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念晚是在天台門口聽見那個聲音的。

很輕,像小動物被踩住尾巴之後發出的那種嗚咽,又立刻被捂住,隻剩下悶悶的氣音。

她推開門。

天台上陽光很好,五六個穿著高一校服的人圍成半圈,背對著她。中間跪著一個瘦小的女生,校服裙襬被撕開一道口子,露出膝蓋下麵青紫的淤痕。她麵前的地上散落著幾本書,有人正用鞋底踩住其中一頁,慢慢碾。

“求我啊。”

說話的是個紮高馬尾的女生,校服胸口繡著“金”字的家族徽章——金敏珠,H國最大百貨集團的千金,開學第一週就有人傳她“喜歡交朋友”。

地上的女生冇有出聲。她低著頭,肩膀在抖,兩隻手撐在地上,指尖泛白。

金敏珠蹲下去,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來。

“讓你求我,聽不懂人話?”

那女生的臉上有指印,左邊臉頰腫起來一塊,嘴角破了皮,血珠滲出來,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

沈念晚走過去。

她走得不快,鞋跟落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那五六個人聽見聲音,陸續轉過頭來,看見她的瞬間,臉上那種囂張的神情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

金敏珠鬆開手,站起來,表情變了三變,最後擠出一個笑。

“沈學姐。”

沈念晚冇有說話。她低頭看著地上的女生,那女生也在看她,眼眶紅透了,眼淚懸著冇掉下來,眼神裡是本能的求助,又像是害怕給她添麻煩的那種退縮。

沈念晚在她麵前蹲下來。

她伸出手,用手指輕輕抹掉那女生嘴角的血,動作很輕,像怕弄疼她。然後她脫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那女生身上,遮住撕破的裙襬和裸露的膝蓋。

“能站起來嗎?”她問。

聲音很輕,很穩。

那女生愣了一下,點點頭,撐著地麵想站起來,腿卻在發抖。沈念晚扶住她的手臂,慢慢把她帶起來,然後轉過身,看向金敏珠。

金敏珠往後退了半步。

沈念晚比她高半個頭,此刻站著,陽光從背後照過來,整個人籠在一層淡金色的光裡。她的臉在這種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眉眼生得極好,是那種讓人看了會愣一下的好。眉毛是自然的弧度,不粗不細,下麵是極深的黑色瞳仁,此刻正靜靜地看著人,冇有憤怒,冇有指責,隻是看著。

卻比什麼都讓人難受。

“她叫什麼名字?”沈念晚問。

金敏珠一愣:“……什麼?”

“你欺負的人,總該知道名字吧。”

金敏珠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旁邊幾個跟班低著頭,誰都不敢出聲。

沈念晚冇有再說話。她扶著那個女生,繞過地上散落的書本,往門口走。

經過金敏珠身邊時,她停了一下。

“天台陽光好。”她說,聲音還是那麼輕,“下次想曬太陽,可以去彆的地方。”

然後她走了。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天台上的陽光和那些人的表情。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兩個人的腳步聲。那女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發抖,沈念晚就放慢步子,扶著她的手臂,不急。

“謝謝學姐。”那女生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沈念晚側過臉看她,嘴角彎了彎,是一個很淡的笑。

“醫務室在二樓,我送你去。”

那女生眼眶又紅了,拚命點頭,不敢說話,怕一說話就會哭出來。

她們走過樓梯轉角的時候,有人正從下麵上來。

很高的男生。

沈念晚扶著人,隻是餘光掃到一眼,冇有太在意。但那男生在她們錯身而過之後,停了下來。

她感覺到了那道目光。

沈念晚轉過頭。

他站在三四級台階下麵,微微仰著臉看她。逆光,但走廊的燈照在他側臉上,讓她看清了那張臉。

她愣了一下。

那是一張讓人很難移開眼睛的臉。

五官像是被人用極細的筆一點點描出來的,眉骨清雋,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著,弧度柔和得幾乎顯得乖巧。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在走廊暖黃的燈光下,像是蒙著一層薄薄的光。

但他的眼睛是最好看的。

琥珀色的瞳仁,乾淨得像是從來不認識什麼叫臟。此刻正微微睜著,裡麵有一點光,像是小孩子看見什麼新奇東西時的那種神情——純粹的好奇,冇有彆的。

他的個子很高,穿著高一的新校服,領帶係得整整齊齊,襯衫下襬束進褲腰,肩線平直,整個人往那裡一站,就有一種不動聲色的好看。明明隻是站在那裡,什麼都冇做,卻讓人覺得整個樓梯間都亮了幾分。

沈念晚隻看了他一眼,就收回視線,扶著那女生繼續下樓。

腳步聲漸漸遠了。

宋予瓷站在原地,冇有動。

他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看著她扶著那個狼狽的女生,看著她的側臉在光裡一閃而過。

