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翟管家寄書致賻 黃真人發牒薦亡
咱們今天嘮《金瓶梅》第六十六回,這一回可太有意思了
——
表麵上是西門慶給李瓶兒辦
“五七”
超度法事,實際上是把明朝土豪的社交套路、生意盤算、官場門道全裹在
“唸經薦亡”
的外衣裡演了一出大戲。咱得掰開揉碎了說,從開場的酒局到結尾的散場,每個細節都藏著門道,咱用大白話摻點現代梗,保證讓你看得明明白白,還能樂嗬樂嗬。
先說開場,西門慶正陪著吳大舅(他老婆吳月孃的哥哥,相當於
“大舅哥”)、應伯爵(他的頭號
“損友
狗頭軍師”)這幫人喝酒。喝到一半,西門慶突然想起正事兒
——
自家的貨船啥時候出發?趕緊問韓道國(他手下管外貿的夥計,相當於
“外貿部經理”)。韓道國說:“昨兒有人來對接,大概二十四號開船。”
西門慶點點頭:“行,等過了二十號給李瓶兒唸完經,就打包備貨。”
應伯爵這時候插了句嘴,典型的
“湊趣兒”
風格:“哥,這次船走,派誰去押貨啊?”
西門慶早有盤算:“仨人都去。明年先讓崔大哥(崔本,另一個夥計)押一船杭州貨回來,他再跟來保(西門慶的心腹,相當於
“總助理”)去鬆江那五處地方,收點布貨回來賣。家裡的綢緞、絲綢還囤著呢,得補點彆的貨,不然貨架空了不像話。”
應伯爵立馬拍彩虹屁:“哥這主意絕了!老話兒說得好,要啥有啥,才叫會做買賣!”
你看這倆人,一個管決策,一個管捧哏,配合得比說相聲還默契。
這時候已經
“起更”
了(相當於晚上七點多),吳大舅是實在人,趕緊起身說:“姐夫啊,你這幾天忙前忙後太累了,我們酒也喝夠了,先回去了,你也歇會兒。”
西門慶哪兒肯放?好不容易聚一塊兒,還得再熱鬨熱鬨,就讓家裡養的小優兒(明朝的
“私人歌舞團”)過來敬酒唱曲,每人再喝三盅才放行。送人的時候,西門慶要賞小優們六錢銀子,這幾個小優還不敢要,趕緊說:“是宋爺(應該是當地官員)出票叫我們來的,這是‘官身’,不敢要老爹您的重賞!”
西門慶大手一揮:“嗨,官差歸官差,這是我私人賞你們的,怕啥?拿著!”
小優們這才磕頭謝恩走了。你看西門慶這派頭,既有土豪的大方,又有點
“不拘小節”
的霸道,很符合他
“暴發戶
地方豪強”
的人設。
第二天一早,西門慶先去衙門上班(他當時當著
“提刑所理刑”,相當於當地的司法官員),家裡這邊早有動靜了
——
吳道官(當地道觀的道長,相當於
“宗教活動組織者”)派了個徒弟、兩個鋪排(負責佈置場地的雜役)來,在大廳裡搭
“壇場”,也就是唸經用的法台,擺得整整齊齊。西門慶下班回家一看,挺滿意,打發這幾個人吃了齋飯(道士吃素,得給人準備素餐)才讓走。接著就叫溫秀才(西門慶家的
“私人秘書
文案”,相當於
“辦公室主任”)寫請帖,把喬大戶(西門慶的親家,李瓶兒生的官哥兒跟喬大戶家的女兒定了娃娃親)、吳大舅、吳二舅(吳月孃的弟弟)、花大舅(花榮的哥哥?不對,是李瓶兒前夫花太監的侄子,相當於
“前小舅子”)、沈姨夫(可能是吳月孃的姨夫)、孟二舅(孟玉樓的弟弟),還有應伯爵、謝希大(西門慶的另一個酒肉朋友)、常峙節(以前跟西門慶借過錢的窮朋友,後來跟著混)、吳舜臣(吳月孃的侄子)這些親戚、朋友、夥計,連帶著他們的女眷(堂客),都請過來明天參加唸經法事。家裡的廚子也忙開了,準備齋飯、供品,這陣仗跟辦大型宴會似的,一點不含糊。
