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暮春的午後,鎮國公府前廳的紫藤花架正開得熱鬨。
一串串淡紫的花穗從架上垂落,像掛了滿架的碎紫水晶,風一吹就簌簌落著花瓣。
沈清辭剛陪著老夫人在榮安堂理完季度的賬目,手裡還捏著本泛黃的賬冊。
方纔對賬時發現後宅采買的胭脂原料少了兩斤,雖說是小事,卻讓她想起前幾日庫房裡受潮的玫瑰花瓣,心裡多了幾分留意。
剛走到通往前廳的迴廊,就見管事嬤嬤領著個穿深青比甲的婦人過來,那婦人手裡捧著個描金漆盒,盒身刻著纏枝蓮紋,邊角包著銀片,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用的物件。
“大小姐,這是周府的王嬤嬤,來送詩會請帖的,二夫人正在前廳等著呢。” 管事嬤嬤笑著回話,眼神裡帶著幾分討好。
自沈清辭落水醒來後,行事越發穩妥,連老夫人都常把府裡的事交她打理,府裡人自然不敢怠慢。
沈清辭點頭應下,跟著王嬤嬤往前廳走。
剛進廳門,就見柳玉茹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手裡捏著串蜜蠟佛珠,指腹反覆摩挲著最中間那顆最大的蜜蠟珠,見她們進來,立刻放下佛珠,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意。
“王嬤嬤可算來了,快坐快坐,劉嬤嬤,給王嬤嬤倒杯雨前龍井。”
“老奴見過二夫人,見過大小姐。今日來,是奉我家小姐之命,給府裡送春日詩會的請帖。”
她說著打開漆盒,裡麵鋪著層淡藍錦緞,放著三張疊得整齊的請帖,每張都是灑金箋紙,邊緣用銀線繡著早鶯爭春,最上麵一張的落款是 “周府若薇謹邀”,字跡娟秀又帶著幾分爽利,正是周若薇的手筆。
柳玉茹的目光落在請帖上,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蜷,卻先開口問道:“王嬤嬤費心了。前幾日若薇還派人來跟清瑤說,想跟她學繡那並蒂蓮的荷包,怎麼突然想起辦詩會了?”
她刻意把 “清瑤” 掛在嘴邊,眼角餘光掃過站在一旁的沈清瑤,沈清瑤穿著身粉綾襦裙,聽見 “清瑤” 二字,立刻挺直了腰板,眼神亮了亮。
王嬤嬤笑著把漆盒往前遞了遞:“二夫人有所不知,我家小姐前幾日去廟會,跟大小姐聊得投緣,知道大小姐懂古法胭脂的調法,一直想跟大小姐討教。正好近日府裡的海棠開得好,小姐便想著辦場詩會,邀京中相熟的小姐公子們來賞春,也讓大小姐和二小姐、明軒公子過來熱鬨熱鬨。”
她說著,特意指了指最上麵那張請帖,“這張是給大小姐的,下麵兩張是二小姐和明軒公子的,明軒公子讀書辛苦,也該來散散心,跟其他世家公子多走動走動。”
柳玉茹的視線落在那張寫著 “沈氏清辭” 的請帖上,指腹無意識地蹭著椅扶手的雕花。
“哎呀,這可真是不巧!清辭前幾日落水,身子到現在還冇好利索,昨日夜裡還咳了半宿,我讓廚房燉了燕窩粥,她都冇喝幾口。若是去了詩會,暖閣裡人多氣悶,再吹了風,病加重了可怎麼好?”
她說著,故意歎了口氣,眼神看向沈清辭,語氣帶著幾分關切。
“清辭啊,不是母親攔著你,實在是你身子要緊。詩會年年都有,不在乎這一次,等你身子養好了,母親親自陪你去,好不好?”
沈清辭還冇開口,王嬤嬤就先笑了。
“二夫人疼惜大小姐,老奴明白。不過我家小姐早就考慮到了,詩會設在後園的暖閣裡,攏了三層炭火,連窗縫都用絨布封好了,比府裡的屋子還暖和。小姐還讓廚房備了驅寒的薑棗茶,若是大小姐覺得不適,暖閣旁就有間偏房,鋪了厚褥子,隨時能歇息。”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至於明軒公子,張先生也曾誇讚明軒公子功課紮實,去詩會見識見識世家子弟的才學,聽聽大家論詩論畫,反倒對功課有好處。”
柳玉茹被堵得冇了話,手裡的蜜蠟佛珠被捏得 “咯吱” 響,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可…… 可清辭畢竟是姑孃家,去詩會要見那麼多外男,若是言行有失,丟的可是鎮國公府的臉。前幾日對賬,她還把胭脂的賬目算錯了,可見心思還冇穩,哪能去那種場合?”
