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念晚到教室的時候,早自習還有十分鐘。

她習慣早到。這個時間教室裡人少,可以安安靜靜看會兒書,不用應付那些帶著各種目的的搭訕。

今天卻不太平。

她剛坐下,旁邊就探過來一顆腦袋,頭髮蹭到她胳膊上,帶著一股甜膩的洗髮水味。

“晚晚!”

是林知意,她的同桌,林氏重工的千金,全校話最多的人。

沈念晚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林知意眼睛亮得嚇人,整個人湊過來,壓低了聲音,但壓不住那股興奮勁兒:“你昨天看見冇有?高一的那個新生!”

沈念晚翻開書的手頓了一下。

“哪個?”

“還有哪個!”林知意恨鐵不成鋼地拍了一下桌子,“宋予瓷啊!宋家那個!昨天在走廊上,好多人都看見了,說他長得——”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下來,兩隻手捧住臉,做了個要暈過去的表情。

“算了,我說不出來,你自己去看。”

沈念晚低下頭,繼續翻書。

“你冇看見?”林知意不死心,“昨天好多人都看見了,說他站在樓梯那兒,跟畫兒似的。還有人拍了照片,群裡都傳瘋了,你冇看群?”

沈念晚冇看群。她的群永遠靜音。

“我給你找——”林知意掏出手機,劃拉兩下,遞到她麵前,“你看你看,就這個。”

沈念晚低頭看了一眼。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應該是偷拍的,有點糊。但那個人站在光裡,側臉線條乾淨得像用刀裁出來的,睫毛在眼瞼上落下一小片陰影,手裡拿著一本書,微微低著頭,整個人有一種說不出的好看。

她的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一秒。

是昨天那個男生。

“怎麼樣?”林知意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絕了?”

沈念晚把手機推回去:“還行。”

“還行?!”林知意瞪大眼睛,“你這雙眼睛是不是有問題?這叫還行?這叫——這叫——”

她想了半天冇想出合適的詞,最後憋出一句:“這叫全H國高一新生裡最好看的一張臉,你懂不懂?”

沈念晚冇忍住,彎了彎嘴角。

“笑什麼笑,”林知意氣鼓鼓地收起手機,“等你自己看見就知道了。我跟你說,他不僅是臉長得好,你知道他傢什麼情況嗎?宋家!就是那個宋家!鐵路、港口、能源、傳媒,半個國家都是他們家的!而且他不是那種隻會投胎的廢物,入學考試全科滿分,聽說初中就拿過國際奧賽金牌,會三門外語,鋼琴好像也彈得很好——”

她如數家珍地說著,沈念晚聽著,眼睛還盯著書,但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宋家。

她當然知道宋家。

H國冇有人不知道宋家。

那不是一個財閥,那是一個王朝。

她忽然想起昨天那雙眼睛,乾淨的,亮亮的,像是不認識這世上任何臟東西。

生在那種人家,確實可以不認識臟東西。

“他報了我們學生會。”林知意又說。

沈念晚終於抬起頭:“什麼?”

“學生會啊,”林知意晃了晃手機,“招新報名錶昨天截止,名單剛出來。他報了宣傳部,就是你那個部門。”

沈念晚是學生會宣傳部的副部長。

“你怎麼知道的?”她問。

“我有內線,”林知意得意洋洋,“名單剛統計完,熱乎著呢。”

沈念晚冇說話。

她想起昨天那道從樓梯間裡看過來的目光,他手裡那本《善惡的彼岸》,他嘴角那個很淡很淡的弧度。

報宣傳部。

是巧合嗎?

“他是不是衝你來的?”林知意忽然湊過來,眼睛亮得嚇人,“畢竟你是校園女神嘛,新生入學第一件事就是打聽哪個學姐最好看——”

“林知意。”

“乾嘛?”

“閉嘴。”

林知意撇撇嘴,縮回去,但冇過兩秒又湊過來:“那你下午麵試的時候好好看看,看到底是不是絕了。”

沈念晚冇理她。

窗外,早自習的鈴聲響起來,教室裡的人漸漸多了,吵吵嚷嚷的。她低頭看書,一行一行,很認真。

但不知道為什麼,那張照片裡的側臉,一直在她腦子裡晃。

下午四點,學生會辦公室。

沈念晚到的時候,門口已經排了長隊。高一新生拿著報名錶,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裡張望,臉上是那種既緊張又興奮的表情。

她從隊伍旁邊經過,有人認出她,小聲議論起來。

“是沈念晚吧?”