到了第三天五更(相當於淩晨三點到五點),道士們全來了,進了經壇就開始忙活:點蠟燭、燒香火、吹拉彈唱(“打動響樂”),念各種經文。大門外頭掛起了長長的幡旗,還貼了
“榜文”(相當於法事的
“活動公告”),兩邊貼了黃紙對聯,寫的是
“東極垂慈仙識乘晨而超登紫府;南丹赦罪淨魄受煉而逕上朱陵”——
翻譯過來就是
“求神仙保佑,讓李瓶兒的魂兒早點上天堂”,典型的道教超度用語,看著挺玄乎,實則是走流程。
大廳裡的經壇也有講究,掛了個
“齋題”(相當於法事的
“主題橫幅”),二十個字:“青玄救苦、頒符告簡、五七轉經、水火鍊度薦揚齋壇”。“五七”
就是人死了三十五天,古人認為這時候魂兒還冇走遠,得好好超度;“水火鍊度”
是道教超度的核心儀式,意思是用水火
“淨化”
亡魂,讓她下輩子投好胎。
等太陽升高了,正主兒來了
——
黃真人(道教的高級道士,相當於
“國家級宗教大師”)。你看他的排場:穿大紅道袍,坐
“牙轎”(用象牙裝飾的轎子,高級貨),係金腰帶,左右跟著一堆隨從,還有人在前頭吆喝開道(“儀從暄喝”),比當官的出門還威風。吳道官帶著一群道士趕緊去接,到壇場行完禮,西門慶換了身素衣(辦喪事穿的衣服)、戴了頂
“糸至巾”(一種素色的帽子),過來給黃真人磕頭遞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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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是佈置
“法席”:洞案(道士做法用的桌子)旁邊擺了個經筵,鋪著大紅銷金桌圍、繡著花的椅墊,兩個小道童站在旁邊伺候。等要
“發文書”(道教儀式裡,給神仙遞
“申請書”)的時候,西門慶趕緊送上一匹金緞子(貴重禮品,相當於
“出場費”);黃真人要登壇的時候,又換了身行頭
——“九陽雷巾”(道士做法的專用帽子)、大紅金雲白百鶴法氅(繡著金雲和白鶴的道袍,高級定製款)。
先是
“表白”(道士念開場白,說明法事的目的),唸完齋意,西門慶作為
“齋官”(主辦法事的人)洗手上香。然後黃真人焚香淨壇,“飛符召將”(假裝召喚神仙手下的將領),“關發一應文書符命”(把給各路神仙的
“申請書”
都發出去),“啟奏三天”(跟天上的神仙彙報),“告盟十地”(跟地下的神靈打招呼)。走完
“三獻禮”(道教的祭祀禮節,分三次獻酒、獻食),又開始奏樂,“化財”(燒紙錢、紙元寶)行香。
西門慶和陳敬濟(西門慶的女婿,相當於
“半個兒子”)手裡拿著手爐跟著,前麵有排軍(西門慶家裡養的保安)吆喝開道,前後四把銷金傘(裝飾著金線的傘,儀仗用品)、三對纓絡挑搭(用絲線編的裝飾品,增加排場)。這哪是去行香?簡直是
“土豪出街”,排場拉滿。
行香回來,安排
“監齋”(監督齋飯的道士)坐下,又奏樂,去李瓶兒的靈前
“攝召引魂”(假裝把李瓶兒的魂兒召回來),讓她
“朝參玉陛”(拜見神仙),旁邊還設了幾筵(擺放供品的桌子),讓她
“聞經悟道”(聽經文,明白道理,好投胎)。
到了午朝(相當於中午的儀式環節),黃真人換了
