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暮春的夜帶著料峭寒意,城郊亂葬崗的風捲著紙錢碎屑,在荒草間打著旋兒。

沈清辭伏在一棵老槐樹上,指尖按在腰間的銀匕首上 ,匕首是老夫人昨日給的,柄上纏了防滑的青布,此刻正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貼著掌心。

下方破廟裡的火光忽明忽暗,隱約能看到人影晃動。

陳嬤嬤在她身後壓低聲音:“姑娘,剛纔看清楚了,裡麵有五六個壯漢,都提著刀,張茂就站在火堆邊,手裡好像拿著本賬本。”

沈清辭點頭,目光掃過遠處 。

她冇告訴任何人,今日來破廟,除了查張茂藏兵器的事,更想確認賬本裡 “四月初十送密函給柳氏” 的內容是否屬實。

柳玉茹最近動作頻頻,若真與藩王有關,這密函說不定藏著佈防圖的線索。

她剛要揮手示意護衛繞去後門,就見右側的矮坡後突然竄出幾道黑影,動作迅捷如貓,直奔破廟側窗。

沈清辭心裡一緊 ,是張茂的同夥?還是另有其人?她立刻按住陳嬤嬤的肩,示意所有人不動,先看清楚情況。

黑影們貼著牆根,正要翻窗,破廟裡突然傳來張茂的吼聲:“誰在外麵?!”

緊接著就是鐵器碰撞的脆響,顯然是裡麵的人發現了異動。矮坡後的黑影也不含糊,領頭一人拔出腰間長劍,劍尖挑開窗紙,低喝一聲:“動手!”

沈清辭這纔看清,領頭人的腰間掛著塊羊脂白玉佩,月光下泛著冷光 ,是端王蕭景淵!他怎麼會來這裡?

不等她細想,破廟門 “哐當” 一聲被撞開,兩個壯漢舉著長刀衝出來,直撲蕭景淵的侍衛。

蕭景淵側身避開刀鋒,長劍橫掃,精準挑中壯漢手腕,長刀 “噹啷” 落地。

可就在這時,破廟房梁上突然躍下三個黑衣人,每人手裡都握著帶毒的弩箭,箭頭直指蕭景淵後背!

“小心!”

沈清辭幾乎是本能地喊出聲,同時將手裡的石子用力擲出 ,石子雖小,卻精準打在最左側黑衣人的手腕上,弩箭偏了方向,擦著蕭景淵的肩射進土裡。

蕭景淵猛地回頭,目光銳利如鷹,掃過老槐樹上的沈清辭。

兩人視線在空中相撞,都透著幾分驚疑 ,他冇想到會在這裡撞見鎮國公府的嫡女,她也冇料到端王會親自追查此處。

“拿下!”

蕭景淵冇再多看,長劍再次出鞘,與侍衛一同圍住黑衣人。

沈清辭見狀,對陳嬤嬤道:“去後門堵著,彆讓張茂跑了!” 說著翻身躍下槐樹,銀匕首出鞘,直撲一個想從側門溜出的壯漢。

那壯漢冇想到還有另一撥人,一時慌了神,被沈清辭用匕首抵住後腰:“動一下,我就挑斷你的筋!” 壯漢僵在原地,很快被趕上來的護衛綁住。

破廟裡的打鬥很快結束,三個黑衣人被製服,張茂則被蕭景淵的侍衛按在火堆旁,臉上沾著黑灰,頭髮散亂如雞窩。

沈清辭提著匕首走進去,目光落在火堆旁的賬本上 ,半本已經被燒了邊角,露出的頁麵上,“黑鷹衛”“軍械” 的字跡還清晰可見。

“沈大小姐深夜出現在這荒郊破廟,倒是少見。” 蕭景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審視。

他收了劍,白玉佩在火光下晃了晃。

沈清辭回頭,匕首還握在手裡:

“端王殿下不也一樣?殿下追查黑鷹衛的軍械,卻不通知京兆府,是信不過李捕頭,還是另有打算?”

她早聽說端王私下查藩王勢力,卻冇想到會在這破廟撞上 ,兩人目標一致,卻各懷心思,誰都冇打算交底。

蕭景淵挑了挑眉,冇否認:“本王查案,向來不喜歡人多眼雜。倒是大小姐,鎮國公府剛出了二夫人的事,你不好好待在府裡,偏要來這危險地方,就不怕出事?”

“怕就不來了。”

沈清辭走到張茂麵前,蹲下身,匕首尖挑起他的下巴,“張掌櫃,你賬本裡記的‘四月初十送密函給柳氏’,密函裡寫了什麼?柳玉茹讓你藏的兵器,要送給誰?”

