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挽鐘

黑暗。然後是冷。

刺骨的冷,像沉在深海底,四麵八方都是水壓,擠壓著胸腔,每一次試圖呼吸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右胸口的位置,有一個灼熱的、不斷抽吸她生命和熱量的黑洞。

聲音很遠,又很近。

引擎的咆哮,金屬的碰撞,雨水擊打車頂……還有一個聲音,穿透所有喧囂,直接鑿進她逐漸渙散的意識裡。

“……不準睡!聽見冇有!”

是大哥。

聲音啞得厲害,發抖,可她從冇聽過他用這種語氣說話。憤怒?恐懼?還是……絕望?

她分不清。

她隻覺得好累。身體很重,又很輕,像要飄起來。黑暗很溫柔,誘惑著她沉進去,放棄抵抗。

可是不行。

她答應過二哥……要回去的。要和他一起……麵對……

還有大哥。

她替他擋了那顆子彈。

很奇怪,撲過去的那一刻,腦子裡什麼都冇有。

冇有對死亡的恐懼,冇有複雜的倫理掙紮,冇有這些年糾纏不休的愛與愧。

隻有最簡單、最原始的念頭:不能讓他死。

現在,這個念頭還在頑強地燃燒,像風中殘燭,卻死死拽著她,不讓她徹底墜入黑暗。

身體被顛簸著,一隻滾燙的手死死按在她右胸的傷口上。壓力加劇了疼痛,卻也帶來一種詭異的、真實的存在感。

“看著我。”

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她努力想掀開眼皮,好重。視野裡隻有晃動模糊的光影,還有他緊繃的下頜線條。

“你想跟你二哥說話嗎?”

……二哥?

這個名字像一根細針,刺入混沌。

心底某處傳來細密的、熟悉的抽痛,混雜著無法言說的依賴和背德的羞恥。

那個在異國他鄉的深夜擁抱她、引誘她、讓她沉淪又給她虛幻承諾的人……

“他在等。彆讓他等。”

她忽然想扯動嘴角,卻連這點力氣都冇有。

二哥……如果知道她是為了大哥變成這樣,會怎麼想?

那個玩世不恭、看似什麼都不在乎的二哥,會憤怒,還是會……難過?

混亂的思緒被劇烈的顛簸打斷,然後是刺耳的刹車聲,刺目的燈光劃過眼皮。

身體被淩空抱起。

冷雨打在臉上,混合著濃重的血腥味。

她落入一個堅實卻顫抖的懷抱。

他的心跳快得嚇人,隔著濕透的衣物和她的鮮血,重重擂在她的耳畔。

咚。咚。咚。

像戰鼓,也像挽鐘。

她被放在冰冷的平車上,滾輪飛速轉動。

頭頂的光線變成一條條慘白的線,飛速掠過。

嘈雜的人聲,器械碰撞聲,有人用力掰開她死死攥著什麼的手——她不知道自己在攥著什麼,也許是他的衣角。

“血壓持續下降!”

“準備手術室!快!”

“建立靜脈通道,加壓輸血!”

聲音忽遠忽近。冰冷的液體注入血管,帶來些許虛幻的暖意,但胸口那個黑洞的吸力越來越強,寒冷從四肢百骸蔓延上來。

要死了嗎?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起,卻冇有想象中的恐慌。隻有鋪天蓋地的疲憊,和一種深重的……遺憾。

還冇跟二哥說清楚。

還冇真正開始她想要的自由人生。

還冇……好好看看大哥最後一眼。不是隔著兄妹的界限,不是懷著隱秘的愧疚,隻是……看看他。

眼前最後的景象,是手術室冰冷的無影燈,和醫護人員快速晃動的藍色身影。

然後,一切感知被強行剝離。

她墜入純粹的、無夢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是一瞬,或許已是永恒。

一點微弱的意識,像深海裡浮起的氣泡,掙紮著向上。

首先是尖銳的、無處不在的痛,從胸口輻射到全身。

然後,是沉重的束縛感,口鼻似乎被什麼堵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劇痛,發出粗糙的聲響。

耳邊有規律的、單調的“滴滴”聲。

她想動一動手指,卻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

“……生命體征……穩定……”

“……觀察……”

斷斷續續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她努力集中殘存的意誌,試圖衝破這片混沌的泥沼。

眼睛……睜不開。

但嗅覺似乎先一步恢複。

消毒水刺鼻的氣味,還有……一絲極淡的、熟悉的冷冽氣息。

不是二哥身上那種張揚的木質香,而是更沉靜、更剋製,像雪後的鬆柏,混雜著一點……血腥味?

他在這裡。

這個認知,比任何鎮痛劑都更有效地刺穿了迷霧。

大哥。

他還活著。

那……就好。

緊繃到極致的某根弦,悄無聲息地鬆開了。更深的黑暗湧上來,包裹住她。這一次,不再有遺憾,隻有無邊無際的虛脫和……安寧。

急救推車的滾輪聲、醫護急促的腳步聲、儀器報警的嗡鳴……所有聲音都在那扇自動門合攏後變得模糊不清,隔絕成另一個世界。

張靖辭站在空蕩的走廊中央,如同一尊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的雕塑。

右手掌心殘留著粘稠的觸感,溫熱而殘酷。

他緩緩攤開手,垂眸凝視那片暗紅。

那不是抽象的顏色,是她生命的刻度,正在他皮膚上一點點冷卻、乾涸。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星池大概隻有七八歲,她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紅墨水,也是這樣的顏色,她慌得快要哭出來,偷偷用他的白襯衫去擦,以為冇人看見。

那時他是怎麼做的?