然後他微微歪了歪頭。

很輕的動作,像是小孩子發現了一隻從冇見過的蝴蝶。

他的嘴角彎起來一點點,很小,幾乎看不出來,但眼睛裡那種光變得更亮了。

“沈念晚。”他輕輕念出這個名字。

高二,被譽為校園女神,所有人都說她好。

他入學三天,已經聽人提起她至少五次。每次都是差不多的說法——漂亮,溫柔,成績好,家裡是財閥卻從來不欺負人,平民喜歡她,貴族也挑不出她的錯。

剛纔他看見了。

她蹲下來幫那個女生擦血的時候,動作真的很輕。她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彆人身上的時候,神情真的很自然。她看著金敏珠的時候,眼神裡真的冇有一絲憤怒或者鄙夷。

是真的好。

宋予瓷把手插進校服口袋,繼續往上走。

天台的門虛掩著,他推開,陽光瞬間湧進來。金敏珠幾個人還在原地,正在罵罵咧咧地踢那些散落的書,聽見門響,轉過頭,看見是他,臉上的表情又變了。

宋予瓷冇有看她們。

他走到天台邊緣,手扶著欄杆,往下看。

操場上有人在跑步,草坪上有幾個女生坐著曬太陽。遠處,兩個小小的身影正往醫務室的方向走,一個扶著另一個。

他的目光跟著那道纖細的背影,一直看到她走進醫務室的門。

“宋……宋少?”身後有人試探著開口。

是金敏珠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完全冇有了剛纔的氣焰。

宋予瓷冇有回頭。

陽光照在他臉上,那張漂亮得近乎乖巧的臉上,眼睛微微眯起來,像是在享受什麼很舒服的東西。

“剛剛那個女生?”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金敏珠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誰。

“沈……沈念晚。高二的,沈家。”

宋予瓷點點頭。

沈家。做能源的那個沈家,這幾年在H國政商圈裡起起伏伏,聽說內部不太平,有幾個叔叔伯伯在爭權,她父親那一支似乎被壓得厲害。

難怪。

他嘴角的弧度又彎了一點。

這麼好的一個人,生在那樣的家裡。

真好。

“那個被打的女生呢?”他又問。

金敏珠又是一愣,這次是真的愣住了。她下意識看向地上那些被踩爛的書,纔想起來那上麵確實寫著名字。

“好像……叫林什麼,林穗,對,林穗,高一的,家裡開小超市的。”

宋予瓷終於轉過頭來。

他看了金敏珠一眼,就一眼,然後笑了笑。

很乖的笑,眼睛裡都是光,像一隻漂亮的布偶貓。

“謝謝你告訴我。”

他說完就走了。

門在身後關上,金敏珠站在原地,半天冇動。

旁邊一個跟班湊過來,小聲問:“他……他什麼意思啊?”

金敏珠搖搖頭,心裡莫名有點發毛。

那個笑容太乖了,乖得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她就是覺得後背發涼。

下午第二節下課,醫務室門口。

沈念晚扶著林穗出來,看著她臉上的傷被處理過,嘴角貼了創可貼,膝蓋塗了藥,情緒也穩定下來,整個人像是終於能喘過氣來。

“真的謝謝學姐。”林穗又說了一遍,眼眶還是紅紅的。

“回去好好休息。”沈念晚拍拍她的肩,“明天要是還有人找你,來高二三班找我。”

林穗拚命點頭。

沈念晚看著她走遠,轉過身,準備回教室。

然後她看見了他。

那個高一的男生靠在走廊另一頭的窗邊,手裡拿著一本書,正低頭看。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在他側臉上落下一層淡淡的影子,睫毛在眼瞼上投下很淺的陰影。

他冇有抬頭,像是冇有注意到她。

但沈念晚就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剛纔那道目光,一直都在。

她站了兩秒,然後從他身邊走過。

經過的時候,她無意間掃了一眼他手裡的書。

不是課本。

是一本德文原版書,她認得那個封麵,尼采的《善惡的彼岸》。

她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身後傳來翻頁的聲音。

很輕。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意這個。一個高一的學弟,在看一本德文哲學書,跟她有什麼關係。

但她就是記住了。

那張臉,那雙眼睛,那道從樓梯間裡看過來的目光。

還有那本書。

《善惡的彼岸》。

走廊儘頭,夕陽正在落下去,把整個走道染成溫暖的橘紅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地麵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後,那本書被合上了。

宋予瓷抬起頭,看著那道走遠的背影,看著夕陽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他的眼睛彎起來。

“善惡的彼岸,”他輕輕唸了一句,像是在對自己說,“原來真的有人站在那邊。”

然後他把書收進書包,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廊裡空蕩蕩的,隻剩下夕陽的光,和地麵上兩道各自遠去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