“就是她,高二的,好漂亮……”

“真人比照片還好看……”

沈念晚腳步冇停,推開門走進去。

辦公室裡麵也擠滿了人。幾個部長坐在桌前,正在麵試。會長顧明遠看見她進來,招招手:“念晚,這邊,你們宣傳部的位子在那兒。”

她走過去坐下,麵前已經堆了一摞報名錶。

一張張翻過去,一個個名字從眼前掠過,她低著頭,在表格上寫寫畫畫。

“下一個。”

“學姐好,我叫……”

“嗯,為什麼想進宣傳部?”

“因為我覺得我寫作還可以,初中在校刊發表過幾篇文章……”

她聽著,點頭,在表格上打勾或者畫叉。

時間一點點過去,外麵的隊伍慢慢變短。

“下一個。”

門被推開。

沈念晚低頭看著手裡的表格,準備問那個例行的問題。

但她冇問出來。

因為麵前的桌子被人輕輕敲了一下。

她抬起頭。

然後她愣了一下。

他就站在那兒。

逆著光,但辦公室裡燈光很亮,照得他整個人清清楚楚。

那張臉比照片裡更好看。

眉眼還是昨天看見的那樣,清雋溫馴,帶著一點天生的乖巧。但湊近了看,才發現那雙眼睛其實冇那麼簡單。琥珀色的瞳仁裡有一點光,像是藏著什麼東西,看人的時候微微彎著,說不清是在笑還是在打量。

他比她高很多,站在桌前微微低著頭,正好對上她的視線。校服穿得規矩,領帶係得整齊,襯衫領口雪白,襯得那張臉越發乾淨好看。

他在看她。

和昨天一樣,那種安靜的看著,像是在看什麼有意思的東西。

沈念晚先移開視線。

她低頭去看手裡的報名錶。

表格上第一行,工工整整寫著三個字。

宋予瓷。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兩秒。

然後她抬起頭,又看了他一眼。

他還是那樣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起來一點,是一個很乖的弧度。

“學姐好。”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嚇著誰。

沈念晚把報名錶放在桌上,手指壓住一角。

“宋予瓷。”她念出這個名字。

他點點頭,眼睛彎了彎:“嗯。”

沈念晚垂下眼睛,看著那張表格上工整的字跡,停了兩秒。

然後她抬起頭,對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為什麼想進宣傳部?”

宋予瓷看著她,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想這個問題。

然後他笑了笑。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很乖,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因為,”他說,“想離學姐近一點。”

辦公室裡忽然安靜了一瞬。

旁邊幾個部長聽見這句話,都抬起頭看過來。有人偷笑,有人交換眼色,有人低頭假裝冇聽見。

沈念晚看著他。

他也在看她,眼睛亮亮的,坦坦蕩蕩,像是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她冇有接話。

她低下頭,在報名錶上畫了一個勾。

“下週三有部門會議,到時候會通知地點。”

她把表格放到一邊,抬頭看向門口。

“下一個。”

宋予瓷冇有馬上走。

他站在那裡,又看了她兩秒,然後微微欠了欠身。

“謝謝學姐。”

他轉身往外走,步子不緊不慢。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側過臉,像是在想什麼。

然後他推開門,出去了。

沈念晚盯著那扇門看了兩秒。

“念晚,”旁邊有人湊過來,是文藝部的周曉,笑得曖昧,“那個宋予瓷好像對你有意思啊。”

沈念晚冇理她,低下頭,翻出下一張報名錶。

“下一個。”

門又被推開,新的高一新生走進來,緊張地鞠了個躬。

沈念晚例行公事地問著問題,例行公事地在表格上寫字。

但她發現自己有一瞬間走神了。

那個名字,那三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

宋予瓷。

予瓷。

給彆人瓷器。

她想起他那張臉,白得像瓷,漂亮得像瓷,讓人想捧在手心裡,怕摔了。

但瓷器碎了,劃出來的傷口最疼。

沈念晚把那張報名錶翻過去,扣在最下麵。

窗外,夕陽正一點一點落下去,把整個辦公室染成暖紅色。

她繼續麵試,一個接一個。

但餘光裡,好像一直有什麼東西在那兒。

她冇抬頭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