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他六歲那年，學會寫字了。

他學寫的第一個詞，是“媽媽”。

他趴在桌子上，一筆一劃，寫得很慢很慢。寫了整整一頁，全是“媽媽”。

寫完了，他把那張紙摺好，塞進口袋裡。

跑到媽媽門口。

門關著。

他把紙從門縫裡塞進去。

敲敲門。

跑開。

躲在轉角，等。

門開了。

媽媽走出來，低頭看見地上的紙。

她撿起來，展開，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紙摺好，收進口袋裡。

他的心一下子跳起來。

她要了！

她把那張紙要了！

他捂住嘴，不敢出聲，怕被髮現。

媽媽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走廊，然後轉身進去了。

門關上了。

他蹲在轉角，眼淚流下來。

是高興的眼淚。

媽媽要他的紙了。

媽媽收起來了。

媽媽是在乎他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想著明天再寫一張。

寫很多很多張。

讓媽媽知道他有多乖。

七

他七歲那年，已經會給媽媽寫信了。

信上歪歪扭扭地寫著：

“媽媽今天吃飯了嗎”

“媽媽冷不冷”

“媽媽我可以來看你嗎”

“我今天考了第一名”

“老師表揚我了”

“爸爸說我長大了”

他把信摺好，從門縫裡塞進去。

每天都塞。

媽媽從來不讓。

但他還是塞。

因為有一天，他看見媽媽房間的桌子上，有一遝紙。

是他寫的那些信。

疊得整整齊齊，放在那裡。

她冇有扔。

她收著了。

所以他要繼續寫。

一直寫。

寫到媽媽願意看為止。

八

他八歲那年，有一天站在媽媽門口，往裡看。

媽媽坐在窗邊，看著窗外。

他看了很久，然後小聲說：“媽媽真好看。”

她冇有回頭。

他又說：“媽媽，我能進去嗎？”

她冇有說話。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說：“那我在門口陪媽媽。”

他真的在門口坐下了。

從下午坐到天黑。

保姆來叫他吃飯，他說：“我陪媽媽。”

保姆說：“媽媽不想你陪。”

他愣了一下。

“媽媽說的嗎？”他問。

保姆冇說話。

他低下頭，然後站起來，跟著保姆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一夜。

媽媽不想他陪。

媽媽不想看見他。

那他怎麼辦？

九

他九歲那年，有一天鼓起勇氣，問了一個問題。

他站在媽媽麵前，仰著頭，看著她。

“媽媽，”他說，“你不喜歡我嗎？”

她看著他，冇說話。

他的心跳得很快。

她會說喜歡嗎？會說一點點嗎？會說“你是我兒子我當然喜歡”嗎？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什麼都冇說。

他等了一會兒，冇等到答案。

“我知道了。”他說。

他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冇有哭。

他隻是坐在窗前，看著外麵的湖，看了很久。

媽媽不喜歡他。

不管他多乖，多聽話，多努力，媽媽都不喜歡他。

不是他做得不夠好。

是媽媽本來就不喜歡他。

十

他十歲那年，有一次聽見爸爸和管家說話。

爸爸問：“夫人今天怎麼樣？”

管家說：“還是老樣子。”

爸爸沉默了一會兒，說：“她還是不肯見予瓷？”

管家說：“是。”

爸爸說：“她還是恨他。”

管家冇說話。

他站在門外，聽見了這句話。

恨。

媽媽恨他。

不是不喜歡。

是恨。

他慢慢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認真想一個問題。

媽媽為什麼恨他？

因為他像爸爸嗎？

因為他不是她想要的孩子嗎？

因為他活在這個世界上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他做什麼，媽媽都不會愛他。

永遠都不會。

十一

他十一歲那年，開始懂了另一件事。

爸爸把媽媽關在這裡，是因為爸爸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