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林暮是被一陣嘈雜聲吵醒的。

天還冇亮透,帳篷外麵有人跑來跑去,喊叫著什麼。他翻身起來,掀開簾子一看,營地裡亂成一團——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往同一個方向跑。

起火的方向是傷兵營。

林暮心裡一緊,拔腿就跑。

傷兵營的帳篷燒起來了。火苗竄得老高,濃煙滾滾,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熱浪。周虎帶著人正在救火,用桶、用盆、用一切能盛水的傢什,從井裡打水往上潑。但火太大了,潑上去的水瞬間變成蒸汽,根本壓不住。

“裡麵還有人!”有人喊。

林暮衝過去,從一個家兵手裡搶過一床浸了水的破被子,往身上一披,就要往火裡衝。

周虎一把拉住他:“你瘋了!”

林暮甩開他的手:“讓開!”

他衝進火裡。

帳篷裡已經是一片火海。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熱浪烤得皮膚生疼。林暮用濕被子捂住口鼻,彎著腰,在火裡摸索。

“有人嗎!”他喊。

冇有人回答。隻有火燒的劈啪聲,和什麼東西塌下來的轟隆聲。

他在角落裡摸到一個人。那人蜷縮著,已經不動了。林暮把他拖起來,往外麵拖。剛拖出幾步,頭頂一根燒斷的橫梁砸下來,差點砸中他。

他把那人拖出火海,放在地上。

是一張年輕的臉,二十出頭,昨天還跟他說話,說傷好了還要跟著他打胡人。現在那張臉被煙燻得漆黑,眼睛閉著,嘴唇發紫。

林暮跪下來,給他做心肺復甦。一下,兩下,三下……

有人拉他:“林哥,冇用了……”

林暮不聽,繼續按。按了不知道多久,那人始終冇有反應。

他停下來,跪在那裡,大口喘氣。

火還在燒。更多的人在救火,更多的人在哭喊。林暮站起來,又衝進火裡。

這一次,他拖出來兩個。一個還活著,被嗆得劇烈咳嗽;一個已經死了,身體都硬了。

第三次,他剛衝進去,帳篷整個塌了。

周虎和幾個人拚命把他從廢墟裡拉出來。他渾身是火苗,幾個人撲上去拍打,才把火撲滅。他的頭髮燒焦了一片,臉上手上全是水泡,衣服還在冒煙。

他跪在地上,看著那堆廢墟,一動不動。

火終於被撲滅了。

清點下來,死了七個人。五個是昨天的傷兵,兩個是今天救火的。活著的人站在廢墟前,冇有人說話。

謝道韞來了。

她站在林暮旁邊,看著那片焦黑的廢墟,看著那些被白布蓋著的屍體,冇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問周虎:“怎麼起的火?”

周虎說:“有人打翻了油燈。傷兵營裡點的油燈,可能是晚上有人不小心碰倒了。”

謝道韞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她轉身,看著跪在地上的林暮。他的臉被煙燻得漆黑,手上還有冇擦乾淨的血跡,眼神空洞,不知道在看什麼。

謝道韞蹲下來,和他平視。

“林暮。”她叫他的名字。

林暮冇反應。

“林暮。”她又叫了一聲。

林暮慢慢轉過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冇有光,隻有一片灰燼。

謝道韞看著那雙眼睛,忽然心裡一酸。但她冇有表現出來,隻是平靜地說:“起來。”

林暮不動。

謝道韞說:“跪著,他們能活過來嗎?”

林暮的眉頭動了動。

謝道韞說:“你要跪,就跪一輩子。你要是還想讓他們活,就站起來。”

林暮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眼睛。那眼睛裡冇有憐憫,冇有同情,隻有一種平靜的堅定。

他慢慢站了起來。

謝道韞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林暮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晨光照在她身上,在她周圍鑲了一圈金邊。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說的那句話——聰明人在這世道,要麼死得很快,要麼活得很久。

他要活很久。

活到能改變什麼的那一天。

七天。

這七天裡,林暮幾乎冇閤眼。

他帶著剩下的人,挖墳,埋人,清理廢墟,重新搭帳篷。鄭伯的傷好了大半,拄著柺杖來幫忙,被林暮按回去休息。守義和守諾幫著送水送飯,跑前跑後。石狗兒和王買得成了他的左膀右臂,一個帶人巡邏,一個管著後勤。

第七天晚上,一切終於恢複原樣。

林暮坐在帳篷外麵,看著篝火發呆。守義端著一碗粥過來,遞給他。

林暮接過來,問:“你妹呢?”

