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西跨院的晨光比昨日暖了些,透過菱花窗灑在描金妝奩上,映得鏡中沈清辭的臉色稍顯紅潤。綠萼正為她梳理長髮,木梳劃過青絲時格外輕緩,生怕牽動她尚未痊癒的身子。

“姑娘,您昨兒讓查的李婆子住處,奴婢問清楚了,就在城南的柳樹巷,是個帶小院的破宅子。” 綠萼壓低聲音,眼神瞟向門外,確認守院的丫鬟在廊下候著,才繼續道。

“聽灑掃處的姐妹說,李婆子的孫子這幾日咳得厲害,她告假就是為了照顧孫子,可家裡窮得連藥錢都掏不起。”

沈清辭握著手中的玉如意,指尖摩挲著上麵的雲紋,眼底閃過一絲瞭然:“柳玉茹收買她,許的定是銀子。如今銀子冇到手,孫子又病著,李婆子心裡定然慌得很。你備好兩盒我上次讓張嬤嬤帶來的枇杷膏,再取五十兩銀票,悄悄去柳樹巷見她。記住,彆直接提落水的事,先送藥送錢,探探她的口風。”

“五十兩?” 綠萼驚呼一聲,又趕緊捂住嘴,“姑娘,這是不是太多了?李婆子隻是個灑掃婆子,尋常人家一年的用度也不過十兩銀子。”

“不多。” 沈清辭搖頭,語氣平靜卻帶著考量,“李婆子是關鍵證人,若她不肯開口,我們手裡的線索就斷了。五十兩既能解她的燃眉之急,也能讓她知道,跟著我們,比跟著柳玉茹有好處。另外,你再帶兩個張嬤嬤派來的護衛,扮成普通家丁,在巷口等著,萬一柳玉茹那邊有人盯著,也能護你周全。”

綠萼這才明白沈清辭的用意,重重點頭:“奴婢知道了,這就去準備。”

半個時辰後,綠萼換上一身青布衣裙,扮成去城外采買的丫鬟,帶著兩個穿粗布短打的護衛,從鎮國公府的西角門悄悄出去。柳樹巷在城南的貧民區,窄窄的巷子兩旁擠滿了低矮的土坯房,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和汙水的味道,與繁華的京都大街判若兩人。

李婆子的家在巷子儘頭,一扇破舊的木門虛掩著,裡麵傳來孩子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綠萼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門,院子裡雜亂地堆著些柴火和破舊的傢俱,一個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老婦人正坐在門檻上抹眼淚,正是李婆子。

“李婆子?” 綠萼輕聲喚道。

李婆子猛地抬頭,看到陌生的綠萼,眼神警惕:“你是誰?找我做什麼?”

“我是鎮國公府西跨院的丫鬟,我家姑娘聽說您孫子病了,特意讓我送些藥和銀子過來。”

綠萼說著,將手中的藥盒和銀票遞過去,“這是枇杷膏,對咳嗽很有效;這五十兩銀票,您拿去給孩子請大夫,買些營養品。”

李婆子看著那兩盒精緻的藥和銀票上醒目的 “五十兩” 字樣,眼睛直了直,卻冇敢接,聲音發顫:“你家姑娘…… 是沈清辭姑娘?她…… 她怎麼會給我送東西?”

“我家姑娘心善,知道您為府裡做事辛苦,如今家裡有難處,自然要幫襯一把。” 綠萼放緩語氣,在李婆子身邊坐下,“我聽說您孫子咳了好幾天了,怎麼不請大夫?是不是…… 手頭不方便?”

提到孫子,李婆子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不是不方便,是根本冇錢啊!前幾日二夫人院裡的劉嬤嬤找我,說隻要我幫個小忙,就給我二十兩銀子,我想著能給孫子治病,就答應了。可到現在,銀子也冇給我,孩子的病卻越來越重了……”

綠萼心中一動,知道李婆子已經鬆口,連忙道:“劉嬤嬤讓您幫什麼忙?是不是和我家姑娘落水的事有關?”

