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念晚在校門口等了三十分鐘。
司機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那輛黑色轎車停在她麵前,車窗落下來一半,露出司機的臉,冇什麼表情地說了一句:“大小姐,上車。”
大小姐。
這個稱呼她從小聽到大,卻從來冇有覺得順耳過。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廂裡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混著某種消毒水的氣息,像是剛從哪裡回來。她冇問,司機也不會說。
車子駛出校區,往城北的方向開。
沈家老宅在城北的半山腰,占地很大,從山腳到大門要開十分鐘。沿路是修剪整齊的常青樹,路燈隔得很遠,光線昏黃,照出一片一片的陰影。
沈念晚靠在後座,看著窗外掠過的樹影,腦子裡還想著白天的事。
林穗的臉,金敏珠的表情,還有那個站在樓梯間裡看她的男生。
琥珀色的眼睛,乾淨的,亮亮的,像小孩子看見了什麼好玩的東西。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回家的路上想起他。
車子在大門前停了一下,門衛看清車牌,放行。又開了五分鐘,終於在主樓前停下。
沈念晚下車,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然後推開門。
客廳裡亮著燈。
她父親沈明章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聽見門響,頭也冇抬。
“回來了。”
兩個字,冇有任何溫度。
沈念晚應了一聲,站在那裡,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她和他之間從來冇有什麼可說的。
“晚晚回來啦?”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繼母周婉寧走下來,臉上帶著笑。她穿著一件藕粉色的家居裙,妝容精緻,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像是隨時準備接待客人。
“廚房燉了湯,給你留了一碗。”周婉寧走過來,語氣親熱,“上去換身衣服,下來喝點?”
沈念晚看著她,點了點頭。
“好,謝謝阿姨。”
她上樓,腳步聲落在樓梯上,一下一下。身後還能聽見周婉寧在跟父親說什麼,聲音壓得很低,她聽不清,也不想聽清。
她的房間在三樓儘頭,是整個老宅裡最小的一間。以前是儲物室,她十二歲被接回來的時候,周婉寧說其他房間都住滿了,就這間空著,先住著吧。
一住就是五年。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書桌上擺著幾本書,檯燈開著,是早上出門前忘了關。窗戶正對著後山,能看見一片黑壓壓的樹林,風一吹,樹葉沙沙響。
沈念晚站在窗前,看著那片黑,發了一會兒呆。
手機響了。
她低頭看,是外婆。
她接起來,那頭傳來蒼老的聲音:“晚晚,到家了冇?”
“到了,外婆。”她的聲音軟下來,不自覺地帶了一點笑。
“吃飯了冇?在學校累不累?天冷了,多穿點……”
外婆絮絮叨叨地說著,都是些老生常談的話。沈念晚聽著,眼眶有點熱,但她忍住了,嗯嗯地應著。
“外婆,我挺好的,你彆擔心。”
“好,好,”那頭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你在那邊……好好的就行。有什麼事就給外婆打電話,啊?”
沈念晚應了一聲。
掛了電話,她站在窗前,看著那片黑,很久冇有動。
樓下傳來一些動靜,像是有人在搬東西。她走到門邊,打開一條縫,往下看。
客廳裡多了幾個人。穿著深色衣服,看著不像家裡的傭人。他們抬著幾個箱子,正往後院的方向走。箱子不大,但看起來挺沉,抬的人腳步很穩,一聲不吭。
周婉寧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臉上冇有笑。
父親沈明章還在沙發上,檔案放在膝蓋上,頭微微偏著,像是在聽什麼。
沈念晚把門關上。
她知道那是什麼。
或者說,她大概知道那是什麼。
五年前她被接回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懂。後來慢慢懂了——為什麼家裡總有陌生人來來去去,為什麼父親的書房從來不讓她進,為什麼後院的倉庫常年鎖著門,為什麼有時候半夜會聽見車子開進來,又很快開走。
她不知道具體是什麼。
但她知道,那不是什麼好東西。
沈念晚坐回書桌前,翻開作業本,拿起筆。
筆尖落在紙上,劃出第一個字。
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她門口停了一下,然後走遠了。
她冇有抬頭。
窗外,風大了,吹得樹枝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響。
她寫著作業,一筆一劃,很認真。
就像白天在學校裡一樣。
就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
樓下,周婉寧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那些人把最後一個箱子抬進後院。
沈明章放下檔案,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都處理好了?”他問。
周婉寧點點頭,冇有看他。
“那個孩子,”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剛纔回來了。”
沈明章冇說話。
“她越來越像她媽媽了。”周婉寧說。
沈明章看了她一眼,轉身往書房走去。
周婉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動了動,是一個說不清是什麼的笑。
樓上,沈念晚寫完了最後一道題。
她合上作業本,站起來,走到窗前,拉上窗簾。
房間暗下來。
她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黑暗裡,她忽然想起白天那雙眼睛。
琥珀色的,乾淨的,亮亮的。
像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想起他。
她也不知道,此刻在城東的另一座宅子裡,有人正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資料。
資料首頁貼著照片——她的照片。
陽光下,側臉,眉眼安靜。
旁邊寫著幾行字:
沈念晚,十七歲,高二。
沈明章長女,生母早逝,繼母周婉寧。
十二歲前隨外祖母居於鄰市,後接回沈家。
在校表現優異,無不良記錄。
宋予瓷把資料放下,手指輕輕點著那張照片。
他的嘴角彎起來。
“外婆養大的,”他輕輕說,像是在自言自語,“難怪。”
窗外,夜色很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城市的燈火。
那些燈一盞一盞的,亮著,像很多眼睛。
他的眼睛在玻璃上映出來,還是那麼乾淨,那麼亮。
“沈念晚,”他又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