“高功冠裳”(道士做法的最高級行頭),“步罡踏鬥”(按照特定的步伐走,假裝在天上走星鬥的路線),“拜進朱表”(把寫在紅紙上的
“申請書”
獻給神仙),“遣差神將”(假裝派神仙的將領去辦事),“飛下羅酆”(羅酆是道教裡的地府,意思是派神將去地府撈人)。
作者專門寫了一段黃真人的外貌描寫,咱們得好好嘮嘮:“星冠攢玉葉,鶴氅縷金霞。神清似長江皓月,貌古如太華喬鬆。踏罡朱履進丹霄,步虛琅函浮瑞氣。長髯廣頰,修行到無漏之天;皓齒明眸,佩[竹錄]掌五雷之令。三更步月鸞聲遠,萬裡乘雲鶴背高。就是都仙太史臨凡世,廣惠真人降下方。”
翻譯過來就是:黃真人戴的帽子上鑲著玉葉子,道袍上繡著金霞;眼神清澈得像江裡的月亮,模樣古樸得像華山的鬆樹;穿紅鞋走步罡,像要上天;唸經文的時候,手裡的經卷冒著仙氣。留著大鬍子、長臉盤,修行到了
“無漏”(不會走火入魔)的境界;牙齒白、眼睛亮,手裡拿著
“掌五雷之令”(能召喚雷電的法器)。半夜走在月亮下,能聽到鳳凰的叫聲;坐著雲走萬裡,騎在仙鶴背上。簡直就是活神仙下凡!其實呢,這都是作者的誇張寫法,突出黃真人的
“專業形象”,畢竟西門慶花了大價錢請他來,得讓他看起來值這個價。
拜完表文,吳道官在壇場頒佈
“生天寶[竹錄]神虎玉劄”(道教的法器、文書,相當於
“神仙頒發的通行證”)。行完午香,就到了吃午飯的時候
——
捲棚(大廳旁邊的敞棚,用來待客)裡擺齋飯。黃真人麵前是
“大桌麵定勝”(高級的宴席,菜多、盤子大);吳道官等人的稍微差一點,但也不錯;其他普通道士,就吃
“平頭桌席”(簡單點的套餐)。
吃完飯還得送
“辛苦費”:黃真人和吳道官各給一匹襯緞(高級綢緞)、四對披花(裝飾用的花)、四匹絲綢;普通道士每人一匹布。桌上剩下的菜,都讓人抬回廟裡去,普通道士的布和菜,都讓他們的徒弟裝在箱子裡帶走。你看這流程,從吃飯到送禮,安排得明明白白,一點不虧待
“宗教工作者”,西門慶這
“人情世故”
做得相當到位。
吃完午飯,道士們去花園裡散步消食(畢竟吃撐了),家裡人趕緊收拾餐具,重新擺上齋飯,請吳大舅這些親戚、夥計來吃。正吃著呢,突然有人來報:“東京翟爺那邊派人來下書了!”
西門慶一聽,立馬精神了
——
翟爺是翟謙,東京(明朝的都城,現在的北京)裡大人物的管家,相當於
“中央領導的秘書”,跟西門慶是
“親家”(西門慶給翟謙送過小妾,倆人算攀上關係了),他派人來,肯定有大事。
西門慶趕緊去大廳接人,隻見來的是
“府前承差乾辦”(翟謙府上的辦事員),穿青衣窄褲,戴萬字頭巾,穿乾黃靴,身上帶著全套弓箭(證明是官方派來的,有身份),過來給西門慶行禮,西門慶也趕緊回禮。這人從懷裡掏出兩東西:一封書信,還有一封
“折賻儀銀十兩”(翟謙給李瓶兒喪事的慰問金,十兩銀子,相當於現在好幾千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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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慶問來人姓啥,那人說:“小人姓王,叫王玉,是翟爺派來送書的。不知道老爹您這邊有喪事,還是安老爹的信到了東京,我們才知道。”
西門慶趕緊問:“安老爹的信啥時候到的東京?”
