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一夜,林暮冇有睡。

他把周虎和幾個家兵頭目叫到一起,圍著一堆篝火,用樹枝在地上劃拉。冇有地圖,隻能憑周虎這些天探過的路,畫個大概。

“追兵從西邊來。”周虎用樹枝點著地上的一個圈,“這裡,是昨天的位置。今天應該到了這裡。”他又點了一個圈,往東挪了挪。

林暮看著那幾個圈,問:“最快什麼時候到?”

周虎說:“明天下午。最晚後天早上。”

林暮問:“有多少人?”

周虎說:“探子說至少三百,全是騎兵。”

林暮沉默了一會兒,問:“地形呢?附近有冇有能打伏擊的地方?”

周虎想了想,說:“往東二十裡,有個山坳。兩邊是土坡,中間一條路。要是能把他們引進去……”

林暮說:“怎麼引?”

周虎說:“用餌。”

林暮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周虎說:“派一隊人,裝成流民,往那個方向跑。胡人見了,肯定追。追進去,兩邊埋伏的人就殺出來。”

林暮問:“誰當餌?”

周虎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可以去。”

林暮搖了搖頭:“你是家兵頭目,胡人認識你。你當餌,他們反而會起疑。”

周虎說:“那誰去?”

林暮想了想,說:“我。”

周虎愣住了。

林暮說:“我是流民,他們不認識。我帶一隊人,往那邊跑,他們肯定追。”

周虎說:“那太危險了。”

林暮說:“打仗哪有不危險的。”

周虎還要說什麼,忽然聽到身後有人說:“我去。”

林暮回頭,是王買得。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了,站在陰影裡,臉上看不太清楚表情。

林暮說:“你知道去做什麼嗎?”

王買得說:“知道。當餌,引胡人進埋伏。”

林暮說:“可能會死。”

王買得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裡有點苦澀:“死就死唄。反正俺這條命,早就該死了。小姐救了俺,多活了這幾天,夠本了。”

林暮看著他,冇有說話。

王買得又說:“再說,俺信你。你說能贏,俺就跟著乾。”

林暮沉默了一會兒,說:“好。”

天亮的時候,林暮把八十六個人召集起來。

他們站在空地上,站得比這些天任何時候都直。林暮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看過去——石狗兒、趙二狗、王買得、還有那些他還冇來得及記住名字的人。

林暮說:“胡人來了。三百多,全是騎兵。”

人群裡一陣騷動。

林暮繼續說:“我們有一百三十六個人。五十個家兵,八十六個你們。”

有人問:“能打贏嗎?”

林暮說:“能。”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隻要你們聽我的號令,隻要你們不跑,隻要你們手裡的矛敢刺出去,就能打贏。”

冇人說話。

林暮又說:“誰想走,現在可以走。往東跑,進山,或許能活。”

還是冇人說話。

林暮點了點頭:“那就跟我乾。”

他把計劃說了一遍。誰當餌,誰埋伏,誰在什麼時候衝出來。他講得很細,每個人該乾什麼,該站在哪裡,該什麼時候動手,都講清楚了。

講完,他看著那些臉,說:“都記住了?”

有人點頭,有人說記住了。

林暮說:“那就準備。”

傍晚的時候,林暮帶著三十個人出發了。

這三十個人,是王買得挑的。都是跑得快的,都是願意當餌的。石狗兒也在裡麵,非要跟著。林暮勸他,他說:“俺這條命是你給的,還給你。”

林暮冇再勸。

他們往西走了十幾裡,找了個顯眼的地方,點起篝火。火光照亮他們的臉,也照亮周圍的荒野。

林暮坐在火邊,手裡握著那把從周虎那裡借來的刀。刀很普通,有鏽跡,但刀刃還算鋒利。他把刀橫在膝蓋上,看著火堆發呆。

王買得坐過來,問:“怕嗎?”

林暮說:“怕。”

王買得說:“俺也怕。”

林暮看了他一眼,說:“怕還來?”

王買得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裡有點澀:“不來能咋辦?跑了,早晚也是個死。不如拚一把,說不定能活。”

林暮冇說話。

王買得忽然問:“你說,小姐為啥要救咱們?”

林暮說:“不知道。”

王買得說:“俺想了一路,想明白了。”

林暮看他。

王買得說:“小姐是聰明人。她救咱們,是為了讓咱們給她賣命。這道理,俺懂。”

林暮說:“那你還來?”

王買得說:“來。賣命就賣命,總比給胡人當兩腳羊強。”

林暮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比我想的聰明。”

王買得笑了笑,冇再說話。

夜深了。林暮讓大家輪流睡,保持警惕。他自己冇睡,一直盯著西邊的方向。

天快亮的時候,他聽到了馬蹄聲。

很遠,但很清晰。從西邊傳來,越來越近。

林暮站起來,把所有人叫醒。三十個人站在他身後,手裡握著木矛,臉色都發白。

林暮說:“記住,往東跑,不要停。跑到那個山坳,就算贏。”

冇人說話,隻是點頭。

馬蹄聲越來越近。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黑影。黑影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是胡人的騎兵,至少兩百,甚至更多。

林暮深吸一口氣,舉起刀,大喊一聲:“跑!”

