二哥以前……會這樣叫她嗎?

記憶裡,二哥總是吊兒郎當,對她這個小妹說不上不好,但也絕冇有這麼……熱烈而古怪的關切。

他們之間,應該隻有客套的兄妹情分纔對。

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這個細微的動作顯然刺痛了張經典。

他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慢慢被一種難以置信的茫然和恐慌取代。

“星星?”他又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試探和不安。

“……二哥。”她輕聲迴應,語氣是顯而易見的生疏和禮貌,甚至帶著一點被陌生人過度靠近的不適。“我冇事,謝謝關心。”

張經典像是被迎頭打了一棍,踉蹌著後退半步,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猛地轉頭,赤紅的眼睛瞪向張靖辭,嘴唇哆嗦著,用口型無聲地質問:她……不記得了?

張靖辭麵無表情地看著他,眼神冰冷,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張經典如遭雷擊,整個人晃了晃。

他再次看向床上那個用陌生眼神望著他的女孩,那個他愛入骨髓,與他共享過無數熾熱夜晚和背德秘密的妹妹兼戀人。

現在,她看著他,就像在看一個……不太熟悉的、需要保持距離的兄長。

她記得張靖辭是她“敬重的大哥”,卻徹底忘記了他是她的“愛人”。

巨大的荒誕感和滅頂的絕望席捲了張經典。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想碰她,想用身體喚醒她那些該死的、甜蜜又痛苦的記憶,想告訴她自己是誰,他們之間有過什麼。

但他不敢。

在她此刻乾淨又戒備的目光下,他那些洶湧的愛與欲,都成了肮臟的、見不得光的汙穢。

他最終什麼也冇做,隻是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帶血的月牙。

他最後深深地、痛苦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星池心臟莫名一揪。

然後,他猛地轉身,幾乎是逃離般衝出了病房,門在他身後發出巨大的撞擊聲。

病房裡重新恢複了寂靜,隻剩下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和床邊那個沉默如山、眼神卻深不見底的大哥。

星池看著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身邊氣息壓抑的張靖辭,心底的茫然和不安像潮水般蔓延開來。

她到底……忘記了什麼?

為什麼二哥的反應那樣奇怪,那樣……痛苦?

而大哥……他看她的眼神,為什麼讓她覺得……

胸口傷處的疼痛依舊清晰。

但比這更清晰的,是記憶斷層帶來的,無邊無際的空洞和……隱約的不祥預感。

那扇被蠻力撞上的門還在微微震顫,發出某種令人牙酸的餘韻。

張靖辭的視線在門板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毫無留戀地收回。

張經典那落荒而逃的背影,那副彷彿天塌地陷般的崩潰神情,在他眼底映不出半點波瀾,甚至,如果在更隱秘的角落裡深究,或許還能品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殘忍的愉悅。

Run.(跑吧。)

Keeprunninguntilyoureoutofherworld.(一直跑到滾出她的世界為止。)

房間裡那種足以令人窒息的緊繃感隨著那個身影的消失而驟然鬆弛。

張靖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個動作極輕,像是要把這幾天積壓在肺腑裡的淤血都排空。

他轉過身,麵對著病床上那個眼神茫然的女孩,臉上那層因長期高壓而凝固的冰霜,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心調配過的、無懈可擊的溫和。

他重新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動作放得很慢,避免發出任何突兀的聲響驚擾到她。

“不用在意他。”

張靖辭抬手,替她將被角掖好。

指尖隔著被子,在那單薄的肩頭輕輕拍了拍。

這動作剋製而疏離,完美契合一個“嚴厲但關心妹妹的兄長”的人設。

“經典他……這幾天一直冇怎麼睡,情緒不太穩定。”

他垂著眼,語氣平穩地編織著謊言,連睫毛都冇顫動一下。

“他一直覺得自己冇保護好你,太自責了。看到你醒過來,一時冇控製住。”

Self-blame?(自責?)

Sure.Letscallitthat.(當然。就叫它自責吧。)

Hesmourningthedeathofhissecretromance,unawarethatImtheoneburyingthecoffin.(他在哀悼他那段秘密戀情的死亡,卻不知道我纔是那個釘棺材板的人。)

視線並未從她臉上移開。

那雙眼睛太乾淨了,乾淨得讓他感到眩暈。

冇有那種做了錯事後的閃躲,冇有那種麵對他時下意識的恐懼與討好,更冇有那種藏在眼底深處、屬於另一個男人的影子。

她現在是一張白紙。

而這意味著,此前那盤錯綜複雜、幾乎要把所有人都勒死的死局,被上帝之手一把掀翻了。

張靖辭感到喉嚨發乾。他側身,從床頭櫃上端起那杯早已晾得溫熱的水。拿起棉簽,蘸了點水,動作輕柔地潤濕她乾裂起皮的嘴唇。

“是不是覺得有些事情對不上?”

他看著水漬在她唇上暈開,看著她下意識地抿唇,那個細微的動作牽動著他的神經。

“沒關係。醫生說了,這是腦震盪後的正常反應。記憶這東西,就像拚圖,打散了還能拚回來。”

他放下棉簽,將水杯遞到她嘴邊,另一隻手自然地穿過她的後頸,將她的上半身微微托起。手臂用力,卻控製著分寸,不讓這份支撐變成禁錮。

“就算拚不回來……”

張靖辭停頓了一下。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那雙陌生的、充滿依賴的眼睛正毫無防備地看著他。

他的心臟在胸腔裡重重地跳了一下,那是一種失而複得的狂喜,混雜著某種更加黑暗、更加貪婪的念頭。

“……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Forgetitall.(全忘了吧。)

Forgettheguilt.Forgetthefear.Andmostimportantly,forgethi(忘了那些愧疚。忘了那些恐懼。最重要的,忘了他。)

Youdontneedthosememories.Youjustneedme.(你不需要那些記憶。你隻需要我。)

“喝點水。”

他將杯沿抵在她的唇邊,微微傾斜。

看著她順從地張嘴,看著喉嚨小幅度地滾動,嚥下他餵給她的水。

這種絕對的掌控感,甚至比他在書房裡用那些昂貴道具調教她時還要來得強烈。

因為這一次,她是完全自願的,是基於對他這個“大哥”的全然信任。

這信任是偷來的。是基於謊言的。

但他不在乎。

“再睡會兒吧。”

喂完水,他將她重新放回枕頭上。指腹在那蒼白的臉頰上似有若無地蹭過,那種觸感讓他指尖發麻。

“大哥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Illbethefirstthingyouseewhenyouwakeup.Everytime.(我會是你醒來看到的第一個人。每一次。)

Untilyourworldisfilledonlywithme.(直到你的世界裡隻裝得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