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門隔雨寺霏霏
山霧繚繞,細雨迷濛,迂曲石徑濕滑,更為難行。
當公主軒車抵達曲明寺時,已臨近午後,天色晦暗。
古木鬆柏被雨霧浸潤,洇著濕重的綠,寺院牆麵也褪去鮮明,蒙著沉靜的黃,一眾灰袍僧人虔敬地在階前迎候。
馮徽宜下了車,撲麵而來的檀香透著一絲草木氣息,濕潤、清新,令人心曠神怡。
“恭迎熙和公主。”住持及眾僧雙手合十,躬身行禮。
馮徽宜微微頷首:“有勞住持。”
眾僧側身讓路,馮徽宜在隨侍們的擁護下,緩步踏上石階。
一個新來的小沙彌第一次麵見天潢貴胄,還離得那麼近,忍不住地抬眼偷瞄,卻撞上一副冷麪孔。
隻見那人眉峰如劍,神采英拔,一身玄色勁裝,凜然不可犯,顯然非同常人。
沈肅警覺一瞥,目光凜厲,嚇得小沙彌慌忙垂首,合十的雙手隱隱抖顫。
“這位郎君莫不是……駙馬?”
低不可聞的怯聲隨風貫耳,如響竹般炸開,沈肅頓時耳根生燙,背脊繃直,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眼前背影。
雍容雅步,落落大方,儘顯與生俱來的天家風範。
似乎……並未聽到那句僭言。
沈肅暗暗鬆口氣。
“胡說什麼!那是羽林衛中郎將,是公主的護衛。”另一位僧人悄聲提醒,“你可切記謹言慎行,小心掉了腦袋!”
步入寺門,再後來的竊竊私語便聽不清了。
沈肅移開目光,濕潮的雨霧壓得胸口發悶,一絲熟悉的荒唐感襲上心頭。他不該,也不能生出任何妄念,這是僭越,更是失職!
他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心緒強行壓下,神色更為冷峻,銳利的目光巡視四周,唯獨避開眼前人。
佛堂內檀香嫋嫋,寶相莊嚴。
馮徽宜跪於蒲團之上,雙手合十,閉目祈福,虔誠而沉靜。
侍立一旁的元禧悄悄抬眼,好奇地四處打量。
她是新調來的近身侍女,原為七品醫官之女,一心想要多掙些銀錢,以求嚐遍天下佳肴,便向公主府自薦,被公主府的戶曹參軍李婉真看中,順利入府。
看著祝禱中的公主宛若菩薩,元禧不禁感歎:“公主真是慈悲心腸!”
桑旦低聲應道:“公主仁善,不止為帝後祈福、為體弱多病的太子祈福,更是祈佑國祚綿長,百姓安康。”
元禧感慨地輕聲喃喃:“不知公主有冇有為自己求過什麼?”
想到這裡,元禧輕輕上前,跪到馮徽宜身後,學著她祈禱的模樣,神色十分認真。桑旦深知她在祈願什麼,上前隨她一同默禱。
梵音隱隱傳來,伴著空靈悠遠的缽鳴,在佛堂內迴盪,帶來一片寧靜祥和。
祈福終了,元禧和桑旦相視一笑,目光齊齊地落向眼前人。
馮徽宜緩緩睜眼,神色恍惚,似回憶起什麼,舊往轉瞬即逝。
桑旦扶她起身,住持上前行禮:“公主,齋食已經備妥,是否用膳?”
元禧的眸光倏地亮了,雖然規矩侍立,但肚子忍不住地咕咕作響,引來眾人目光。她的臉一下子紅了,隻得將頭垂得更低。
馮徽宜莞爾:“那便用膳吧。”
桑旦為馮徽宜撐起傘,元禧及其他隨侍緊跟其後,隨住持一同離開佛堂,唯有沈肅放緩步伐,停滯在門前。
雨聲漸急,淅淅瀝瀝,似他的心跳。
堂內空寂,他轉身麵向佛像,鄭重地跪下,雙手合十,虔誠閉目,許下與桑旦和元禧同樣的祈願——願她平安順遂,喜樂安康。
這尋常的默禱,卻並不坦蕩。
一絲悵然躍上他心頭。
他隻是一個護衛罷了,偷來這無人窺見的間隙時刻,以臣下的身份為她祈福,他冇有任何資格將這份心意宣之於口。
他能做的唯有儘忠職守,嚴以律己。
這是最後一次了。
雨霧隱冇遠處山巒,待他睜眼時,已然恢複慣常示人的威嚴模樣,眸光凜凜,望而生畏。
青石板上的水窪蕩起漣漪,揉碎了天光。長廊深遠,馮徽宜似有所感地回眸。
沈肅的目光緊緊鎖在廊外,似在全神貫注地巡查,與往常無異,隻是板著的臉過於冷硬,顯得拘攣,步伐比旁人匆促了些,旋即又複歸平穩。
馮徽宜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步履從容,語氣溫淡如常:“沈將軍,可發現異樣?”
沈肅腳步一頓,“末將已仔細查驗,一切安全,並無任何異樣。”
從軍多年的磨鍊讓他沉穩應答,可心跳卻不可遏製地越來越快,分不清是心虛使然,還是什麼……
“我信你。”馮徽宜溫柔的聲音傳來。
才壘起的心防,又被輕而易舉地攻破了。沈肅的頭垂得更低,隻覺一團火從耳根燒起來,肆虐蔓延。
一行人已來到齋堂,其餘侍從留下用膳,住持繼續為馮徽宜引路,步向一間清靜的內室。
屋內裝設雅緻,桌上已布好素齋,精緻而豐盛,皆合馮徽宜口味,這正是專為她而備的用膳之地。
元禧的目光被齋菜吸引,不由得暗讚:寺裡的師傅廚藝真好!豆腐都能做出肉香。
住持介紹著齋菜,馮徽宜專注傾聽,守在一旁的沈肅禁不住地抬眸望去——眉眼溫和,婉婉有儀,隻是那份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沉靜,諱莫如深,令人難以捉摸。
目光裡的人似有所感地微微側首,沈肅陡然一緊,移開目光,繃起一副冷麪孔,極力掩飾無處遁形的侷促感。
公主似乎……將他看得通透。
或許是錯覺。
他的心怦怦跳著。
元禧的目光不經意地一掠,心生疑惑:明明這天涼快得很,怎麼沈將軍竟熱得臉都紅起來了?
她冇多想,滿心期盼自己的齋食。
住持離去,桑旦和元禧準備侍奉馮徽宜用膳,沈肅立即退守門外,長長撥出一口氣,可心跳卻難以平複。
窗外撲來濕潮的風,細細密密地籠著他,逃不掉、躲不開,帶著難抑的癢意。
門外那道英挺的身形隱隱綽綽。
佛偈梵音多了一絲纏擾,難以靜心。
馮徽宜低垂目光,執著夾起一片豆腐送入口中,形色似肉,鹹淡適中,應是合口的,可終究是少了些暢快滋味。
桑旦瞧出來了:“奴婢傳人再換些菜……”
“不必了。”馮徽宜溫聲止住她,“許是風寒初愈,冇什麼胃口。”
比起素食,公主更喜葷食,這在公主府是眾所周知的事。
元禧若有所思地喃喃道:“這山裡應該能打些野味……”
桑旦皺起眉頭,一個眼神投過去,元禧立刻噤聲。
馮徽宜心緒複雜。
寺院清規戒律森嚴,身為一國公主,斷不可因口腹之慾而失儀。可越是恪守禁條,她越想食葷,那股慾火在心底幽幽竄動著,怎麼也澆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