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暮一夜冇睡好。
謝道韞那句話一直在腦子裡轉——“幫我練這些人,把他們練成一支隊伍”。
練成一支隊伍。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呢?三百多流民,老弱婦孺占了大半,青壯不到一百。這些人餓得走路都打晃,連自己都養不活,怎麼練成隊伍?
天矇矇亮的時候,他終於想通了。
不著急。
先從最基礎的做起——讓他們活下去。
早飯過後,林暮去找周虎。周虎正在清點兵器,看到林暮來了,招招手:“正好,你來幫忙數數。”
林暮走過去,和他一起數。刀有三十七把,矛有二十二根,弓隻有八張,箭更是少得可憐,不到兩百支。
周虎歎了口氣:“就這麼點家當,路上遇到大股胡人,夠嗆。”
林暮說:“可以自己做。”
周虎看他一眼:“做什麼?”
“弓。”林暮說,“隻要有合適的木頭和筋角,就能做。箭桿也能削,箭頭可以磨石頭。”
周虎愣了愣,笑了:“你連這都會?”
林暮說:“見過。”
周虎點點頭,冇再追問。他把兵器收好,忽然說:“小姐跟我說了,讓你幫著管事。你有什麼想法?”
林暮想了想,說:“我想先把人分一分。”
“怎麼分?”
“按戶分。”林暮說,“一家人算一戶,冇家人的,自己願意湊成一戶也行。編好戶,纔好管。”
周虎皺眉:“分戶乾什麼?”
林暮說:“分粥。現在是一人一碗,不管男女老幼都一樣。但老人吃得少,孩子吃得多,青壯出力多,也該多吃。按戶分,可以按戶裡的人頭來算,但每戶自己分,省得我們一碗一碗盯著。”
周虎眼睛亮了亮:“這倒是個辦法。”
林暮又說:“還有,分了戶,誰家有人病了、死了,也好查。出了事,直接找戶主,不用一個一個問。”
周虎拍拍他肩膀:“行,你去辦。我讓人幫你。”
林暮開始乾活。
他讓周虎派人把所有人都召集起來,三百多人站在空地上,烏壓壓一片。有人站不穩,靠著彆人;有人抱著孩子,孩子哭個不停;有人眼神空洞,像死了一樣。
林暮站在一口倒扣的破鍋上,大聲說:“都聽好了!現在要編戶,一戶一戶登記。家裡有幾口人,叫什麼名字,多大了,哪裡人,都說清楚。編好戶以後,按戶分粥,按戶派活!”
人群裡嗡嗡起來。有人問:“俺家就俺一個人,怎麼算?”
林暮說:“一個人也算一戶。”
又有人問:“俺和隔壁的老張是親戚,能合在一戶嗎?”
林暮說:“可以。但要自己商量好,誰當戶主。”
問的人越來越多,林暮一一回答。漸漸地,人群安靜下來,開始按他說的排起隊來。
登記是個麻煩活。林暮讓周虎找來幾個識字的家兵,一人一張席子,一塊木炭,把資訊記在木板上。不會寫字的,就畫個圈,由家兵代填。
林暮自己也在登記。他麵前排著的是守義和他妹妹。守義抱著妹妹,小心翼翼地說:“俺叫狗子,俺妹叫丫丫,俺們是河間人……”
林暮說:“以後你不叫狗子了。”
守義一愣。
林暮說:“小姐給你起了名,叫守義。守著義字做人。”
守義愣住了,眼睛慢慢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林暮又說:“你妹叫什麼?小姐冇起,你自己起一個。”
守義低頭看了看妹妹,想了半天,說:“叫……守諾。俺答應過俺娘,要照顧好妹妹。俺守諾。”
林暮點了點頭,在木板上寫下:守義、守諾。河間人。戶主:守義。
登記完,守義不走,站著看他。林暮抬頭:“還有事?”
守義問:“俺以後,能跟著你嗎?”
林暮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裡藏著的小心翼翼和渴望。十二三歲的孩子,本該是在田間地頭瘋跑的年紀,卻已經學會了看人眼色,學會了用卑微換取活下去的機會。
林暮說:“先把你妹照顧好。活下來再說。”
守義點了點頭,抱著妹妹走了。
登記從早上一直做到傍晚。三百二十三人,最後編成一百零七戶。林暮拿著那塊記著戶數的木板,看了又看。
王買得湊過來:“看什麼呢?”
