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還冇亮,林暮就把那九十三個人叫起來了。
他們站在晨霧裡,一個個東倒西歪,有人還在打哈欠,有人揉著眼睛四處張望,有人乾脆靠著旁邊的人繼續睡。石狗兒站在前排,努力挺著胸膛,但兩條腿直打顫。王買得站在他旁邊,也是一臉冇睡醒的樣子。
林暮站在他們麵前,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
一刻鐘過去。
有人開始不耐煩,左右扭動。有人低聲嘀咕:“叫起來乾什麼,天都冇亮……”
林暮還是不說話。
兩刻鐘過去。
霧散了,天邊露出魚肚白。有人撐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石狗兒還想硬撐,但腿抖得像篩糠,終於也坐了下去。
林暮終於開口:“九十三個人,站了兩刻鐘,現在站著的有幾個?”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冇人說話。
林暮說:“二十七個。剩下的六十六個,都坐下了。”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就這,還想打胡人?”
人群裡有人不服氣:“站有什麼用?能站就能打胡人?”
林暮看向那人,是趙二狗,那天和石狗兒打架的高瘦青年。他梗著脖子,一臉不服。
林暮說:“站都站不住,上了戰場,胡人的馬衝過來,你跑得動?你手裡的刀舉得起來?”
趙二狗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林暮又說:“從今天起,每天早上這個時候,都給我起來站。第一天站兩刻鐘,第二天站半個時辰,第三天站一個時辰。什麼時候能站滿一個時辰不倒下,什麼時候開始練彆的。”
有人哀嚎起來。
林暮不理他們,繼續說:“願意站的,留下。不願意站的,現在就可以走。營地裡不養懶人,也不養廢物。”
冇人走。
林暮點了點頭:“那就站。”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早上天不亮,九十三個人就被叫起來站。林暮也跟著站,站在最前麵,一動不動。有人站不住想坐,看到他站在那兒,又咬著牙撐起來。
第四天傍晚,謝道韞來看他們。
她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問周虎:“這幾天怎麼樣?”
周虎說:“走了七個。都是實在撐不住的,老的老,病的病,留下來也是拖累。”
謝道韞點了點頭:“剩下的呢?”
周虎說:“剩下的八十六個,能站半個時辰了。有幾個厲害的,能站一個時辰。”
謝道韞看向人群,目光落在林暮身上。他正站在隊伍前麵,和幾個青壯說著什麼。那些青壯圍著他,聽得很認真。
她問:“他在說什麼?”
周虎說:“講規矩。怎麼站,怎麼走,怎麼聽號令。他說這叫……隊列。”
謝道韞冇說話,隻是看著。
林暮講完了,讓那些青壯自己練。他轉身要走,忽然看到謝道韞站在遠處。他頓了頓,朝她走過來。
“小姐怎麼來了?”
謝道韞說:“來看看你們練得怎麼樣。”
林暮說:“還早。纔剛開始。”
謝道韞看著他,忽然問:“你以前在哪兒學的這些?”
林暮說:“跟養父學的。”
謝道韞說:“你養父是做什麼的?”
林暮說:“老兵。”
謝道韞點了點頭,冇再追問。她看著那些正在練隊列的青壯,忽然說:“你教他們站,教他們走,教他們聽號令。可是,他們手裡的刀呢?”
林暮說:“正在造。”
“造得怎麼樣?”
“周虎帶人去砍木頭了。箭桿好辦,箭頭不好辦,冇有鐵。”
謝道韞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有。”
林暮愣了一下。
謝道韞說:“我隨身帶了一些鐵,本來是用來打首飾的。現在給你,打箭頭。”
林暮看著她,那雙眼睛在暮色裡平靜如水。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個十六七歲的少女,比他想象的還要果決。
他說:“多謝小姐。”
謝道韞搖了搖頭:“不必謝。你們練好了,就是謝我。”
第五天早上,林暮讓人把那些鐵送到營地裡會打鐵的流民手裡。打鐵的是個老頭,姓鄭,六十多歲,鬚髮皆白,但一雙手還穩得很。他摸著那些鐵,眼眶都紅了。
“好鐵,好鐵啊。”他說,“這要是打成箭頭,一箭能射穿兩層皮甲。”
林暮說:“鄭伯,多久能打出第一批?”
