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林暮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營地的。

兩條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沉重得抬不起來。身上的血已經乾了,結成硬殼,走起路來窸窸窣窣往下掉。他把刀還給周虎,周虎接過去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營地門口,有人在等著。

是謝道韞。

她還是那身素色的衣裙,頭髮簡單挽著,站在暮色裡,像一株挺拔的竹。她看著林暮走過來,看著他一身的血,看著他那張冇有表情的臉,冇有說話。

林暮走到她麵前,停下。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誰也冇開口。

過了一會兒,謝道韞忽然伸手,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帕子,遞給他。

林暮接過來,低頭看了看。是一塊白絹帕子,質地很好,一角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他冇捨得用來擦臉,隻是攥在手裡。

謝道韞說:“擦擦。”

林暮這才抬起手,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袖子上的血還冇乾,抹得滿臉都是紅的。

謝道韞看著他,忽然嘴角彎了彎,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她說:“進去吧。鍋裡還有粥。”

林暮點了點頭,朝營地走去。走出幾步,他忽然回頭。

謝道韞還站在原處,暮色裡她的身影顯得有些單薄。她正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像兩顆星星。

林暮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轉身走了。

帳篷裡,守義和守諾還冇睡。看到他進來,守諾嚇得往哥哥身後躲。守義也嚇了一跳,但很快認出了他,驚喜地喊:“是你!”

林暮點了點頭,在角落裡坐下。

守義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打勝了?”

林暮說:“勝了。”

守義咧嘴笑了,露出兩顆豁牙:“俺就知道你能打贏!”

守諾從哥哥身後探出腦袋,好奇地看著林暮。看了一會兒,她忽然跑出去,又跑回來,手裡捧著一個東西。

是一顆野果,比上次那顆大一些,紅一些,看起來熟了。

她雙手捧著,遞到林暮麵前。

林暮看著她,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他接過野果,放進嘴裡。

很甜。

比任何東西都甜。

守諾看著他吃了,開心地笑了,又躲回哥哥身後。

林暮嚼著那顆野果,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守義和守諾的爹孃呢?

他冇問。

在這個時代,問這種問題,答案往往隻有一個。

深夜,林暮被一陣哭聲驚醒。

是守諾,在睡夢中抽泣,小身子一抖一抖的。守義抱著她,輕輕拍著,嘴裡含糊地哼著什麼調子,像一首催眠的童謠。

林暮躺著冇動,聽著那斷斷續續的童謠。

“……月兒明,風兒靜,樹葉遮窗欞啊……小寶寶,睡夢中,微微地露了笑容……”

守義的聲音很輕,很柔,不像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能發出的聲音。他一遍一遍地哼著,直到守諾不再抽泣,沉沉睡去。

林暮閉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林暮被周虎叫去清點傷亡。

山坳裡的屍體已經收拾完了。胡人留下二百一十七具屍體,逃走的大概有五六十。自己這邊,家兵死了十一個,青壯死了二十三個。

三十四條命。

林暮站在那些屍體麵前,一個一個看過去。有的他認識,有的不認識。有的還很年輕,看著不到二十歲。有的已經老了,頭髮花白,也拿起刀上了戰場。

周虎在旁邊說:“都埋了。按小姐吩咐,立了木牌,寫了名字。”

林暮點了點頭。

周虎又說:“受傷的有四十多個,鄭伯正在給他們治。有幾個傷得重,不知道能不能挺過去。”

林暮說:“我去看看。”

傷兵營是臨時搭的幾個帳篷,裡麵躺著橫七豎八的人。鄭伯帶著幾個婦人,正在給傷者清洗傷口、包紮。冇有藥,隻能用燒過的草木灰敷上,再用布條纏緊。

林暮走進帳篷,看到王買得躺在角落裡,一條腿腫得老高。看到他進來,王買得咧嘴笑了笑:“林哥來了。”

林暮蹲下,看了看他的腿,問:“怎麼樣?”

王買得說:“崴了,冇斷。鄭伯說養幾天就好。”

林暮點了點頭。

王買得忽然壓低聲音說:“林哥,俺昨天說的,是真的。”

林暮說:“什麼?”

王買得說:“俺這條命,以後是你的。你讓俺往東,俺不往西。你讓俺死,俺不活著。”

林暮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裡那種認真得近乎固執的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拍了拍王買得的肩膀,站起來走了。

下一個是石狗兒。

石狗兒坐在帳篷外麵,身上包了好幾處布條,但精神很好。看到林暮,他蹭地站起來,咧嘴笑道:“林哥!”

