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二十年前,溫以寧不是這樣的。

那時的溫以寧,是H國最漂亮的名媛。溫家書香門第,她從小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十八歲那年在一場慈善晚宴上彈了一曲《月光》,驚豔了整個圈子。

她和宋瑾深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兩家是世交,所有人都說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她也是這麼以為的。

宋瑾深比她大三歲,從小就是那種“彆人家的孩子”。長得好看,成績好,家世好,對人冷冷淡淡的,唯獨對她不一樣。她會記得她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她會在她生日的時候偷偷準備驚喜;她會為了陪她去看一場電影,推掉重要的應酬。

她以為這就是愛情。

直到她遇見另一個人。

那個人叫顧懷南,是宋瑾深最好的兄弟。

顧懷南和宋瑾深完全不一樣。宋瑾深冷,顧懷南熱;宋瑾深沉,顧懷南明朗;宋瑾深把什麼都藏在心裡,顧懷南什麼都寫在臉上。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

也許是他給她遞傘的那個雨天。那天她和宋瑾深吵架,一個人跑出去,淋得渾身濕透。顧懷南正好路過,把傘撐在她頭頂,笑著說:“嫂子,彆跟阿深一般見識,他就那臭脾氣。”

也許是他陪她等宋瑾深的那個黃昏。宋瑾深臨時有事來不了,顧懷南陪她等了一個小時,給她講他們小時候的糗事,逗得她笑得直不起腰。

也許是他看著她笑的那個瞬間。

她隻知道,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愛上他了。

那是一種和宋瑾深在一起時完全不同的感覺。熱烈,心動,患得患失,每一天都像在雲端。

她掙紮過,逃避過,告訴自己不可以。

但感情這種東西,從來不講道理。

後來顧懷南也愛上她了。

他們偷偷在一起了三個月。

三個月裡,她每一天都在煎熬。她知道這樣做不對,知道會傷害宋瑾深,可她控製不住自己。

最後還是宋瑾深先發現的。

那天她去找他,想攤牌。還冇開口,他就看著她,問了一句:“是懷南嗎?”

她愣住了。

他看著她的表情,什麼都明白了。

他冇有發火,冇有質問,隻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好。”

她以為他放手了。

她錯了。

三天後,顧懷南出事了。

他名下的公司被查出財務問題,一夜之間破產。緊接著,他被指控行賄、洗錢、甚至還有一項她不敢相信的罪名——強姦。

她知道那是假的。

顧懷南是什麼人,她比誰都清楚。他不會做那種事。

可那些“證據”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精心設計好的。

顧懷南被判了二十年。

她去探監的時候,他已經瘦得脫了相。隔著玻璃,他看著她說:“以寧,彆等我。”

她哭了。

她跪在宋瑾深麵前,哭著求他放過顧懷南。

宋瑾深低頭看著她,伸手抹掉她臉上的淚,動作溫柔得像以前一樣。

“以寧,”他說,聲音很輕,“我給過你機會。”

她愣住了。

“你和他在一起的那天,”他說,“我就說過,你會後悔的。”

她抬起頭,看著他。

那張臉還是那麼帥,那麼冷,那麼熟悉。

可她不認識他了。

然後他把她帶回了這座莊園。

再也冇有讓她出去過。

她試過逃跑。

三次。

第一次,她趁夜從後門溜出去,還冇跑到山腳就被抓了回來。

第二次,她買通了一個女傭,換裝混進貨車道,卻在門口被攔下——宋瑾深早就安排了人在那裡等著。

第三次,她跑了最遠,跑到了車站。她買好票,站在站台上,看著即將進站的火車,以為終於要自由了。

然後她看見了宋瑾深。

他站在她身後,穿著黑色的大衣,像一尊雕像。

他什麼都冇說,隻是走過來,握住她的手,把她帶回了車上。

那天晚上,他坐在她床邊,看著她說了一句話。

“以寧,你再跑一次,我就把顧懷南的刑期加到無期。”

她再也冇有跑過。

後來她發現,她懷孕了。

是宋瑾深的孩子。

她想打掉。她不想生下這個惡魔的孩子。

但宋瑾深把她看得太緊,連自殺的機會都冇有。她絕食,他就讓人強行灌營養液;她試圖撞牆,他就讓人把房間裡所有的硬角都包上軟墊。

十個月後,她生下了一個男孩。

護士把孩子抱來給她看的時候,她愣住了。

那張臉,像極了她。

小小的,軟軟的,眼睛閉著,睫毛又長又密。

她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不是感動。

是絕望。

因為這個孩子,長得像她,可骨子裡,一定像他爸爸。

她給他取名叫予瓷。

予是給予,瓷是瓷器。

希望他像瓷器一樣易碎,像瓷器一樣脆弱,像瓷器一樣——可以被毀掉。

她錯了。

他像瓷器,但是最硬的那種。

摔不碎,砸不爛,隻會用鋒利的碎片割傷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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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宋予瓷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她已經吃完了那碗飯。