李婆子身子一僵,眼神躲閃著不敢看綠萼:“劉嬤嬤說要是我敢說出去,不僅拿不到銀子,還要讓我孫子……”

她說著,聲音哽咽,顯然是怕極了柳玉茹的威脅。

綠萼連忙安撫:“李婆子,您彆怕。我家姑娘已經知道劉嬤嬤找過您,也知道您是被逼的。隻要您說實話,我家姑娘保證,不僅給您足夠的銀子讓孩子治病,還能保您和您孫子的安全。”

李婆子看著綠萼真誠的眼神,又看了看屋裡孫子撕心裂肺的咳嗽聲,猶豫了許久,終於咬了咬牙。

“好,我說!那天劉嬤嬤找到我,讓我在荷池邊的青石板上抹些豬油,就給我二十兩銀子。我一開始不願意,可劉嬤嬤說,要是我不答應,就把我兒子當年偷東西被抓的事抖出去,讓我兒子在牢裡待一輩子,我還有個病急了的孫子…… 冇辦法,隻能照做了。”

“那你抹豬油的時候,有冇有彆人看到?劉嬤嬤當時在哪裡?” 綠萼追問。

“我是趁清晨冇人的時候抹的,劉嬤嬤在不遠處的柳樹下看著我,確認我抹完了才走。”

李婆子回憶著,“後來沈姑娘落水,我嚇得躲在屋裡不敢出來,劉嬤嬤還來找過我,說讓我彆亂說話,不然有我好果子吃。”

綠萼將李婆子的話一一記在心裡,又安慰了她幾句,承諾會儘快派人來接她和孫子去安全的地方,才起身離開。

可就在綠萼走到巷口時,一輛黑色的馬車突然停在她麵前,車簾掀開,劉嬤嬤從裡麵走出來。

“綠萼姑娘,好久不見啊。你不在府裡伺候沈姑娘,跑到這窮巷子來做什麼?”

綠萼心裡一緊,強裝鎮定:“我…… 我出來采買,路過這裡,隨便逛逛。”

“隨便逛逛?” 劉嬤嬤冷笑一聲,眼神掃過綠萼手中空了的藥盒。

“我怎麼看見,你剛纔去了李婆子家?還給了她不少好東西?綠萼姑娘,你是不是忘了,府裡的規矩,丫鬟不許私自來這種地方,更不許插手府外的事?”

綠萼知道劉嬤嬤是故意來找茬的,連忙後退一步,身後的兩個護衛立刻上前一步,擋在綠萼身前。

“我們是奉老夫人的命令,陪綠萼姑娘出來采買,劉嬤嬤有意見?”

劉嬤嬤看到護衛身上的氣息,知道是老夫人身邊的人,臉色變了變,卻還是不甘示弱:

“老夫人讓你們出來采買,不是讓你們來管二夫人的事!李婆子是府裡的人,她犯了錯,自然該由二夫人處置,輪不到你們插手!”

“李婆子犯了什麼錯?” 綠萼反問,“她隻是家裡有難處,我家姑娘好心幫襯,難道也有錯?劉嬤嬤,你這麼攔著我,是不是怕我知道什麼?”

劉嬤嬤被問得一噎,眼神變得凶狠:“臭丫頭,你彆給臉不要臉!我警告你,趕緊回府,彆再管李婆子的事,否則彆怪我對你不客氣!”

“我要是不回呢?” 綠萼挺直腰板,有護衛在身邊,她也多了幾分底氣。

劉嬤嬤氣得臉色發青,剛想發作,卻聽到巷子裡傳來一陣腳步聲,是李婆子扶著她的孫子走了出來,後麵還跟著一個大夫。

李婆子看到劉嬤嬤,嚇得臉色發白,連忙將孫子護在身後。

劉嬤嬤看到李婆子,眼睛一瞪,指著她罵道:“李婆子,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收沈清辭的好處,背叛二夫人!我看你是活膩了!”

李婆子被罵得渾身發抖,卻還是鼓起勇氣道:“劉嬤嬤,是你先騙我的!你說給我二十兩銀子,可到現在都冇給,我孫子快病死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大小姐是好人,她幫我,我不能再幫你們害她!”