守義說:“睡了。這幾天累壞了。”

林暮點了點頭,喝了一口粥。

守義蹲在他旁邊,忽然問:“你那天為啥要衝進去救那些人?”

林暮說:“因為他們是人。”

守義說:“可是他們都不認識你。”

林暮說:“不認識也是人。”

守義想了想,又問:“那要是俺在裡麵,你會救俺嗎?”

林暮看了他一眼,說:“會。”

守義咧嘴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他站起來,說:“俺去睡了,你也早點睡。”

他跑走了。

林暮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那個冇活過五歲的弟弟。如果他還活著,應該也這麼大了。

夜深了,篝火漸漸暗下去。林暮站起來,正要回帳篷,忽然看到一個人影站在不遠處。

是謝道韞。

她站在那裡,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看著林暮,冇有說話。

林暮走過去。

謝道韞說:“睡不著?”

林暮說:“嗯。”

謝道韞說:“我也睡不著。”

兩個人站在月光裡,看著營地。帳篷裡傳來此起彼伏的鼾聲,偶爾有孩子哭一兩聲,很快被大人哄住。

謝道韞忽然問:“你還記得那天我救你的時候嗎?”

林暮說:“記得。”

謝道韞說:“那天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不一樣。”

林暮冇說話。

謝道韞說:“你的眼神。彆人的眼神都是空的,死的,就等著被吃或者被殺。你的眼神是活的,在觀察,在想事情。”

她頓了頓,又說:“這七天,我看著你。你衝進火裡救人,你帶著人挖墳,你讓守義守諾給你送水送飯。你做的這些事,不是想討好誰,也不是想表現給誰看。你就是想做。”

林暮說:“不做,心裡過不去。”

謝道韞點了點頭:“我知道。”

她轉過身,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讓她的麵容顯得格外柔和。

她說:“林暮,你是我見過的最奇怪的人。”

林暮說:“哪裡奇怪?”

謝道韞想了想,說:“你不像這個時代的人。”

林暮心裡一震。

謝道韞繼續說:“這個時代的人,要麼像胡人一樣,吃人殺人;要麼像流民一樣,被吃被殺。隻有你,站在中間。你不殺人,也不被人殺。你救人,還帶著彆人一起救人。”

她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林暮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有一種衝動,想把一切都告訴她——他是穿越來的,來自一千七百年後,來自一個冇有吃人、冇有戰亂的時代。但他知道,他不能說。

說了,她不會信。信了,她隻會更害怕。

他隻能說:“我來自一個……不想讓人吃人的地方。”

謝道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在月光裡像一朵花,慢慢地綻開。

她說:“那是個好地方。”

林暮說:“可惜回不去了。”

謝道韞說:“那就留在這裡。把這裡也變成那樣的地方。”

林暮看著她,看著她眼睛裡跳動的光。那光很亮,像兩顆星星,又像兩盞燈。

他忽然覺得,也許他穿越到這個時代,就是為了遇見這個人。

不是為了愛情,不是為了權力。

就是為了在這個吃人的時代,有一個人能懂他,能信他,能陪他一起,把這裡變成一個不那麼吃人的地方。

他說:“好。”

謝道韞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林暮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夜色裡。月光如水,灑在他身上,也灑在那些帳篷上,灑在那些活著的人和死去的人身上。

他忽然想起那場火,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守義問他“你會救俺嗎”,想起謝道韞說“把這裡也變成那樣的地方”。

他抬頭看天。

天上冇有星星,隻有一輪明月,又大又圓。

他想,也許這就是答案。

活著,救人,把這裡變得好一點。

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