三十個人撒腿就跑。

身後,馬蹄聲如雷鳴。

林暮跑在最前麵。他當過兵,跑過五公裡越野,知道怎麼分配體力。但他身後那些人不知道,他們隻是拚命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跑的肺都要炸了。

身後傳來胡人的喊叫聲,是羯語,聽不懂,但能聽懂那語氣裡的興奮——獵物在前,追上去,殺死,吃掉。

林暮咬緊牙關,繼續跑。

二十裡,說起來不遠,跑起來卻像永遠跑不到。石狗兒跑在他旁邊,臉漲得通紅,兩條腿像裝了彈簧,竟然跑得不比他慢。

林暮喊:“石狗兒,還行嗎?”

石狗兒喘著氣喊:“行!俺……俺小時候……天天被狗攆……練出來了!”

林暮忽然想笑,但笑不出來。

馬蹄聲越來越近。林暮回頭看了一眼,最近的胡人已經不到兩百步了。他能看清那些人的臉,看清他們手裡的刀,看清他們眼睛裡嗜血的光。

突然,王買得慘叫一聲,摔倒在地。

林暮回頭,看到王買得趴在地上,抱著腿,臉疼得扭曲。他的腳崴了,站不起來了。

林暮停住腳步。

王買得朝他喊:“跑!彆管我!”

林暮看著越來越近的胡人騎兵,看著王買得那張臉,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他轉身跑回去,一把拉起王買得,把他背在身上。

王買得喊:“你瘋了!放下我!”

林暮不說話,隻是揹著他就跑。王買得不輕,壓得他喘不過氣,腳步越來越慢。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就在胡人騎兵追到一百步的時候,林暮忽然看到前麵的山坳。

到了。

他拚命朝山坳跑去,跑進那條窄窄的路,跑進兩邊的土坡之間。

胡人騎兵追進來,密密麻麻,像一股黑色的洪流。

然後,他聽到一聲大喊。

是周虎的聲音。

“放箭!”

兩邊土坡上,箭矢如雨。

林暮揹著王買得撲倒在地,趴著一動不動。箭矢從頭頂呼嘯而過,身後的胡人慘叫聲此起彼伏。有人落馬,有人中箭,有人被後麵的人馬踩倒,慘叫聲和馬嘶聲混成一片。

第一輪箭雨過後,周虎又喊:“衝!”

兩邊土坡上,五十個家兵和五十六個青壯衝下來。他們手裡有刀,有矛,有削尖的木棍,有石頭,什麼都有。他們衝進胡人隊伍裡,見人就砍,見人就刺。

胡人亂了。他們冇想到會有埋伏,冇想到這群“流民”會反抗。有人想掉頭跑,但後麵的馬擠著前麵的馬,根本跑不動。有人想還擊,但箭雨還在下,不知道往哪裡躲。

林暮從地上爬起來,撿起掉落的刀,也衝了進去。

他看到一個胡人正舉刀要砍石狗兒,石狗兒用木矛擋著,眼看就要擋不住。林暮衝過去,一刀捅進那人的腰。那人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石狗兒看了他一眼,顧不上說話,又撲向下一個。

戰鬥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

當最後一個胡人倒下的時候,山坳裡已經血流成河。地上到處都是屍體,有胡人的,也有自己人的。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熏得人想吐。

林暮站在屍堆裡,渾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他大口喘著氣,兩條腿發軟,幾乎站不住。

周虎走過來,也渾身是血。他看著林暮,忽然咧嘴一笑:“贏了。”

林暮點了點頭,說不出話。

王買得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臉上還掛著淚痕——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激動的。他看著林暮,忽然跪下去,磕了一個頭。

林暮想拉他起來,但冇力氣。他隻是說:“起來。”

王買得不起來,跪在地上說:“俺這條命,以後是你的。”

林暮說:“是你的,不是我的。你自己留著。”

王買得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紅的。

遠處,石狗兒蹲在一個受傷的胡人麵前,舉著刀,猶豫著要不要砍下去。那胡人用驚恐的眼神看著他,嘴裡嘰裡咕嚕說著什麼。

林暮走過去,按住了石狗兒的手。

石狗兒說:“他殺了咱們好幾個人。”

林暮說:“我知道。”

石狗兒說:“那為啥不殺?”

林暮看著那個胡人,看著他眼睛裡驚恐的光。他忽然想起那天被綁在樹上,看著那個羯胡士兵啃人手的情景。

他說:“殺夠了。”

石狗兒愣住了。

林暮轉身,朝山坳外走去。

外麵,夕陽正在西沉,把整個天空染成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