張茂眼珠亂轉,嘴硬道:“我不知道什麼密函!兵器是我自己買的,跟柳夫人沒關係!”

“是嗎?”

沈清辭冷笑,從袖中掏出之前從府裡賬房翻出的 “無名支出” 賬本,扔在張茂麵前。

“去年臘月,府裡支二百兩買雲錦,冇見布料,你賬本裡卻記著‘收柳氏銀二百兩’,三月初五,你售兵器十件,收銀五十兩,交的‘黑鷹衛’,是藩王麾下的吧?”

張茂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蕭景淵見狀,對侍衛道:“帶下去,單獨審。”

侍衛剛要押走張茂,破廟外突然傳來馬蹄聲,緊接著是李捕頭的喊聲:“端王殿下!沈大小姐!京都府的人來了!”

沈清辭心裡一沉 ,她冇通知李捕頭,蕭景淵也不像會聲張的人,是誰走漏了訊息?

李捕頭帶著捕快衝進來,看到滿地的兵器和被綁的人,愣了愣:“殿下,大小姐,你們這是……”

“抓逆黨。”

蕭景淵語氣冷淡,目光掃過李捕頭身後的兩個捕快 ,那兩人眼神閃爍,手指不自覺地摸向腰間,像是在傳遞什麼信號。

沈清辭也注意到了,悄悄往蕭景淵身邊挪了半步,銀匕首仍在掌心緊握著。

就在這時,被押著的張茂突然掙紮起來,朝著那兩個捕快喊:“周統領讓你們來的?快救我!不然他也跑不了!”

“周統領?” 李捕頭一驚,“哪個周統領?”

“還能是哪個?鎮國公府的周峰!” 張茂破罐破摔,聲音尖利。

“是他讓我藏的兵器!說藩王遲早要打進京都,讓我幫他攢軍械!鎮國公府分支複雜,剛好幫他們遞訊息!”

這話像顆炸雷,沈清辭隻覺得後背一涼 ,周統領是父親最信任的人,府裡的佈防圖隻有他、父親和祖母知道!若是他真的勾結藩王,鎮國公府豈不是成了空殼?

蕭景淵的臉色也沉了下來,看向那兩個神色慌張的捕快:“你們是周峰的人?”

兩人對視一眼,突然拔出腰刀,朝著張茂砍來 ,顯然是想滅口!

蕭景淵同時出劍,劍尖抵住另一人的喉嚨:“再動一下,本王廢了你!”

捕快們很快製服了那兩人,李捕頭擦著額頭的汗:“殿下,大小姐,這事太大了,卑職得立刻回府稟報府尹!”

“不必。” 蕭景淵搖頭。

“周峰現在肯定已經收到訊息,若是走漏風聲,他定會狗急跳牆。你帶些人守在破廟外,彆讓任何人離開;本王和沈大小姐回鎮國公府,盯著周峰。”

沈清辭皺眉:“殿下憑什麼覺得我會跟你合作?”

她與蕭景淵素無深交,甚至之前詩會上不過是點頭之交,如今要共查府裡的內奸,難免心有防備。

蕭景淵看了她一眼,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疑:“因為周峰要的是鎮國公府的佈防圖,你要的是柳玉茹的罪證,我們的目標一致。若是你想看著你父親、祖母陷入危險,大可以拒絕。”

這話戳中了沈清辭的軟肋。她沉默片刻,點頭:“可以合作,但查出來的線索,我要先看。”

“成交。”

兩人騎馬回府時,夜色已深。

沈清辭的黑馬跟在蕭景淵身後,夜風捲著他身上淡淡的鬆墨香,飄進她的鼻尖。

她刻意與他保持半丈距離,目光警惕地掃過路邊的陰影 ,周峰若是真有反心,說不定會在半路設伏。

“你不必這麼防著本王。”

蕭景淵突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本王對鎮國公府的事冇興趣,隻想要黑鷹衛的線索。”

“殿下對什麼有興趣,不是我說了算。” 沈清辭回得冷淡。

“就像殿下冇告訴過我,你查黑鷹衛查了多久,我也冇必要告訴你,我對柳玉茹的事知道多少。”

蕭景淵輕笑一聲,冇再說話。

快到鎮國公府後門時,他突然勒住馬:“你看那邊。”

沈清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兩個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從後門溜出來,手裡提著個包袱,正是柳玉茹院裡的丫鬟!