王玉說:“十月纔到的。安老爹之前催辦皇木(給皇宮用的木材),一年期滿,升了都水司郎中(管水利的官員),現在又奉了聖旨去修理河道,得等工程完了才能回東京。”
安老爹是安鳳山,西門慶的朋友,以前也幫過西門慶的忙,他升官修河道,對西門慶來說也是個好訊息
——
朝中有人好辦事嘛。
西門慶問完話,就讓來保(心腹助理)把王玉帶到廂房裡吃齋飯,吩咐他明天來拿回信。王玉突然想起事兒:“韓老爹在這兒住嗎?宅裡還有信要捎給他,我見了他,還得去東平府下書呢。”
西門慶趕緊把韓道國叫出來,讓他跟王玉見麵,陪王玉吃完齋飯,倆人一起去韓道國家裡拿信。
西門慶拿著翟謙的信,心裡美滋滋的
——
翟謙是東京的人,他的信肯定有好訊息,趕緊拿到捲棚裡讓溫秀纔看,說:“你照著這封信的意思,寫一封回信給他,再準備十方糸芻紗汗巾(糸芻紗是高級紗料,汗巾相當於現在的絲巾)、十方綾汗巾、十副揀金挑牙(用金子裝飾的牙簽,高級日用品)、十個烏金酒杯(烏金做的酒杯,貴重餐具),作為回禮。他明天就來拿回信,你趕緊寫。”
溫秀才接過信一看,內容挺多,咱得逐句嘮:“寓京都眷生翟謙頓首,書奉即擢大錦堂西門四泉親家大人門下”——
開頭是客套話,翟謙自稱
“眷生”(親戚關係),稱呼西門慶
“即擢大錦堂西門四泉親家大人”,“即擢”
是
“馬上要升官”
的意思,先給西門慶戴個高帽。
“自京邸話彆之後,未得從容相敘,心甚歉然。其領教之意,生已於家老爺前悉陳之矣。”——
意思是
“自從上次在東京分彆,冇機會好好聊天,我心裡挺過意不去的。你之前跟我說的那些事兒,我都跟我家老爺(翟謙的主子,應該是個大官)彙報了。”
這是說翟謙冇忘了西門慶的托付,還幫他在領導麵前美言了。
“邇者,安鳳山書到,方知老親家有鼓盆之歎,但恨不能一吊為悵,奈何,奈何!伏望以禮節哀可也。外具賻儀,少表微忱,希管納。”——“鼓盆之歎”
是古人對喪妻的委婉說法,翟謙說
“安鳳山的信到了,我才知道你喪妻了,可惜我不能親自來弔唁,太遺憾了!希望你節哀順變。另外給你十兩慰問金,一點小意思,你收下。”
這是說翟謙雖然冇來,但禮數到了,還送了錢,夠意思。
“又久仰貴任榮修德政,舉民有五絝之歌,境內有三留之譽,今歲考績,必有甄升。”——“五絝之歌”
和
“三留之譽”
都是表揚官員政績好的典故,翟謙說
“我早就聽說你當官當得好,老百姓都誇你,今年考覈政績,你肯定能升官。”
這又是一波彩虹屁,不過也可能是真的,畢竟翟謙在京城,訊息靈通。
“昨日神運都功,兩次工上,生已對老爺說了,安上親家名字。工完題奏,必有恩典,親家必有掌刑之喜。”——“神運都功”
應該是京城的一個工程,翟謙說
“昨天神運都功的工程,我已經跟我家老爺說了,把你的名字加上了,等工程完了上奏朝廷,肯定有恩典,你肯定能當上‘掌刑’(更高的司法官員,相當於現在的法院院長級彆的)。”
這可是實打實的好處,翟謙幫西門慶在京城的工程裡掛了名,相當於
“刷政績”,為升官鋪路。
“夏大人年終類本,必轉京堂指揮列銜矣。謹此預報,伏惟高照,不宣。”——
夏大人是夏延齡,西門慶的上司,“類本”
是年終把官員的政績彙總上奏,翟謙說
“夏大人年終上奏的時候,肯定會把你調到京堂(京城的衙門)當指揮(高級武官或文官),我先跟你報個喜,你心裡有數就行。”
這訊息更勁爆了,西門慶要是能調到京城當官,那地位就完全不一樣了,相當於從
“地方乾部”
升成
“中央乾部”。
信後麵還有兩個
“附雲”(補充說明):第一個是
“此書可自省覽,不可使聞之於渠。謹密,謹密!”——“渠”
是
“他”
的意思,這裡指的是誰?可能是西門慶的政敵,也可能是家裡的某些人,翟謙讓西門慶
“這封信你自己看,彆讓彆人知道,一定要保密!”
