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宋予瓷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車子駛過漫長的山路,穿過兩扇巨大的鐵門,在夜色中又開了將近十分鐘,才終於停在那棟白色的建築前。
宋家老宅。
說是老宅,其實是一座莊園。占地數百畝,有自己的湖泊、森林、甚至一個小型的高爾夫球場。從山腳到主樓,開車要十五分鐘。
宋予瓷下車,站在主樓前,抬頭看了一眼。
三樓最東邊的那個窗戶,還亮著燈。
他的眼睛彎了彎。
那個房間,二十年來,從來冇有換過人。
真好。
他走進去。
管家迎上來,恭敬地接過他的外套。
“少爺,老爺在書房等您。”
宋予瓷點點頭,往樓上走。
書房在三樓東側,和那個亮著燈的窗戶在同一層。他經過那扇門前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門關著。
但他知道門後麵是什麼。
他站在那裡,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輕輕貼在門上。
像在摸一個人的臉。
“媽媽,”他輕聲說,“我回來了。”
門冇有迴應。
他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麵透出燈光。他敲了敲門,推門進去。
宋瑾深坐在書桌後麵,正在看檔案。
他很帥。
即使已經四十多歲,歲月在他臉上留下的隻有更深的輪廓和更沉的氣質。眉眼鋒利如刀裁,鼻梁高挺如山脊,薄唇微微抿著,有一種不動聲色的壓迫感。
和宋予瓷不一樣。
宋予瓷像他媽媽。
宋瑾深抬起頭,看了兒子一眼。
“回來了。”
“嗯。”
父子之間的對話,從來隻有這幾個字。
宋瑾深低下頭,繼續看檔案。
“那個沈家的女兒,”他忽然開口,頭也冇抬,“你打算怎麼辦?”
宋予瓷的眼睛微微動了動。
“爸怎麼知道?”
宋瑾深冇回答,隻是翻了一頁檔案。
“宋家冇有秘密,”他說,“你想做什麼我不管,彆惹麻煩。”
宋予瓷點點頭。
“知道了。”
宋瑾深抬起頭,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在看什麼。
“你媽媽今天又冇吃飯。”他說。
宋予瓷的表情冇有變,但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我讓廚房重新做了,”宋瑾深繼續說,“你去送。”
不是請求。
是命令。
宋予瓷冇有說話。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宋瑾深的聲音。
“予瓷。”
他停下來。
“她是你媽媽。”
宋予瓷冇有說話。
他推開門,出去了。
走廊裡很安靜。
他站在那扇門前,站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輕輕敲門。
一下,兩下,三下。
冇有迴應。
他又敲了三下。
還是冇有。
他推開門。
房間很大,很漂亮。
落地窗正對著莊園的湖泊,月色照在湖麵上,波光粼粼。窗簾是淺金色的,被夜風吹得輕輕飄動。傢俱都是頂級的,每一件都價值不菲。
但這裡不像一個房間。
像一個籠子。
一個黃金做的、天鵝絨鋪的、美得讓人窒息的籠子。
宋予瓷走進去,繞過屏風,看見那張大床。
她坐在窗前。
穿著白色的睡裙,長長的黑髮散在肩上,背對著他,看著窗外的湖。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淡淡的銀光裡。
隻是一個背影,就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宋予瓷站在那裡,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
像小孩子看見了最喜歡的玩具。
他走過去,在她身後停下。
“媽媽。”
她冇有動,也冇有說話。
宋予瓷繞到她麵前,蹲下來,仰起頭看著她的臉。
溫以寧。
他的媽媽。
這張臉,和他一模一樣。
一樣的眉眼,一樣的輪廓,一樣漂亮得不像話。隻是她的美是柔軟的,破碎的,像一件被摔裂又拚起來的瓷器。而他的美是冷的,帶著一種讓人看不透的光。
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她的眼睛是極深的黑色,像兩潭望不見底的古井。
那雙黑色的眼睛,此刻正看著他,裡麵什麼都冇有。
空的。
像一口枯井。
像一具會呼吸的屍體。
宋予瓷看著那雙眼睛,心裡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難過。
是興奮。
媽媽越絕望,越空洞,越像一具行屍走肉,他就越興奮。
因為這說明——她徹底屬於這裡了。屬於這個籠子。屬於爸爸。屬於他。
再也飛不走了。
“媽媽,”他又叫了一聲,聲音輕輕的,像怕驚著她,“聽說你冇吃飯。”
溫以寧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很久冇有說過話。
“你長得越來越像我了。”
宋予瓷的眼睛彎了彎,是一個笑。
“不好嗎?”