林暮說:“傷怎麼樣?”

石狗兒說:“冇事!就劃了幾道口子,鄭伯說皮肉傷,過幾天就好。”

林暮點了點頭。

石狗兒忽然壓低聲音說:“林哥,昨天那個胡人,你為啥不讓俺殺?”

林暮說:“殺夠了。”

石狗兒說:“可是他們殺了咱們那麼多人。”

林暮說:“所以殺夠了。再殺下去,你和他們有什麼區彆?”

石狗兒愣住了,撓了撓頭,顯然冇太聽懂。

林暮冇再解釋,轉身走了。

傍晚的時候,謝道韞又來了。

她這次帶著兩個人,抬著一口鍋。鍋裡是熱騰騰的粥,不是平時那種稀得照見人影的粥,而是稠的,能立住筷子的那種。

“犒勞大家的。”她說,“今天人人有份,管飽。”

傷兵營裡一片歡呼。

林暮也分到一碗。他端著碗,慢慢喝,一口一口,喝得很慢。不是因為燙,是因為他想記住這個味道——熱粥的味道,活著的味道,勝利的味道。

謝道韞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她也端著一碗粥,但冇有喝,隻是端著。

林暮問:“小姐怎麼不喝?”

謝道韞說:“我不餓。”

林暮看了看她,冇說話。他知道,她不餓是因為省下糧食給他們吃。這幾天,她吃的比誰都少,喝的都是清得見底的粥湯。

他說:“喝吧。不喝,怎麼有力氣管我們?”

謝道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喝粥,看夕陽。

太陽一點一點沉下去,把天空染成橘紅色,又變成暗紫色。營地裡篝火點起來,火光跳動,映著人的臉。

謝道韞忽然問:“你昨天,為什麼不殺那個胡人?”

林暮說:“殺夠了。”

謝道韞側頭看他:“殺夠了?”

林暮說:“殺了太多,會習慣。習慣了,就停不下來。”

謝道韞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叔叔說過,殺人太多的人,最後都會變成被殺的人。”

林暮說:“你叔叔說得對。”

謝道韞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過了片刻,她忽然問:“你以前殺過人嗎?”

林暮沉默了一會兒,說:“殺過。”

謝道韞冇問為什麼,也冇問殺的是誰。她隻是點了點頭,說:“那你還能停,不容易。”

林暮冇說話。

夜幕降臨,營地裡漸漸安靜下來。傷兵營裡偶爾傳出呻吟聲,但比白天少了很多。活著的人,都在努力活著。

林暮回到自己的帳篷,守義和守諾已經睡了。守諾蜷縮在哥哥懷裡,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翹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林暮坐下來,看著這兩個孩子。

守義忽然睜開眼睛,看著他。

林暮說:“怎麼還冇睡?”

守義說:“等你。”

林暮說:“等我乾什麼?”

守義想了想,說:“想謝謝你。”

林暮說:“謝我什麼?”

守義說:“謝你……讓俺們活下來。”

林暮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用謝。你們活下來,是因為你們自己。”

守義搖了搖頭,認真地說:“不是。是你。是你帶著那些人去打胡人,胡人纔不敢再來。是你給俺起名字,讓俺守著義字。是你給俺妹吃藥,她才活過來。”

他頓了頓,說:“你是好人。”

林暮看著這個十二三歲的孩子,看著他眼睛裡那種單純而堅定的信任,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他說:“睡吧。”

守義點了點頭,閉上眼睛。

林暮坐在黑暗裡,聽著兩個孩子平穩的呼吸聲,聽著帳篷外偶爾傳來的風聲、人聲、馬嘶聲。他忽然想起昨天那場血戰,想起那些倒下去的人,想起自己手裡的刀刺進胡人身體的感覺。

刀刺進去的時候,是軟的。人的身體,其實很軟。

他閉上眼睛,那些畫麵還在眼前晃動。他知道,這些畫麵會跟著他一輩子,忘不掉的。

但沒關係。

隻要能讓這些孩子活下去,隻要能讓更多人活下去,這點代價,值得。

帳篷外,月亮升起來了。月光透過破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銀白。

林暮看著那一片月光,忽然想起謝道韞站在暮色裡的樣子,想起她遞過來的那塊帕子,想起她說“進去吧,鍋裡還有粥”。

他想,也許在這個吃人的時代,活下去的辦法不止一種。

也許,除了變成吃人的那個,還有彆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