“她們要去給周峰報信。” 沈清辭立刻翻身下馬,“我去追,殿下去府裡盯著周峰!”

“等等。” 蕭景淵拉住她的韁繩,

“讓我的侍衛去追,你跟我一起去周峰的院子。你熟悉府裡的地形,本王需要你帶路。”

沈清辭猶豫片刻,點頭。

兩人從後門悄悄進府,繞過迴廊,直奔周峰的住處 ,院子裡竟亮著燈,窗紙上映著兩個身影,正低聲說著什麼。

“佈防圖真的在沈毅的書房暗格裡?” 是周峰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

“千真萬確!” 另一個聲音陌生,卻帶著黑鷹衛的狠厲,“柳夫人說了,今夜就去偷,隻要拿到佈防圖,藩王殿下的人就能從東門進京都!”

沈清辭和蕭景淵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

蕭景淵對身後的侍衛比了個手勢,侍衛們立刻繞到院子兩側,守住門窗。

“動手。” 蕭景淵低喝一聲,一腳踹開房門。

屋裡的兩人嚇了一跳,周峰拔出腰刀就想反抗,蕭景淵長劍出鞘,劍尖抵住他的胸口:“周統領,束手就擒吧。”

另一個黑衣人想從後窗逃跑,沈清辭早守在那裡,銀匕首劃破他的衣袖,露出手腕上的黑鷹圖騰:“想跑?冇那麼容易!”

捕快很快趕來,押走了周峰和黑衣人。

沈清辭站在院子裡,看著滿地狼藉,心裡卻冇有絲毫輕鬆 ,柳玉茹還在禁足院,她肯定還會想辦法偷佈防圖。

“你該去看看柳玉茹了。” 蕭景淵走到她身邊,收起了劍,“她知道周峰被抓,定會提前動手。”

沈清辭點頭,轉身往禁足院走。

剛走兩步,又回頭:“今日…… 多謝殿下。” 她不習慣欠人情,尤其是欠一個立場不明的端王。

蕭景淵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勾了勾,卻冇說話 ,他查藩王多年,第一次遇到能跟他在破廟並肩對敵,還敢跟他針鋒相對的女子。

這鎮國公府的嫡女,倒是比他想的有意思。

禁足院的燈果然亮著。沈清辭推門進去時,柳玉茹正瘋狂地翻找著什麼,桌上散落著金銀珠寶,手裡還攥著個黑色的小盒子 ,裡麵是那枚刻著黑鷹圖騰的銅符。

“沈清辭!你怎麼來了?” 柳玉茹臉色慘白,後退一步,“周峰呢?我的丫鬟呢?”

“周峰被抓了,你的丫鬟也被攔下了。”

沈清辭走到她麵前,目光落在那枚銅符上,“這是黑鷹衛的信物吧?你想拿著它去找藩王的人,逃跑?”

她突然撲上來,想搶沈清辭腰間的匕首,卻被沈清辭側身避開,按在桌上。

“押下去,嚴加看管。” 沈清辭對趕來的侍衛道。看著柳玉茹被押走,她拿起那個黑色的盒子,打開一看 ,裡麵除了銅符,還有一張紙條,上麵寫著 “悅來客棧,黑鷹”。

是柳玉茹的備用聯絡點!沈清辭握緊紙條,轉身往外走 ,她得立刻告訴蕭景淵,這個 “黑鷹”,說不定就是張茂賬本裡提到的 “王大人” 的手下。

剛走到迴廊,就見蕭景淵站在廊柱旁,手裡拿著一盞燈籠。月光落在他身上,墨色的衣袍泛著冷光。

“查到了?” 他問,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期待。

沈清辭把紙條遞給他:“柳玉茹的備用聯絡點,悅來客棧,接頭人叫黑鷹。”

蕭景淵接過紙條,看了一眼,又遞給她:“你想怎麼做?”

“明日我去悅來客棧,引黑鷹出來。” 沈清辭道,“殿下若是想查,大可派人跟著,但彆插手我的事。”

蕭景淵挑眉:“你就不怕危險?”

“怕就不會查了。” 沈清辭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

“對了,今日的事,算我欠你一次。日後若有需要,我沈清辭定會還。”

蕭景淵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手裡的燈籠晃了晃。

他低聲自語:“欠一次?倒是個有意思的說法。” 夜風捲著他的聲音,消散在迴廊深處。

沈清辭回到西跨院,看著桌上的紙條,指尖反覆摩挲著 “黑鷹” 二字。

她知道,明日的悅來客棧,定是一場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