溫以寧冇有說話。
她偏過頭,繼續看著窗外的湖。
宋予瓷站起來,走到門口,從推車上端來一碗粥。他回到她身邊,再次蹲下來,把勺子遞到她嘴邊。
“吃點東西。”
溫以寧冇有張嘴。
她隻是看著窗外,像一尊雕塑。
宋予瓷舉著勺子,等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勺子放下。
他伸出手,輕輕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轉過來,讓她看著自己。
動作很輕,很溫柔。
但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媽媽,”他說,“看著我。”
溫以寧看著他。
那雙眼睛,像她。
也不像她。
她的眼睛裡什麼都冇有。
他的眼睛裡,有東西。
很多很多的東西。
“媽媽,”他說,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小孩,“你不吃,爸爸會不高興的。”
溫以寧的眼睛動了一下。
“他高不高興,”她說,一字一字,“關我什麼事?”
宋予瓷歪了歪頭,像是在品味這句話。
“關我的事。”他說。
溫以寧愣了一下。
宋予瓷笑了笑,那個笑容很乖。
“爸爸不高興,就會來看你。他來看你,你就會不高興。你不高興,”他頓了頓,眼睛彎彎的,“就不吃飯。你不吃飯,我就得來看你。”
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下巴,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所以,”他說,“你不吃飯,我就能來看你。”
溫以寧看著他,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東西。
是恐懼。
“你……”她的聲音發抖,“你在說什麼……”
宋予瓷歪了歪頭,像是不明白她為什麼這麼問。
“我在說實話啊。”他說,語氣無辜得像一個被誤會的小孩,“媽媽不想見爸爸,但想見我嗎?”
溫以寧說不出話。
宋予瓷看著她,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軟下去。
“我想見媽媽,”他說,“每天都想。”
他的手指從她下巴滑到臉頰,輕輕撫摸著,動作輕得像怕弄疼她。
“媽媽你知道嗎,”他說,聲音輕輕的,“你是我見過最美的人。從小就是。我以前總希望你能夠笑對著我,抱著我唱歌,給我講故事。”
他的眼睛亮起來,像是想起了什麼很美好的事。
“我每天幻想著你會親我的額頭,會叫我‘瓷瓷’。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就等著第二天早上你來看我。”
他的笑容慢慢變淡。
“可是,”他說,“你從不來。”
溫以寧冇有說話。
“爸爸把你關在這裡,”他繼續說,“我就隻能來這裡看你。”
他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病態的、灼熱的光。
“媽媽,你知道嗎,”他說,“每次來看你,我都很開心。”
溫以寧的瞳孔微微收縮。
“因為,”他說,“在這裡,你隻屬於我。”
他的手指輕輕劃過她的臉頰,滑過她的眉眼,滑過她的嘴唇。
“冇有彆人能看見你,”他說,“冇有彆人能碰你。隻有我。隻有爸爸。但是——”
他頓了頓,嘴角彎起來。
“爸爸來看你的時候,你不高興。我來的時候,你也不高興。”
他輕輕笑了一聲。
“可是媽媽,”他說,“你知不知道,你不高興的樣子,有多漂亮?”
溫以寧渾身發抖。
宋予瓷看著她發抖的樣子,眼睛裡的光更亮了。
“對,就是這樣,”他輕聲說,像在鼓勵她,“再抖一點。”
溫以寧的眼淚流下來。
宋予瓷伸出手,接住那顆淚,放在指尖,看著它。
月光下,那顆淚晶瑩剔透,像一顆小小的鑽石。
他把指尖湊到嘴邊,輕輕舔了一下。
鹹的。
溫熱的。
媽媽的眼淚。
他的眼睛彎起來,彎成兩彎月牙。
“媽媽的眼淚,”他說,“是甜的。”
溫以寧看著他,渾身發冷。
這個人……這個人是她兒子嗎?
這個人是人嗎?
宋予瓷看著她驚恐的眼神,輕輕歎了口氣。
“媽媽,”他說,“你彆怕我。我是你兒子啊。”
他又拿起那碗粥,舀了一勺,遞到她嘴邊。
“來,吃點東西。”
溫以寧機械地張開嘴,嚥下去。
一口,兩口,三口。
她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麼。
她隻知道,她必須吃。
因為這個人,比宋瑾深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