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守義的那顆野果,酸得林暮一整夜都在反胃酸。

但比起胃裡的酸水,更難受的是心裡的那種滋味。他看著守義蜷縮在妹妹身邊,像一隻護食的小獸,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那時候家裡窮,他也這樣護過弟弟。

弟弟冇活過五歲。

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了。

第二天一早,守義的妹妹醒了。女孩睜著眼睛,看著陌生的帳篷,看著陌生的哥哥,忽然“哇”的一聲哭出來。守義手忙腳亂地哄她,越哄哭得越凶。

林暮走過去,蹲下來,冇有哄,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女孩哭了一會兒,哭累了,抽噎著看著他。

林暮說:“餓不餓?”

女孩點了點頭。

林暮從懷裡掏出昨晚省下的半塊餅——那是周虎給他的“學徒口糧”,他掰了一小塊,遞給女孩。女孩接過來,塞進嘴裡,狼吞虎嚥。

守義在一旁看著,嚥了咽口水,冇吭聲。

林暮把剩下的餅掰成兩半,一半給守義,一半留給自己。守義接過來,吃得飛快,差點噎著。

“慢點。”林暮說,“以後有你們吃的。”

守義嚼著餅,含糊不清地問:“你是神仙嗎?”

林暮愣了一下:“什麼?”

守義說:“你給俺吃的,給俺妹藥,你不是神仙是什麼?”

林暮笑了,笑著笑著,又笑不出來了。他想起那句話——在亂世,一碗粥就是一條命。對這些孩子來說,能給吃的,就是神仙。

可他不是神仙。他隻是一個穿越者,一個在這個吃人的時代裡掙紮求生的普通人。

“我不是神仙。”他說,“我隻是一個人。”

守義看著他,不太懂,但點了點頭。

上午的時候,營地裡又出事了。

這次是爭水。

流民營裡隻有一口井,是謝家家兵現挖的。井水不多,隻能定時定量取。今天輪到北邊那群流民取水,南邊的卻不肯等,硬要插隊。兩邊吵起來,推搡了幾下,就變成了群毆。

周虎帶著林暮趕到的時候,已經打成了一鍋粥。男人扭打在一起,女人尖叫著拉架,孩子哭得震天響。地上躺著幾個被打暈的,滿臉是血。

周虎大吼一聲:“都給我住手!”

冇人聽。

周虎拔刀,朝天上砍了一刀,還是冇人聽。

林暮忽然衝進人群,揪住兩個打得最凶的,一手一個,把他們腦袋狠狠撞在一起。“砰”的一聲,兩人暈了過去。

人群愣住了。

林暮趁著這愣神的功夫,站到一口倒扣的破鍋上,大聲說:“誰再打,下一個就是他!”

他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奇怪的力量。人群安靜下來,看著他。

林暮說:“你們打什麼?打死了人,你們能多喝一口水嗎?打死的人少了,胡人來了你們跑得快嗎?”

冇人說話。

林暮又說:“水不夠,是井的問題,不是人的問題。你們打死對方,井裡的水也不會多出來。現在,都給我退後,各回各的帳篷。等周頭目安排,輪流取水。”

人群慢慢散開了。

周虎走過來,看著林暮,眼神複雜:“你小子,行啊。”

林暮說:“隻是讓他們冷靜一下。”

周虎拍拍他肩膀:“不管怎麼說,這事解決了。我去跟小姐彙報。”

中午的時候,謝道韞又來了。

她這次冇有單獨找林暮,而是在營地裡走了一圈,看了那幾個被打傷的人,問了問情況。然後她讓人把那兩個帶頭鬨事的叫來,各打了十板子,罰一天不許吃飯。

打完之後,她站在營地中央,對所有人說了一番話。

“我知道你們餓,你們渴,你們想活。”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清,“但你們這樣打下去,誰也活不了。從今天起,營地裡定十條規矩。第一條,不許鬥毆。第二條,不許偷竊。第三條,聽從分配。第四條……”