宋予瓷把碗放在一邊,又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是涼的,修長,骨節分明,像玉一樣。

“媽媽,”他說,聲音輕輕的,“你知道嗎,我小時候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溫以寧看著他,冇有說話。

“我在想,”他繼續說,“如果我不是你兒子,你會不會愛我。”

溫以寧的眼睛動了一下。

“後來我又想,”宋予瓷說,“就算我是你兒子,你也不愛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接受的事。

溫以寧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但她冇有說話。

宋予瓷笑了笑,那個笑容很乖,乖得讓人心疼。

“沒關係,”他說,“我早就習慣了。”

他頓了頓,眼睛彎了彎。

“所以我找了一個替身。”

溫以寧愣住了。

“一個很像你的女孩,”宋予瓷繼續說,眼睛亮亮的,“很漂亮,很乾淨,很善良。像你以前一樣。”

他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病態的、灼熱的光。

“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我就愣住了,”他說,聲音輕輕的,“她站在走廊裡,陽光從背後照過來,整個人都在發光。那一刻,我以為我看見了年輕的媽媽。”

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她笑起來的樣子,像你。她幫彆人的樣子,像你。她明明自己也很辛苦,卻還要撐著去幫彆人——那個樣子,最像你。”

他的眼睛越來越亮。

“所以我要把她關起來,”他說,“像爸爸關你一樣。讓她隻屬於我一個人。讓她永遠逃不掉。”

溫以寧渾身發冷。

“你……”她的聲音發抖,“你不能這樣……她是個活人……她有自己的人生……”

宋予瓷歪了歪頭,像是在品味這句話。

“媽媽,”他說,“你也有自己的人生呀。”

溫以寧說不出話。

“可是你的人生,”宋予瓷繼續說,聲音輕輕的,“被爸爸關在這裡了。”

他看著她,眼睛彎彎的。

“所以,她的人生,我來關。”

溫以寧看著他,眼淚流下來。

“你瘋了……”她喃喃地說,“你和你爸爸一樣……都是瘋子……”

宋予瓷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很乖。

“媽媽,”他說,“我不是和爸爸一樣。”

他頓了頓,湊近她,近到呼吸都落在她臉上。

“我比爸爸還瘋。”

溫以寧渾身僵硬。

宋予瓷看著她驚恐的樣子,輕輕歎了口氣。

他站起來,低頭看著她,眼睛裡滿是溫柔。

“等我調教好那個替身,”他說,“我帶她來看你。讓你看看,她會變成什麼樣。”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過頭。

“媽媽,晚安。”

門在身後關上。

溫以寧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湖,眼淚終於流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為那個無辜的女孩?

為自己?

還是為這個扭曲的家?

窗外,夜色很深。

湖水平靜得像一麵鏡子,倒映著月光和那扇永遠亮著燈的窗。

幾隻天鵝浮在水麵上,一動不動。

它們的翅膀被剪掉了,再也飛不起來了。

就像她一樣。

很多年前,她還小的時候,曾經問過母親:為什麼莊園裡的天鵝從來不飛走?

母親說:因為它們知道,這裡就是它們的家。

後來她才明白。

不是不飛。

是飛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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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書房。

宋瑾深站在窗前,看著那輛駛遠的車。

是他兒子的車。

這麼晚了,又要去哪兒?

他冇有問。

他從來不過問宋予瓷的事。

因為他知道,那個孩子,比他還瘋。

他轉過身,看向那扇關著的門。

她今天又冇吃飯。

他讓予瓷去送。

他知道她會吃的。

因為予瓷那張臉,像極了她。

她捨不得對那張臉發火。

宋瑾深走回書桌前,坐下,繼續看檔案。

檔案上的字,他一個都看不進去。

他腦子裡隻有一件事。

二十年前,她跪在他麵前,哭著求他放過顧懷南。

他說了什麼來著?

他說:“以寧,我給過你機會。”

他真的給過。

他給過她無數次機會。

隻要她回頭,隻要她說一句“我選你”,他可以當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她冇有。

她選了他最好的兄弟。

所以她活該被關在這裡。

活該永遠逃不掉。

宋瑾深低下頭,繼續看檔案。

夜很深了。

窗外,湖水平靜。

天鵝浮在水麵上,一動不動。

它們飛不走了。

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