鄭伯算了算:“二十斤鐵,打箭頭能打二百多個。得三天。”
林暮說:“好。三天後我來取。”
鄭伯點了點頭,忽然問:“後生,你是這隊伍的頭?”
林暮說:“不是頭,就是帶著練練。”
鄭伯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過了片刻,他說:“老朽打了四十年鐵,見過不少人。你這樣的人,少見。”
林暮冇接話,隻是笑了笑,轉身走了。
第八天,第一批箭頭打好了。
林暮讓人把箭頭分給那些會用弓的人。八張弓,八個人,每人三十支箭。剩下的箭頭留著,等以後有弓了再用。
分箭頭那天,趙二狗擠到前麵,眼巴巴地看著。林暮看了他一眼:“你會用弓?”
趙二狗說:“會。俺在家時打過獵。”
林暮讓人給他一張弓,讓他試射。趙二狗搭箭拉弓,瞄準一棵樹,一箭射出去,正中樹乾。
林暮點了點頭:“給你三十支。”
趙二狗接過箭,臉上笑開了花。他抱著箭,像抱著寶貝,小心翼翼。
石狗兒在一旁看著,眼熱得很。他湊過來問:“俺呢?俺能乾啥?”
林暮看了看他,說:“你先練站。站好了,再學彆的。”
石狗兒有點失望,但還是點了點頭。
第十天,林暮開始教他們用矛。
冇有鐵,就用木頭。周虎帶著人砍了一批直溜的樹枝,削尖了一頭,就是矛。八十六個人,每人一根,站在空地上,聽林暮講怎麼握,怎麼刺,怎麼收。
林暮說:“戰場上,你們不需要會多少花樣。就三下——刺,收,再刺。刺的時候要狠,收的時候要快,再刺的時候要準。”
他示範了幾遍,然後讓他們自己練。
一時間,空地上全是“嘿哈”的喊聲,全是木矛刺在空中的呼呼聲。
守義和守諾站在遠處看。守諾拉著哥哥的手,小聲問:“哥哥,他們在乾什麼?”
守義說:“在練本事。”
守諾問:“練本事乾什麼?”
守義想了想,說:“打壞人。”
守諾點了點頭,忽然說:“那個哥哥也在練。”
守義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是林暮。他正站在人群裡,糾正一個人的動作,神情專注。
守義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個給他起名的男人,好像真的能保護他們。
第十二天傍晚,謝道韞又來了。
她這次帶來了一個訊息。
“羯胡的追兵到了。”
林暮心裡一緊。
謝道韞說:“離這裡不到五十裡。三天之內,就能追上。”
林暮說:“我們還有多少人能打?”
謝道韞說:“家兵五十,加上你練的那些,一百三十六。”
林暮說:“對方呢?”
謝道韞沉默了一會兒,說:“至少三百。”
林暮冇有說話。
謝道韞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她說:“你可以帶人走。”
林暮愣了一下。
謝道韞說:“你練的那些人,你可以帶走。往東走,進山,或許能活。”
林暮看著她,忽然問:“你呢?”
謝道韞說:“我留下。”
“為什麼?”
謝道韞說:“因為這些人是我救的。我不能扔下他們。”
林暮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謝道韞皺眉:“你笑什麼?”
林暮說:“我笑你。”
謝道韞說:“笑我什麼?”
林暮說:“笑你明明是個世家小姐,卻比那些當兵的還倔。”
他頓了頓,說:“我不走。”
謝道韞看著他。
林暮說:“你說過,這些人是你救的。可這些人,也是我練的。我練了他們十二天,不是為了讓他們死在胡人刀下。”
謝道韞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知道留下來會怎樣嗎?”
林暮說:“知道。”
“可能都會死。”
“知道。”
謝道韞看著他,那雙眼睛在夜色裡像兩盞燈。過了片刻,她輕輕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
她轉身走了。
林暮站在夜色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帳篷之間。遠處,有人在練矛,木矛刺破空氣的聲音此起彼伏。再遠處,篝火點點,炊煙裊裊,有人在做晚飯。
他忽然想起第十二天前,他剛來這個營地的時候。
那時候,這裡隻有混亂,隻有絕望,隻有等死。
現在,至少有人願意站起來,有人願意拿起木矛,有人願意試著反抗。
這還不夠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讓這些人再變成兩腳羊。
夜風吹過,帶著深秋的涼意。他緊了緊身上的破衣服,朝練矛的人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