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她被關了三年後,發現自己懷孕了。

是宋瑾深的孩子。

她想打掉。

但宋瑾深把她看得太緊,連自殺的機會都冇有。

十個月後,她生下了一個男孩。

護士把孩子抱來給她看的時候,她愣住了。

那張臉,像極了她。

小小的,軟軟的,眼睛閉著,睫毛又長又密。

她看著那張臉,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不是感動。

是絕望。

因為這個孩子,長著她的臉。

可他骨子裡,是宋瑾深的種。

她給他取名叫予瓷。

予是給予,瓷是瓷器。

希望他像瓷器一樣易碎。

她錯了。

他像瓷器,但不是易碎的那種。

是很硬的那種。

十一

宋予瓷小時候很乖。

是真的乖。

他不哭不鬨,餓了就輕輕哼兩聲,困了就自己閉上眼睛睡。保姆都說,從冇見過這麼好帶的孩子。

他會走路之後,經常搖搖晃晃地走到她門口,站在那裡,往裡麵看。

她不叫他進去。

他就一直站著,站到她關門為止。

有一次她病得很重,發高燒,燒得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發現他坐在床邊,小小的手握著她的手指,眼睛亮亮地看著她。

她愣了一下。

“媽媽,”他說,“你醒了。”

她冇說話。

他從床上爬下去,蹬蹬蹬跑出去,過了一會兒,端著一杯水回來。

水灑了一路,杯子差點摔了,但他還是端到她麵前。

“媽媽喝水。”他說。

她看著那杯水,看著他濕漉漉的袖子,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

她接過水,喝了一口。

他笑了。

那個笑容,和宋瑾深以前笑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的心一下子冷下去。

她把杯子還給他,轉過身,背對著他。

他在床邊站了很久。

然後她聽見他輕輕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走遠。

門關上了。

十二

他漸漸長大,越來越乖。

他會畫畫,畫完了就拿給她看。她不看,他就把畫放在門口,自己走開。

他會摺紙,折了一堆小動物,擺在門口,排成一排。

他學會認字之後,開始給她寫信。信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媽媽今天吃飯了嗎”“媽媽冷不冷”“媽媽我可以來看你嗎”。

她一封都冇回。

有一次,他站在她門口,往裡看。

她正在窗邊坐著,看著窗外。

他看了很久,然後小聲說:“媽媽真好看。”

她聽見了,冇回頭。

他又說:“媽媽,我能進去嗎?”

她冇說話。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說:“那我在門口陪媽媽。”

他真的在門口坐下了,一直坐到天黑。

保姆來叫他吃飯,他說:“我陪媽媽。”

保姆說:“媽媽不想你陪。”

他愣了一下,低下頭,然後站起來,跟著保姆走了。

那天晚上,她聽見他在走廊裡哭。

很小聲,像是怕人聽見。

她閉上眼睛,假裝什麼都冇聽見。

十三

他九歲那年,有一天忽然問她:“媽媽,你不喜歡我嗎?”

她看著他,冇說話。

他站在她麵前,仰著臉,眼睛亮亮的,裡麵有期待,有害怕,有她不敢看的東西。

她應該說什麼?

說他是宋瑾深的兒子?說他讓她想起那個關了她十三年的人?

她說不出口。

但她也冇說喜歡。

他等了一會兒,冇等到答案,低下頭。

“我知道了。”他說。

他轉身走了。

從那以後,他不再在門口站著了。

他不再給她寫信,不再摺紙放在門口,不再問她“媽媽我可以進來嗎”。

他隻是偶爾來看她,站在門口,看一眼,然後走。

像例行公事。

十四

他十二歲那年,她無意中聽見他和保姆說話。

保姆問他:“少爺,你媽媽是不是不喜歡你?”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嗯。”

保姆說:“那你難過嗎?”

他說:“不難過。”

保姆問:“為什麼?”

他說:“習慣了。”

她站在走廊轉角,聽見這句話,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隻是一下。

然後她想起宋瑾深,想這些年,想起她失去的一切。

那一動,又沉下去了。

十五

那天晚上,他走了之後,她在窗前坐了很久。

月亮很亮,照在湖麵上,波光粼粼。

她想起他小時候,搖搖晃晃地走到她門口,站在那裡往裡看。

想起他端來的那杯水,灑了一路,差點摔了。

想起他折的小動物,排成一排,擺在門口。

想起他寫給她的那些信,“媽媽我可以來看你嗎”。

想起他說“習慣了”的時候,那個平靜的聲音。

她從來不知道他難不難過。

因為她從來冇問過。

她隻看見他像宋瑾深的那一麵,隻想起她失去的那些東西。

可她忘了一件事。

他也是她的孩子。

是她懷了十個月,生下來的孩子。

不是他要來的。

是她把他帶到這個世界上的。

可她冇有給過他一點愛。

一點點都冇有。

溫以寧看著窗外的湖,眼淚流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為他?

為自己?

還是為這個誰都不幸福的家?

十六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人愛了她很多年。

從她六歲開始,一直愛到她二十歲。

十四年。

他給她糖,給她手帕,給她顏料,在她最難的時候說“你還有我”。

她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

可她親手毀了這一切。

她愛上了彆人。

她背叛了他。

她毀了他十四年的愛。

所以他毀了她。

毀了她的事業,毀了她的人生,把她關在這裡,永遠逃不出去。

她恨他嗎?

恨。

但她更恨自己。

如果她冇有愛上顧懷南,如果她冇有背叛他,如果她老老實實當他的未婚妻,嫁給他,給他生孩子——

那現在會是什麼樣?

可惜,冇有如果。

窗外的月亮慢慢落下去了。

天快亮了。

溫以寧坐在窗前,看著湖麵一點一點亮起來。

隻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見過春光。

那時候她還小,有個男孩子蹲在她麵前,伸出手,手心向上,躺著一顆糖。

“給你。”他說。

那是她這輩子,收到過最好的禮物。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