畢竟升官的事兒,提前泄露了不好。
第二個附雲是
“楊老爺前月二十九日卒於獄。”——
楊老爺是楊提督,之前跟西門慶有關係,後來被抓進監獄了,現在死在獄裡了。這是個壞訊息,但翟謙特意寫進來,是提醒西門慶
“楊提督死了,你跟他的關係要撇清楚,彆受牽連”,也算是好心提醒。
溫秀纔剛剛把信捏在手裡,還冇等把
“貂不足,狗尾續”
的謙辭說完,應伯爵這
“順風耳”
加
“湊熱鬨專業戶”
就湊了過來,一把搶過信,跟看八卦新聞似的掃了一遍,看完還不忘遞迴給溫秀才,嘴裡嘟囔著:“老先生啊,這回信可得好好寫,翟公府裡那都是文化人,可彆讓人笑話咱西門府冇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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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秀才聽了,趕緊擺出文人的謙虛姿態:“伯爵爺您放心,學生雖說冇多大本事,但也絕不敢在關公麵前耍大刀,肯定儘最大努力把信寫好,隻求不丟了老爺的臉麵。”
西門慶這時候正沉浸在翟謙帶來的升官好訊息裡,看應伯爵在這兒瞎指揮,忍不住懟了一句:“你這狗才懂個啥!溫老先生心裡有數,用得著你在這兒指手畫腳?”
應伯爵也不生氣,嘿嘿一笑,又湊到彆的話題上了,畢竟在西門慶麵前,他向來是
“打不還口,罵不還嘴”,主打一個陪伴和湊趣。
冇一會兒,午齋就吃完了。西門慶吩咐來興兒(家裡的仆人)趕緊把齋飯分發給各位親戚、鄰居,又讓玳安(西門慶的貼身小廝,相當於
“生活助理”)去院子裡(指青樓)給李桂姐、吳銀兒、鄭愛月兒、韓釧兒、洪四兒、齊香兒這六位姑娘送
“香儀人情禮”——
說白了就是李瓶兒喪事的
“份子錢回禮”,每家都給一匹大布、一兩銀子。你彆小看這一兩銀子,在當時夠普通人家過好幾天了,西門慶這是既顧著自己的麵子,也冇忘了這些
“相好”
的,場麵功夫做足了。
到了後晌,道士們又開始忙活起來,升壇發擂(敲鼓助威,營造儀式感),上朝拜懺觀燈(道教的儀式環節,對著燈懺悔祈福),解壇送聖(把請來的神仙送走)。不知不覺,天色就暗下來了。等這場醮事(道教的一種祭祀儀式)差不多收尾,已經是起更時分(晚上七點多)了。
門外的花大舅(李瓶兒前夫家的親戚)被西門慶留住了,冇讓走;喬大戶、沈姨夫、孟二舅這幾位則起身告辭回家。最後留下的,是吳大舅、吳二舅、應伯爵、謝希大、溫秀才、常峙節,還有家裡的一眾夥計。晚上還有個重頭戲
——“水火鍊度”,得讓他們都留下來觀看。
隻見大廳棚子裡早就搭好了高座,紮了彩橋,還設了
“水池”
和
“火沼”(其實就是象征性的水池和火坑,道教儀式裡用來
“淨化”
亡魂的),旁邊還擺了
“斛食”(給亡魂準備的食物)。李瓶兒的靈位單獨放在一邊,有專門的幃幕圍著,供品擺得滿滿噹噹,一看就很用心。靈位旁邊插著三杆幡旗:一杆魂幡、一杆紅幡、一杆黃幡,幡上寫著
“製魔保舉,受煉南宮”——
意思是
“請神仙幫忙製服妖魔,保佑李瓶兒的魂兒在南宮(道教裡的好地方)接受鍛鍊,早日超生”。
儀式一開始,道士們就奏起了音樂,兩邊排著隊坐好,有人拿著符節、捧著盂盆、握著寶劍,四個小道童規規矩矩地站在兩邊。黃真人則換上了
“黃金降魔冠”(道士做法的專用帽子,看著就很有威懾力),身披
“絳綃雲霞衣”(紅色的、繡著雲霞圖案的道袍,高級感拉滿),登上高座,嘴裡唸唸有詞,開始宣偈(類似
“開場白”
的詩句):
“太乙慈尊降駕來,夜壑幽關次第開。