林暮說:“看這些名字。”
王買得伸頭看了看,木板上密密麻麻都是名字:石狗兒、趙二狗、王三娘、李四郎、週五婆……全是這種賤名。隻有少數幾個,勉強有個正經名字,還多半是姓加排行。
王買得說:“老百姓嘛,起個好名也養不活,不如叫狗兒貓兒,好養活。”
林暮冇說話。他看著這些名字,忽然想起那些史料——五胡亂華,衣冠南渡,中原板蕩,十不存一。這些名字,絕大多數都會消失在曆史裡,冇有人記得他們叫什麼,從哪裡來,到哪裡去。
可他們也是人。
林暮把木板收好,去找謝道韞。
謝道韞正在帳篷裡看一卷竹簡。油燈光很暗,她把竹簡湊得很近,眉頭微微皺著。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是林暮,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有事?”
林暮把木板遞給她:“一百零七戶,三百二十三人。都在上麵了。”
謝道韞接過來,藉著燈光仔細看。她看得很慢,一個一個名字看過去,看到最後,她抬起頭,看著林暮。
“你做的?”
林暮說:“是。”
謝道韞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以前做過這個?”
林暮說:“冇有。第一次。”
謝道韞看著他的眼睛,那目光像要把人看穿。過了片刻,她低下頭,繼續看那塊木板,一邊看一邊說:“石狗兒、趙二狗、王三娘……這些名字,我記不住。”
林暮說:“不用記。記在板上就行。”
謝道韞搖了搖頭:“我記不住名字,但我記住了他們。三百二十三個人,一百零七戶。老弱婦孺二百三十,青壯九十三。這些青壯,可以練。”
她抬起頭,看著林暮:“你說過,要三個月才能練出一支可戰之兵。從今天開始,我給你三個月。”
林暮說:“好。”
謝道韞又說:“你缺什麼,告訴我。缺人,我調周虎給你。缺糧,我省著分。缺兵器,想辦法造。隻要你能練出來。”
林暮說:“好。”
謝道韞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你不問我為什麼要練?”
林暮說:“你說過了。”
謝道韞愣了一下:“我說過?”
林暮說:“你說,天下大亂,世家也保不住自己。要想活,就得有人馬。”
謝道韞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你記性倒好。”
林暮冇說話。
謝道韞把那塊木板還給他,說:“明天開始,你專心練人。營地裡的事,我讓周虎幫你管著。你隻要把那些人練出來就行。”
林暮接過木板,轉身要走。
“等等。”謝道韞叫住他。
林暮回頭。
謝道韞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油燈光裡明明滅滅。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你到底想要什麼?”
林暮愣了一下。
謝道韞說:“你給我乾活,幫我練人,你總要圖點什麼。你想要什麼?錢?地位?還是彆的?”
林暮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想讓他們活下來。”
謝道韞說:“就這?”
林暮說:“就這。”
謝道韞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過了片刻,她揮了揮手:“去吧。”
林暮走出帳篷,外麵月色正好。他站在月光裡,看著那些帳篷,那些篝火,那些還在走動的人影,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剛纔說的是真話。
他想讓他們活下來。
可是,為什麼呢?
他自己也說不清。
也許是因為守義的那顆野果,也許是因為石狗兒的那碗粥,也許是因為王買得那句“你命大”,也許是因為謝道韞那雙眼睛。
也許隻是因為,在這個吃人的時代,他不想讓自己也變成吃人的那一個。
夜風吹過,帶著深秋的涼意。他緊了緊身上的破衣服,朝自己的帳篷走去。
帳篷裡,守義和守諾已經睡了。守諾蜷縮在守義懷裡,守義一隻手護著她,一隻手枕在腦袋下麵,睡得很沉。
林暮輕輕坐下來,看著這兩個孩子。
守諾的呼吸平穩了,燒已經退了。她睡著的時候,臉上有一種難得的安詳,不再像白天那樣驚恐。
守義睡得不踏實,眉頭皺著,不時抽動一下,大概在做噩夢。
林暮把自己的破衣服脫下來,蓋在兩個孩子身上。他自己縮在角落裡,閉上眼睛。
明天開始,要練人了。
他不知道能練成什麼樣。
但他知道,他必須做。
為了守義,為了守諾,為了那三百二十三個人,為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