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風動一牆花影

馮徽宜忽然停步,沈肅心一顫,恍然收步,兩道影子交疊在一起。

藍玉步搖垂下的珠串泠泠輕晃,天水碧的薄羅衫子被風吹著,勾勒出頸背修長秀拔。

這顏色甚是襯她,沉靜優雅。

沈肅正失神,一道清和聲音傳來。

“公主。”

沈肅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心一沉,來人立於月洞門前,淩霄花樹下,正是他的上司——駙馬崔顯昀。

落地石燈暈出朦朧光亮,描摹出他雅貴輪廓,與垂落的花影相映生輝,一襲雲山藍錦袍令他目光黯然。

那顏色……與公主甚是契合,任誰看了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沈肅默默退離半步,恪守與公主之間的距離,同時向崔顯昀行禮。

崔顯昀恭敬地向馮徽宜一揖,兩人之間的關係仍是如往常般地生疏,若讓不知情的旁人看到,還以為兩人隻是普通的君臣關係。

馮徽宜習以為常。

她與裴世則年少相識,情投意合,婚後自是融洽無間,而她與崔顯昀在婚前僅有一麵之緣,既無情誼基礎,又非一拍即合,難免疏離生分,她也隻在夜深幽寂時纔會想起他。

不過她不喜強求,也冇有強求的興致。成婚至今,兩人尚未圓房。

馮徽宜平和一笑:“駙馬近來頗為辛勞。”

“謝公主關懷。”崔顯昀垂眸,聲音是一貫的恭謹,“近日聖體欠安,皇城內外需格外謹慎,臣稍後還需赴官署值夜。”

無論是公務在身,還是藉故迴避,都在她意料之中,並無興致深究。

“前幾日入宮看望母後父皇,父皇的身子還是不見起色。”馮徽宜歎息道,“我想明日去曲明寺為父皇祈福。”

崔顯昀聞言抬眼,話已脫口而出:“曲明寺地處山間,潮濕陰涼,公主風寒初愈,不如去弘安寺……”

聲音戛然而止,四下變得寂靜。

沈肅心中疑惑,這些時日他一直在皇城外圍駐守,亦是風寒纏身,怎會知曉公主病況?

崔顯昀有些侷促,乾澀地續上解釋:“弘安寺的路途近一些……”

馮徽宜莞爾:“我已無礙。山中清靜,正好避暑。”

崔顯昀欲言又止,轉頭看向沈肅,聲音沉穩許多:“明日你隨行護衛,務必……照顧好公主。”

風動一牆花影,簌簌語還休。

崔顯昀的目光似不經意地轉向馮徽宜,迅速轉回。

那微垂的眼眸裡流轉著辨不明的光,被沈肅清晰捕捉——那分明是對公主的在意,並非如表麵疏離。

沈肅一向敬重崔顯昀,可此刻,心頭卻有些不是滋味,一絲陌生的澀意纏繞不散。

“……末將遵命。”他肅聲迴應。

崔顯昀行禮告退。他雖為武將,但無半點粗莽之氣,規行矩步,帶著溫潤的書卷氣,儘顯出身名門世家的風範氣度。

馮徽宜若有所思地望著那道背影,直至徹底消失在視線儘頭。

她風寒尚輕,又有奇藥相助,不過幾日便已痊癒。

府裡人多眼雜,訊息傳開不足為奇,便連不熟悉的臣子家眷都尋了由頭往府裡送東西,身為駙馬的他知曉此事,也屬應當,更何況沈肅還是他的下屬,訊息想來傳得更快。

她斂起思緒,匆促的腳步聲傳來,是貼身侍女桑旦快步而來,身後跟著鸞儀衛守衛以及麵色惶恐的值宿侍女。

“奴婢該死!”值宿侍女撲通跪下,額頭深深抵在青石板上,“母親病重,奴婢連日照料,寢不遑安,方纔當值竟一不小心睡著了,請公主恕罪!”

“母親病重,人之常情,況且也是我想獨自走走。”馮徽宜溫柔地扶起她,目光轉向桑旦,“支些銀錢給她,準她告假回家照料母親,待其母痊癒後再回府當差。倘若需要大夫,請方司藥出勤為她母親診治。”

侍女猛地抬頭,淚珠滾落,哽嚥著謝恩。

桑旦適時上前,鄭重對侍女道:“此番事出有因,下不為例,回去好生照料母親,莫要辜負了公主的恩典。”

侍女連連點頭,感激離去。

“夜深露重,公主該回內院歇息了。”桑旦溫聲稟道。

馮徽宜微微頷首,在眾人的簇擁下轉身離去,昏黃的光暈在她衣袂間流轉,漸行漸遠,直至完全融入夜色裡。

沈肅目送的視線未曾離開,手裡的提燈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彷彿仍能看到那抹天水碧的身影若隱若現。

他毫無倦意。

此刻的夜格外寧靜,卻也格外漫長,他望向高懸在夜空裡的皎皎明月,心裡生出一絲矛盾——既希望月亮慢一些沉下去,好讓公主的安寧夢境再久些,又忍不住地盼望晨光快些刺破夜幕,讓明日早一刻到來。

他心亂如麻,耳畔拂過的風似乎捎來了山寺晨鐘,一聲又一聲,悠遠綿長,在月光裡久久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