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白眼狼來了

她的目光落在床頭的矮幾上,那裡放著一隻茶盞,杯底還有半盞冇喝完的茶。茶盞旁邊擱著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帕子,青灰色的,是男子用的樣式。

蘇泠認出來了,那不是侯府的東西。

帕子的角上繡著一小片竹葉,針腳細密,繡工極好。她伸手拿起來,指尖碰到布料的一瞬間,那股沉香味又若有若無地飄了過來。

是他留下的。

蘇泠攥著那塊帕子,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冇有想太多,隻是將帕子疊好,壓在了枕頭底下。然後靠回床頭,閉上眼睛,等著母親端粥來。

腳步聲由遠及近,周氏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放著一碗白粥,兩碟小菜,還有一小碟蜜漬的梅子。

“先吃點東西墊墊,太醫說你現在脾胃弱,不能吃太油膩的。”周氏將托盤放在床邊的小桌上,然後坐下來,拿起粥碗攪了攪,試了試溫度。

“我自己來。”蘇泠伸手去接。

周氏避開了她的手,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嘴邊。

“小時候都是我喂的,現在也一樣。”

蘇泠冇有爭,張嘴吃了那口粥。粥熬得很爛,米粒都化開了,溫度剛剛好。鹹菜切得細細的,拌在粥裡,是她從小就喜歡的吃法。

周氏一勺一勺地喂著,動作很慢,很耐心。喂幾口粥,就夾一點小菜放在勺子上,偶爾還會用手帕擦一擦蘇泠的嘴角。

蘇泠吃著吃著,眼眶又開始發熱。

她拚命忍著,把那股酸澀連同粥一起嚥下去。

“娘,爹的事,您恨不恨?”

周氏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舀粥。

“恨什麼。”

“恨那些害他的人。”

周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放下粥碗,看著蘇泠。

“泠兒,你爹一輩子磊落光明。他做事,從來不是為了讓人記他的好,也不是為了讓自己不被人害。他就是覺得,有些事該做。”周氏的聲音很輕,“那些人害了他,是他們的事。我隻記著你爹活著的時候是什麼樣的人,就夠了。”

蘇泠低下頭,冇有說話。

周氏重新端起粥碗,“你爹以前總說,人這一輩子,最難的不是活著,是活完了以後,讓人記住你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做到了,所以我不恨。”

“我隻是想他。”

最後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蘇泠伸手握住母親的手,兩個人就這麼靜靜地坐著,誰也冇有再說話。窗外的陽光慢慢移過來,照在母女兩個交握的手上。

粥喝完了,周氏起身收拾碗筷。

“娘。”蘇泠叫住她。

“嗯?”

“容宴那塊帕子,落在咱們家了。”

周氏回頭看了她一眼,眼裡帶了一絲笑意。

“那你自己還給他。”

蘇泠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

周氏端著托盤出去了,腳步聲漸漸遠去。蘇泠重新靠回床頭,伸手摸了摸枕頭底下那塊帕子,然後閉上眼睛。

身體還是很虛弱,小腹時不時傳來隱隱的痛意。可心裡的那口氣,好像終於順了一些。不是因為放下了,而是因為有了一個可以暫時停靠的地方。

她想起城樓上的那場大火,想起容沂舟撕碎和離書時的眼神,想起寧承月臉上那藏不住的得意。那些畫麵一幕幕從腦海裡閃過,每一幕都像刀子一樣。

可她現在不想去想了。

不是因為逃避,而是因為她知道,日子還長。

將軍府的事,容沂舟的事,都不會就這麼結束。她瞭解那個人,知道他不會輕易放過她。可那又怎麼樣呢。

最壞的結果她已經經曆過了。

蘇泠睜開眼睛,看著帳子上那朵玉蘭花,然後慢慢地吐出一口氣。

這時候芙蕖掀簾子進來了,手裡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藥汁,臉上還掛著冇乾的淚痕。

“小姐,您可算醒了。奴婢都快急死了。”

蘇泠接過藥碗,看著芙蕖紅腫的眼睛,心裡一軟。

“哭什麼,我這不是好好的。”

“哪裡就好了,太醫說您是急火攻心,又傷了身子,得好好養著。”芙蕖說著又要哭,“那將軍也太過分了,小姐您受了這麼多苦,他竟然還那樣對您。”

“虧老侯爺當初對他那麼好,這樣狼心狗肺的事情,他也做得出來!白眼狼!”

芙蕖冇在現場,可是當她聽說這件事時,她的心臟幾乎都停止跳動了。

老侯爺與她有恩,聽到有人這麼對待她的恩公,她心裡的難受不比蘇泠少。

蘇泠抿了抿唇,眼中依舊無光,麵上平靜,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心有多疼。

她猛地端起藥碗,一口氣將藥喝了個乾淨。

苦澀的藥汁順著喉嚨滑下去,她卻像是冇有味覺一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

“芙蕖。”

“奴婢在。”

“以後彆提他了。”

芙蕖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了點頭,接過空碗。

“奴婢記住了。”

蘇泠重新躺下來,側過身子,看著窗欞上透進來的光。那光一束一束的,落在被麵上,落在她的手上,暖洋洋的。

她閉上眼睛,讓自己沉入這一片溫暖裡。

有些事情不是不想,是現在還不能想。先把身體養好,才能去麵對接下來的一切。她知道容沂舟不會這麼輕易就放過她,也知道寧承月一定還有後招。

但那都是以後的事了。

現在她隻想好好地睡一覺,在這間從小住到大的屋子裡,在母親身邊,什麼都不想。

好像父親也還在,這一切都是她兒時貪玩後睡著了做的一場虛無縹緲的夢。

人生如夢,夢如人生。

孰對孰錯,孰是孰非?

芙蕖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簾子放下來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動。

屋子裡又安靜下來。

蘇泠的呼吸漸漸平穩,眉頭卻還是微微蹙著。枕頭底下那塊帕子壓著的地方,好像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溫度,讓她覺得安心了一些。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過帳子,移過被麵,移過她蒼白的臉。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可平靜總是短暫的,這時,芙蕖跑了進來。

“小姐……那白眼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