童子雙雙前引導,死魂受煉步雲階。”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太乙救苦天尊(道教裡的神仙)下凡來了,地府的大門一個個打開。一對對童子在前麵引路,死去的魂兒接受鍛鍊,一步步走上雲彩鋪的台階(也就是成仙的路)。”
宣完偈,黃真人又熏香沐浴(象征性的清潔儀式,表示對神仙的尊敬),然後開始念禱文:“我謹以道教的名義,恭敬地邀請東極大慈仁者太乙救苦天尊、十方救苦諸真人聖眾,藉著這真香,降臨到今天的法會。要說人活在世上,每天都被俗事纏身,不知道死亡終會到來,隻想著貪圖生存。很少有人能積累善根,大多都跟著**走,陷入惡的境地,昏昏沉沉不醒悟,放縱**、心生嗔恨。總以為自己能長生不老,哪知道死亡來得這麼快!一旦去世,所有的事情都成了空。要是帶著業障纏身,到了地府就得受苦。今天我奉道,為去世的西門慶夫人李氏(李瓶兒)的靈魂,她一旦離開塵世,就長久地沉淪在黑暗的陰間。如果不通過超度來消除她的罪過,她肯定難逃痛苦的報應。幸好天尊懷著好生之德,拯救那些有求必應的苦難靈魂。灑下甘露滋潤萬物,放出祥瑞之光照亮黑暗的道路。命令三官(道教裡的天官、地官、水官)放寬考覈的條例,詔告十殿閻王(地府的十個閻王)暫停審判的筆墨。打開監獄釋放囚犯,寬恕過錯解除冤仇。讓所有亡魂都跟著符使,走出幽暗的陰間關口。都讓他們登上火池和水池,徹底洗滌靈魂,變成純潔的樣子。凡是能得到重生的,都迴歸到道教的正道上來。現在焚燒靈寶煉形真符,我謹在此宣讀:
太微回黃旗,無英命靈幡,
攝召長夜府,開度受生魂。”
唸完禱文,道士們先把魂幡放進水池裡,焚燒
“結靈符”,然後把魂幡換成紅幡;接著又在火沼裡焚燒
“鬱儀符”,再把紅幡換成黃幡。黃真人一邊操作一邊念:“天一生水,地二生火,水火相互鍛鍊,才能成就真正的靈魂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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鍊度儀式結束後,就請李瓶兒的神主(寫著李瓶兒名字的牌位)穿上冠服(象征性的衣服帽子),走過彩橋,朝參玉陛(拜見神仙的寶座),皈依三寶(佛教、道教都有的
“佛、法、僧”
或
“道、經、師”
三寶,這裡指道教的三寶),朝拜玉清(道教裡的玉清元始天尊),眾人一起唱起《五供養》(道教的一種歌曲,用來供養神仙)。
唱完《五供養》,黃真人又說:“既然已經皈依了三寶,就應該宣讀九戒(道教的九條戒律)。”
宣讀完九戒,道士們又奏起音樂,宣讀符命(給神仙的文書)和《十類孤魂》(超度各種孤魂野鬼的經文)。
等所有鍊度儀式都完成了,黃真人走下高座,道士們奏著音樂把他送到門外,然後焚燒紙做的箱子、庫房(象征性的財物,給李瓶兒在陰間用)。
回到府裡,這場齋功(整個超度法事)就算圓滿完成了。道士們都換下了做法事的冠服,開始收拾道像(神仙的畫像)。西門慶早就在大廳裡點起了明亮的畫燭,擺好了酒筵。三個小優兒(之前的私人歌舞團)也過來彈唱助興,親戚朋友們都坐在堂前。
西門慶先給黃真人敬酒,左右仆人捧著一匹天青雲鶴金緞、一匹色緞、十兩白銀,西門慶跪下磕頭說:“我亡妻今天全靠師父您的經功救拔,才能順利超生,我心裡感激不儘,這點微薄的禮物,聊表我的心意。”
黃真人趕緊扶起西門慶,客氣地說:“我隻是個微不足道的道士,承蒙道教的恩典,哪有什麼本事能通達人天?這都是靠大人您的一片誠心感動天地,您夫人才能駕著祥雲成仙啊。要是我收下這份禮物,實在是不好意思。”
西門慶堅持道:“這份禮物很微薄,還委屈了真人您,求您一定要收下!”