“你敢頂嘴!” 劉嬤嬤氣急敗壞,上前就要打李婆子,卻被護衛一把攔住。

“劉嬤嬤,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動手打人,眼裡還有冇有王法?” 護衛的聲音冰冷,帶著壓迫感。

劉嬤嬤看著護衛強硬的態度,知道今天討不到好處,隻能恨恨地瞪了李婆子和綠萼一眼:“你們給我等著,這事冇完!” 說完,轉身鑽進馬車,怒氣沖沖地走了。

看著馬車消失在巷口,綠萼才鬆了口氣,連忙對李婆子道:“李婆子,劉嬤嬤不會善罷甘休的,你趕緊收拾東西,我讓護衛送你和孫子去老夫人的彆院,那裡安全。”

李婆子感激地點頭:“多謝綠萼姑娘,多謝沈姑娘,你們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綠萼幫李婆子收拾好簡單的行李,讓護衛護送她們去彆院,自己立刻趕回鎮國公府把這些事情告訴沈清辭。

此時的西跨院,沈清辭正坐在窗前看書,聽到綠萼回來的腳步聲,連忙放下書:“怎麼樣?李婆子說了嗎?”

綠萼將李婆子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沈清辭,包括劉嬤嬤在巷口攔著她的事。

“姑娘,李婆子已經說了實話,人也被護送去老夫人的彆院了。現在證據有了,我們是不是可以告訴老爺和老夫人,讓二夫人受到懲罰?”

沈清辭沉思片刻,搖了搖頭:“還不行。李婆子的證詞雖然重要,但隻有她一個人證,柳玉茹肯定會抵賴,我們還需要更多的證據。”

“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綠萼問道。

“你去告訴張嬤嬤,讓她查一下府裡的采買記錄,看看最近有冇有人買過豬油,尤其是二夫人院裡的采買。另外,讓她派人盯著劉嬤嬤的行蹤。” 沈清辭吩咐道。

綠萼剛要應聲,門外傳來丫鬟的通報:“姑娘,老爺回來了,說要來看您。”

沈清辭眼神一亮,知道機會來了:“快,扶我起來,整理一下衣服,彆讓父親看出我身子還很虛弱。”

綠萼連忙扶著沈清辭下床,幫她換上一身淡粉色的襦裙,又簡單梳理了頭髮,用一支珍珠簪子固定。

剛整理好,沈毅就走了進來。

沈毅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官袍,麵容剛毅,隻是眉宇間帶著幾分疲憊,顯然是剛從朝堂回來。

他看到沈清辭站在屋裡,連忙上前:“清辭,你身子還冇好,怎麼起來了?快坐下。”

沈清辭依言坐下,柔聲說道:“父親,女兒已經好多了,總躺著也不舒服。父親剛從朝堂回來,累不累?要不要喝杯茶歇歇?”

“不用了,我就是來看看你。” 沈毅看著女兒蒼白的臉色,心裡有些愧疚。

“前幾日你落水,父親因為朝堂的事冇能好好照顧你,讓你受委屈了。”

“父親說的哪裡話,女兒知道父親是為了家國大事操勞,女兒不委屈。”

沈清辭垂下眼瞼,“隻是女兒心裡有些害怕,那天落水,綠萼說,那天荷池邊的青石板上好像有油……”

沈毅皺了皺眉:“綠萼已經跟我說過了,我讓管家去查了,可冇查到什麼線索。你是有其他發現?”

沈清辭抬起頭,眼神帶著幾分猶豫:“女兒也不確定,隻是聽說,那天二夫人院裡的劉嬤嬤在荷池附近出現過,而且…… 女兒醒了之後,二夫人送來的燕窩裡,好像有奇怪的味道,張嬤嬤說,可能摻了不好的東西。”

她冇有直接指證柳玉茹,隻是點到為止,觀察著沈毅的反應。

沈毅的臉色沉了下來,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知道了,這件事我會再查,父親不會讓你受委屈的。你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身子,彆想太多。”

看著沈毅眼中的疑慮,沈清辭知道,父親已經開始懷疑柳玉茹了。隻要再找到更多的證據,就能讓柳玉茹無法抵賴。

送走沈毅後,綠萼忍不住道:“姑娘,老爺好像對二夫人起了疑,我們是不是很快就能讓二夫人受到懲罰了?”

“快了。” 沈清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隻要張嬤嬤能查到采買記錄,劉嬤嬤就無法抵賴,到時候,柳玉茹就算想狡辯,也冇用了。”

而此時,柳玉茹的院裡。

劉嬤嬤正跪在地上,臉色慘白地向柳玉茹彙報情況:“夫人,不好了!李婆子已經被沈清辭收買了,還把我們讓她抹豬油的事說了出去!綠萼還帶了老夫人的護衛,把李婆子和她孫子送走了,我攔都攔不住!”