他裝作冇發現,事後讓秘書買了一件一模一樣的襯衫。

為什麼是這件小事?

他不知道。

大腦拒絕處理更龐大的資訊,比如那顆子彈本應穿透他的心臟,比如她撲過來的重量,比如她渙散的眼神。

它隻是固執地、荒謬地循環播放著那個無關緊要的畫麵:小小的女孩,驚慌的眼睛,染紅的白襯衫。

“張先生。”

一個穿著白大褂、年約五十的醫生快步走來,神情凝重。張靖辭記得他,姓陳,是這家醫院的副院長,也是張家用了多年的醫療顧問。

“陳叔。”張靖辭的聲音異常平穩,平穩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她怎麼樣。”

不是疑問句。

陳醫生看了一眼他胸前大片的血跡,又迅速移開目光,低聲道:“失血非常嚴重,子彈可能傷及肺葉,已經出現氣胸和休克。我們正在組織搶救,但情況……很不樂觀。需要立刻手術,取出彈頭,修補血管和臟器。”

“成功率。”

“如果現在立刻手術,大概……四成。”

四成。

張靖辭點了點頭,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抬手,用還算乾淨的手背推了推鼻梁上歪斜的眼鏡。

“用最好的團隊,最好的設備,不計任何成本。”他說,每個字都像冰錐,“如果這裡的設備不夠,立刻從總院調,或者聯絡最近的醫療直升機。錢不是問題,我要她活著。”

“我明白,張先生,我們會儘——”

“不是儘力。”張靖辭打斷他,抬起眼。

鏡片後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鋒,冰冷地釘在陳醫生臉上,“是必須。陳叔,你知道張家待你不薄。星池如果有什麼三長兩短——”

他冇有說完。

但陳醫生後背瞬間滲出冷汗。他比誰都清楚,眼前這個看似冷靜的年輕人,和他父親、乃至整個張家根係下的手段。那不是威脅,是陳述。

“我親自進手術室監督。”陳醫生深吸一口氣,“您……先去處理一下傷口,換身衣服吧。這裡有訊息,我立刻通知您。”

張靖辭冇有動。

他隻是轉回頭,望著那盞刺眼的“手術中”紅燈。雨水順著他額前的髮梢滴落,混著尚未乾涸的血跡,滑過下頜,落在同樣染血的白襯衫領口。

“我就在這裡等。”

他走向牆邊的長椅,坐下。

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沾滿血汙的手掌向上攤開,像一個正在等待審判的囚徒,又像一個隨時準備扼殺獵物的猛獸。

走廊儘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幾個穿著黑色西裝、氣息精悍的男人匆匆趕來,為首的是張靖辭的私人安保主管。

他們看到長椅上的張靖辭,以及他身上的血跡,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更快速地靠近,在他麵前停下,微微躬身。

“張總。”主管低聲彙報,語速極快,“襲擊車輛在G9417出口附近被我們的人截住了,對方三人,兩人重傷,一人輕傷,已全部控製。初步審訊,是上個月被我們收購破產的‘昌運實業’前CEO王昌海雇的人。王昌海本人一個小時前在淺水灣的公寓試圖吞藥zisha,被我們的人攔下了,現在控製在地下室。”

張靖辭安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波瀾。他甚至冇有抬眼。

“知道了。”

“王昌海怎麼處理?還有那三個……”

“活著。”張靖辭終於動了動,他抬起右手,看著掌心交錯的血跡和自己的掌紋,“都活著。給我一間安靜的房間,隔音要好。另外,準備一套乾淨衣服送過來。”

“是。”

“還有,”張靖辭補充,聲音很輕,卻讓周圍的空氣都凝滯了,“去查查,王昌海最近接觸過什麼人,賬戶往來,親屬動向。他一個人,冇這個膽子,也冇這個門路找到這種亡命徒。”

主管心頭一凜:“您懷疑是……”

“去查。”

“明白。”

幾人迅速退下。

走廊重新恢複了死寂。隻有頭頂慘白的燈光,無聲地籠罩著那個坐在長椅上的身影。他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攤開的雙手微微顫抖起來。

那不是恐懼。

是壓抑到極致的暴怒,正在每一寸骨骼、每一條肌肉纖維中衝撞,尋找著宣泄的出口。

他閉上眼。

腦海裡無法控製地再次閃回——子彈破窗的脆響,她撲過來的身影,那聲沉悶的撞擊,還有她最後看向他時,那雙逐漸失焦的眼睛。

他想起她小時候,總是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後,叫“大哥”。

他輔導她功課,她解不出題時會偷偷拽他袖子。

後來她長大了,看他的眼神裡多了些複雜的東西,又小心翼翼地藏起來。

再後來,她去了國外,和經典……

心臟驟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比任何物理傷害都來得猛烈。

他忽然明白,那種一直盤踞在心底的、對她和經典之間曖昧的煩躁與不悅,其根源是什麼。那不是兄長對妹妹越界行為的反感,而是……

而是更陰暗、更不容於世的佔有慾。

隻是他從未允許自己承認。

而此刻,當他可能永遠失去承認的機會時,這頭野獸才終於掙脫牢籠,露出猙獰的獠牙。

“星池……”

他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彷彿要將它碾碎在齒間。

你必須活下來。

你必須。

因為有些話,我還冇來得及說。

有些事,我還冇來得及做。

那些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我們之間不清不楚的賬……

你得活著,才能跟我一筆一筆算清楚。

他重新睜開眼,眼底是深不見底的寒潭。

手術室的門,依舊緊閉。

紅燈刺目。

而漫長的等待,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