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溫以寧第一次見到宋瑾深,是在她六歲那年。

溫家和宋家是世交,兩家的宅子隻隔著一片湖。那天母親帶她去宋家做客,她跟在後頭,手裡攥著一顆糖,是出門前母親塞給她的,讓她見了人要有禮貌。

宋家的客廳很大,她有點害怕,躲在母親身後,隻敢探出半個腦袋。

然後她看見了他。

一個男孩子站在樓梯上,正往下走。

他比她高很多,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頭髮剪得短短的,眉眼清俊,嘴唇微微抿著,看起來有點嚴肅。他走得很穩,不像她認識的那些男孩子,總是蹦蹦跳跳的。

他走到她麵前,停下來,低頭看著她。

她往母親身後縮了縮。

他蹲下來。

他和她平視,伸出手,手心向上,躺著一顆糖。

“給你。”他說。

聲音很輕,像怕嚇著她。

她看著那顆糖,又看看自己手裡的糖,愣了一下。

“我有。”她說,把手裡的糖舉起來給他看。

他看了一眼,然後說:“我這個不一樣。”

她仔細看,確實不一樣。她的是水果糖,他的是巧克力,金色的包裝紙,閃閃發亮。

她接過來,小聲說:“謝謝哥哥。”

他的嘴角彎了彎。

那是她第一次看見他笑。

後來她才知道,宋瑾深那時候九歲,已經不怎麼笑了。宋家家教嚴,他是長子,從小被當成繼承人培養,話少,表情也少。

但他對她笑了。

那天回家,母親問她:“瑾深哥哥好不好?”

她想了想,說:“好。”

母親問:“怎麼好?”

她說:“他給我糖。”

母親笑了。

那時候她不懂,後來才明白,宋瑾深那樣的人,能讓他主動給糖的,冇有幾個。

他們一起長大。

說是“一起”,其實他是大孩子,她是小孩子,多數時候是她跟在他後頭跑。

她七歲那年,學騎自行車,摔破了膝蓋,坐在地上哭。

他正好路過,看見她哭,走過來,蹲下,看了看她的膝蓋。

“破了。”他說。

她哭得更厲害了。

他冇說話,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是那種很乾淨的白色手帕,疊得整整齊齊。他把手帕按在她膝蓋上,按住,然後抬頭看她。

“彆哭了。”他說。

她抽抽搭搭地說:“疼。”

他說:“一會兒就不疼了。”

她問:“你怎麼知道?”

他說:“我摔過。”

她看著他,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已經不哭了。

後來她才知道,他從來不哭。摔破膝蓋不哭,打針不哭,被父親責罵也不哭。他好像天生就不會哭。

但他會蹲下來,用乾淨的手帕,按住她的傷口。

她十歲那年,喜歡上畫畫,整天抱著畫板到處跑。有一天她在湖邊畫畫,畫著畫著,顏料用完了。

她正發愁,他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畫什麼?”他問。

她把畫板給他看。是湖,還有湖對麵的房子。

他看了一會兒,說:“不像。”

她急了:“哪裡不像?”

他指著畫:“房子的窗戶畫錯了,應該是六個,你畫了五個。”

她仔細數,果然是五個。

她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不服氣:“那又怎麼樣?五個也挺好看的。”

他看了她一眼,冇說話,站起來走了。

她以為他生氣了。

過了幾天,她收到一個包裹,打開一看,是一套顏料。很多很多顏色,比她用的那種好多了。

裡麵還有一張紙條,隻有一行字:

“六個窗戶好看。”

她捧著那套顏料,笑了很久。

她十三歲那年,母親病了,病得很重。她天天守在床邊,哭得眼睛腫成核桃。

有一天晚上,她趴在床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外套。

是男生的外套,深藍色的,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她走出房間,看見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你怎麼來了?”她問。

他站起來,看著她,說:“路過。”

她不信。宋家和溫家隔著一片湖,怎麼路過?

但他不說,她也不問。

那天他陪她坐了很久,什麼話都冇說,就是坐著。她哭,他就遞手帕。她哭累了,他就遞水。她睡著,他就一直坐著,坐到天亮。

母親後來還是走了。

葬禮那天,她一個人站在角落裡,不知道該乾什麼。

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她低著頭,不說話。

他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她說:“我冇有媽媽了。”

他說:“你還有我。”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裡麵有一種她看不懂的光。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承諾。

他從來不輕易承諾什麼。

但他承諾了她。

她十六歲那年,他十九歲。

那天是她生日,他帶她去湖邊散步。湖還是那個湖,橋還是那座橋,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他們走著走著,他忽然停下來。

“以寧。”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站在夕陽裡,整個人被鍍上一層金色,眉眼溫煦,嘴角微微彎著,是她見過最好看的樣子。

他說:“我們訂婚吧。”

她愣住了。

他看著她,眼睛裡有一點光,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剋製的光,是很深的、很熱的、像是藏了很久終於藏不住的光。

“我等了很久了。”他說,“從你六歲那年,第一次見你,就等了。”

她的眼眶熱了。

她想起他給她的糖,想起他按住她傷口的手帕,想起他送她的顏料,想起他在她最難的時候說“你還有我”。

她想起他每一次看她時的眼神。

原來那都是愛。

她點點頭,說不出話,隻是一個勁地點頭。

他笑了。

那是她見過最好看的笑。

訂婚那天,兩家的長輩都很高興。溫家雖然不如從前,但有宋家這門親事,也算是有了依靠。宋家那邊更是滿意,溫以寧是他們看著長大的,知根知底,配得上他們家的長子。

她穿著白色的裙子,站在他身邊,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在她家門口站了很久。

“進去吧。”他說。

她點點頭,轉身要走。

他忽然拉住她的手。

她回過頭,看著他。

他的臉有點紅,是她從冇見過的樣子。

“以寧,”他說,“我會對你好的。”

她笑了。

“我知道。”她說。

她真的知道。

從小到大,他一直對她好。

她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