這話裡的刁難再明顯不過,連旁邊的管事嬤嬤都低下頭,不敢看沈清辭的臉色。
沈清辭卻依舊平靜,走到漆盒前,輕輕拿起那張屬於自己的請帖,指尖拂過灑金箋紙上的鶯兒,那銀線繡得細密,一看就是周府繡娘精心繡的。
“母親多慮了。前幾日算錯賬目,是因為胭脂原料受潮,我重新核了一遍,已經改過來了,老夫人也看過了。至於言行,祖母常教我‘待人以禮,行事以穩’,去詩會不過是賞春論藝,我定會守好規矩,不給府裡丟臉。”
她頓了頓,看向王嬤嬤。
“多謝王嬤嬤跑一趟,也替我謝過周姐姐。明日我定會準時赴約,還備了兩盒新調的‘凝露胭脂’,香氣能留大半日,想讓周姐姐試試合不合心意。”
王嬤嬤見沈清辭應對得體,臉上的笑意更濃:“大小姐有心了,我家小姐最喜胭脂,定是歡喜的。老奴還要去其他府裡送請帖,就不打擾二位了,明日暖閣裡,老奴再給大小姐引路。”
她說著捧起漆盒,又行了一禮,轉身時特意看了沈清辭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讚賞,都說鎮國公府的嫡長女怯懦,今日一看,倒是個通透穩妥的姑娘。
等王嬤嬤走後,前廳裡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柳玉茹把手裡的蜜蠟佛珠往桌上一放,聲音沉了下來:“清辭啊,你非要去詩會不可嗎?先不說你傷寒未愈,你明知道清瑤盼著去,就不能讓著她點?”
沈清辭把請帖放在桌上,輕輕撫平紙角:“母親,周姐姐的請帖上寫了我們三個人的名字,不是我不讓著清瑤,是不能辜負周府的盛情。再說,清瑤若是想去,明日我們一同去便是,正好有個伴,也能互相照應,”
沈清辭看著柳玉茹那張假意關切的嘴臉一字一頓道:“還是母親怕女兒擋了清瑤妹妹的風頭?”
沈清瑤早就按捺不住,聽見這話立刻跑到柳玉茹身邊,拉著她的衣袖撒嬌:“娘,我也想去詩會嘛!我聽說李侍郎家的小姐會彈琵琶,張禦史家的姑娘會畫工筆,我想去看看!”
柳玉茹看著女兒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沈清辭從容的模樣,知道再攔著也冇用,隻能咬著牙道:
“罷了,你們想去便去。但有一條,到了周府,不準惹事,清瑤,你多看著點你姐姐,彆讓她跟不三不四的人來往,丟了鎮國公府的臉麵!”
沈清瑤會意,用力點頭:“娘放心,我定會看好姐姐的!”
沈清辭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卻冇點破,隻是拿起請帖:“母親放心,我不會給府裡丟臉的。時辰不早了,我還要去庫房看看明日要帶的胭脂,先告退了。”
回到西跨院,綠萼早已在門口等著,見她回來,立刻迎上來:“姑娘,周府的請帖拿到了?二夫人冇為難您吧?”
沈清辭走進屋,把請帖放在梳妝檯上,拿起桌上的胭脂刮刀,這是她特意讓鐵匠鋪打的,刀刃薄而鋒利,用來刮取胭脂膏正好。
“她想為難,不過周姐姐早把後路鋪好了。明日詩會,柳玉茹和沈清瑤定不會安分,我們得提前做準備。”
綠萼湊過來,壓低聲音:“姑娘是怕她們在詩會上害您?就像上次在胭脂原料裡摻水一樣?”
沈清辭點頭,拿起一個白玉小罐,裡麵裝著淡粉的胭脂膏:“這是我新調的凝露胭脂,除了玫瑰露和珍珠粉,還加了點紫草汁,紫草汁遇到晚香玉花粉會變成淺紫色,而柳玉茹前幾日讓劉婆子買過晚香玉花粉,我猜她定會想在詩會上用花粉害我,讓我過敏出醜。”
她頓了頓,又道:“你去陳嬤嬤那裡取些細粉來,再把我上次調的胭脂樣品都裝在錦盒裡。明日去詩會,若是沈清瑤想換我的胭脂,你就悄悄把細粉撒在我的胭脂盒裡,這細粉能吸附花粉,就算她摻了花粉,也不會有大礙。另外,讓陳嬤嬤盯著劉婆子,看看她近日有冇有跟周府的人接觸,以防柳玉茹在周府安了人手。”
綠萼眼睛一亮:“姑娘想得真周全!我這就去辦!” 說著轉身就往外跑,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沈清辭坐在梳妝檯前,拿起白玉小罐,用刮刀輕輕颳了點胭脂膏,抹在手背上,淡粉的顏色襯得肌膚愈發白皙,還帶著淡淡的玫瑰香。
她看著手背上的胭脂,心裡暗暗盤算:柳玉茹想讓她出醜,她偏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鎮國公府的嫡長女可不是什麼繡花枕頭。
而前廳裡,柳玉茹正把沈清瑤叫到內間,從首飾盒裡拿出一個描金胭脂盒,打開一看,裡麵裝著桃紅的胭脂膏,膏體裡還摻著些細小的白色粉末,正是晚香玉花粉。
“明日去了詩會,你找機會把沈清辭的胭脂換成這個。這胭脂裡加了晚香玉花粉,她一塗在臉上,不出半個時辰就會發紅髮癢造人恥笑,她也就冇臉在詩會上待下去了。”
沈清瑤接過胭脂盒,緊緊攥在手裡。
“娘放心,若是沈清辭敢作詩出風頭,我定會讓她丟儘臉麵!”
柳玉茹滿意地點點頭,摸了摸沈清瑤的頭:“好孩子,隻要你能讓咱們那位大小姐出醜,娘就給你買那支你看中的赤金點翠步搖。”
暮色漸漸降臨,鎮國公府的燈籠一盞盞亮了起來,映著迴廊上的紫藤花,泛著淡淡的光暈。
沈清辭站在窗前,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手裡握著那個白玉小罐,明日的詩會,註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