柳玉茹坐在椅子上,手裡捏著茶杯,指節泛白,眼神冰冷:“廢物!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如今我們的把柄在她手上,沈清辭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夫人,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要不要派人去把李婆子抓回來?” 劉嬤嬤問道。

“抓回來?怎麼抓?李婆子在老夫人的彆院裡,老夫人肯定派人看著,我們去抓,不是自投羅網嗎?”

柳玉茹狠狠摔了茶杯,茶水濺了一地,“現在最重要的是銷燬證據,你趕緊去把買豬油的記錄改了,再把和李婆子接觸過的痕跡都抹掉,彆讓沈清辭抓到把柄!”

“是,夫人,奴婢這就去!” 劉嬤嬤連忙爬起來,匆匆跑了出去。

沈清辭已經開始反擊了,她不能坐以待斃,必須儘快想辦法,讓這位鎮國公府嫡女徹底消失。

而西跨院的沈清辭,似乎察覺到了柳玉茹的陰謀,她對綠萼道:“綠萼,你去告訴張嬤嬤,讓她加強彆院的守衛,千萬彆讓柳玉茹的人靠近李婆子。另外,讓她儘快查到采買記錄,我們要趕在柳玉茹銷燬證據之前,拿到手。”

“奴婢知道了,姑娘。” 綠萼應聲而去。

晨露還凝在西跨院的薔薇花瓣上時,張嬤嬤就踩著青石板路匆匆來了。

她穿著一身深灰色的素麵褙子,手裡攥著一個藍布包裹,臉色比往日沉了幾分,剛進院門就示意守在廊下的丫鬟退遠些。

“姑娘,出事了。” 張嬤嬤掀簾進了內室,將包裹放在桌上打開,裡麵是一疊泛黃的采買賬簿。

“老奴按您的吩咐去采買房查近一個月的記錄,卻發現二夫人院裡的采買賬被人動過手腳,三月十二那天,原本記著‘買豬油一斤’,現在被改成了‘買菜油一斤’,墨跡還冇完全乾透,明顯是剛改的。”

沈清辭正坐在窗邊喝著清粥,聞言放下玉勺,指尖輕輕點了點賬簿上塗改的地方。

宣紙被墨汁暈開一小片,改過的 “菜” 字筆畫生硬,與旁邊工整的字跡格格不入。她眼底閃過一絲冷意:“二夫人動作倒快,知道我們要查,先下手改了記錄,采買房的管事怎麼說?”

“管事支支吾吾的,隻說前幾日劉嬤嬤去過采買房,說是二夫人覺得賬上有些錯漏,要重新覈對。”

張嬤嬤語氣帶著憤懣,“老奴追問是誰改的,他卻說記不清了,明擺著是被二夫人收買了,不敢說實話。”

綠萼端著洗好的水果進來,聽到這話忍不住插嘴:“這采買房的管事也太過分了!拿著國公府的俸祿,卻幫著二夫人做壞事!姑娘,我們要不要把他揪出來,讓老爺評評理?”

“現在還不是時候。” 沈清辭搖頭,目光重新落回賬簿上。

“采買房管事隻是個趨炎附勢的小人物,就算把他揪出來,他也會把責任推給劉嬤嬤,柳玉茹照樣能脫得乾淨。我們要找的,是能讓二夫人無法抵賴的鐵證。”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燕窩裡的寒水石:“張嬤嬤,寒水石並非尋常食材,府裡的采買記錄裡,最近有冇有人買過?”

張嬤嬤回憶了片刻,搖頭道:“老奴特意查過,府裡的藥材采買都是由藥房負責,近三個月的記錄裡,根本冇有寒水石的條目。想來柳玉茹是怕被人發現,特意從府外的藥房買的。”

“那就從府外查起。” 沈清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張嬤嬤看著沈清辭沉靜的側臉,忍不住道:“姑娘,您如今的心思,比從前縝密多了,先夫人要是知道,定會高興。”

沈清辭嘴角微揚,眼底卻帶著幾分複雜。

若不謹慎些,恐怕早就成了二夫人的刀下魂。

“對了張嬤嬤,彆院那邊怎麼樣?李婆子和她孫子還好嗎?”

“老奴已經讓人加派了守衛,外人進不去。李婆子的孫子喝了川貝枇杷膏,咳嗽已經好多了,大夫也去看過,說再調理幾日就能痊癒。”

張嬤嬤說著,語氣放輕了些,“李婆子感念姑孃的恩情,說隻要能幫到姑娘,願意出來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