黃真人這才讓小童收下禮物。
送完黃真人,西門慶又給吳道官敬酒,送了一匹金緞、五兩白銀,還有十兩經資(唸經的酬勞)。吳道官隻肯收經資,不肯收金緞和白銀,說:“我一向承蒙大人您的厚愛,這次能為您效勞,唸經超度夫人往生仙界,也是我分內的事。能收下經資我都覺得過意不去,怎麼還敢收這麼貴重的禮物呢!”
西門慶笑著說:“師父您這話就錯了!黃真人掌壇,所有的文書、法事,都是您在費心安排。這份禮物是給您的酬勞,怎麼不能收呢?”
吳道官實在推辭不過,隻好收下,還再三道謝。
給道士們送完禮、敬完酒,吳大舅、應伯爵等人就上來給西門慶
“散福遞酒”(意思是分享法事的福氣,給西門慶敬酒)。吳大舅端著酒杯,應伯爵拿著酒壺,謝希大捧著菜,三個人一起跪下。
應伯爵一邊倒酒一邊說:“嫂子(李瓶兒)今天能做這麼好的法事,幸好請來了黃真人,還有吳師父費心,嫂子肯定能得到好處。這雖然靠黃真人超度的力量,但其實是哥您的誠心,還有嫂子的福氣啊。”
說完,滿滿斟了一杯酒遞給西門慶。
西門慶接過酒杯說:“多虧各位這幾天費心費力,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了。”
說完,一口喝乾了酒。
應伯爵又斟了一杯,說:“哥,得喝個雙杯,不能喝單杯,這樣才吉利!”
謝希大趕緊遞過一筷子菜,讓西門慶吃了墊墊肚子。
西門慶回敬了眾人一杯酒,然後大家就按座位坐下。小優兒開始彈唱,廚子也端上了
“割道”(一種特色菜,把肉割成特定的形狀)。
當天晚上,眾人在席前猜拳行令、品竹彈絲(彈琴吹笛,娛樂助興),一直吃到二更時分(晚上十點多)。西門慶已經喝得半醉,大家這才起身告辭。
西門慶送走客人後,進來賞了小優兒三錢銀子,然後就往後院休息去了。
正是:
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親愛的讀者朋友,這一回的故事到這兒就告一段落啦。你看這一場李瓶兒的
“五七”
超度法事,表麵上是西門慶為亡妻儘情分,實際上處處藏著他的社交算計、生意安排和官場野心
——
請黃真人撐場麵是為了麵子,給翟謙回禮是為了維護官場關係,連賞小優、送鄰居齋飯都算得明明白白。蘭陵笑笑生這一筆,把明朝土豪的生活百態、人情世故寫得活靈活現,讓人讀著覺得既真實又諷刺。要是你還想深入聊聊這一回裡的某個細節,比如西門慶的生意經、明朝的道教儀式,或者應伯爵這
“湊趣兒達人”
的小心思,都可以接著跟我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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