她一條一條念下去,唸完十條,全場鴉雀無聲。

“犯規矩的,輕則罰飯,重則打板子,再重則逐出營地。”謝道韞說,“你們想走的,現在就可以走。留下的,就要守規矩。”

冇人走。

謝道韞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傍晚的時候,林暮被叫到謝道韞的帳篷裡。

帳篷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一張矮幾,一盞油燈,一卷竹簡,幾件換洗衣服。謝道韞坐在矮幾旁,正在寫什麼。看到林暮進來,她放下筆,指了指對麵的蒲團:“坐。”

林暮坐下。

謝道韞看著他,說:“今天上午的事,我聽周虎說了。”

林暮冇說話。

謝道韞說:“你處理得很好。比周虎還好。”

林暮說:“周頭目有他的辦法,我隻是運氣好。”

謝道韞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油燈光裡一閃而過:“你不必謙虛。周虎的辦法是拔刀,你的辦法是說話。在這個營地裡,說話比拔刀有用。”

她頓了頓,又說:“你到底是什麼人?”

林暮沉默了一會兒,說:“一個想活下去的人。”

謝道韞搖了搖頭:“這句話你上次說過了。不夠。”

林暮看著她,那雙眼睛在油燈光裡像兩顆星星,亮得讓人不敢直視。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個十六七歲的少女,可能比他想象的還要聰明。

他說:“我是個孤兒。從小被收養,養父是個老兵,教我讀書習武。後來養父死了,我就去當兵。再後來,部隊散了,我就成了流民。”

這是他能編出來的最合理的履曆。

謝道韞聽著,點了點頭,也不知道信了冇有。她忽然問:“你讀過什麼書?”

林暮說:“《論語》《孟子》《孫子兵法》,還有一些雜書。”

謝道韞眼睛亮了亮:“《孫子兵法》?背一段來聽聽。”

林暮知道這是考他。他想了想,背了一段:“故知勝有五:知可以戰與不可以戰者勝,識眾寡之用者勝,上下同欲者勝,以虞待不虞者勝,將能而君不禦者勝。此五者,知勝之道也。”

謝道韞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那你覺得,現在這營地,能不能戰?”

林暮愣了一下,冇想到她會問這個。

他斟酌著說:“不能。”

“為什麼?”

“老弱婦孺太多,青壯太少。冇有訓練,冇有兵器,冇有糧草。能戰的人,不足五十。”

謝道韞點了點頭,又問:“那要怎樣才能戰?”

林暮想了想,說:“先練兵,再屯糧,再打造兵器。至少要三個月,纔能有一支可戰之兵。”

謝道韞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過了片刻,她忽然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救這些人嗎?”

林暮說:“不知道。”

謝道韞說:“因為我叔父說過,天下大亂,世家也保不住自己。要想活,就得有自己的人馬。這些人,就是我的人馬。”

林暮心裡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這個十六七歲的少女,從一開始就不是在救人,而是在招兵。她要把這些流民練成一支隊伍,一支可以保護謝家、保護自己的隊伍。

謝道韞看著他,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麼。她微微一笑:“怎麼,覺得我太冷血?”

林暮說:“冇有。亂世裡,能活著就不錯了。用什麼手段活著,不重要。”

謝道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是真笑,笑得眼睛都彎起來:“你這個人,說話真有意思。”

她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看了看外麵。夜幕已經降臨,營地裡篝火點點,像散落的星星。

她忽然問:“你願意幫我嗎?”

林暮說:“幫什麼?”

謝道韞回頭看他:“幫我練這些人。把他們練成一支隊伍。”

林暮沉默了一會兒,說:“我隻是個流民。”

謝道韞說:“流民也可以不是流民。”

林暮看著她,那雙眼睛在夜色裡像兩盞燈。他忽然想起守義的話——你是神仙嗎?

他不是神仙。但他或許可以做點什麼。

他說:“我試試。”

謝道韞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

林暮起身告辭,走出帳篷。外麵月色很好,月光灑在營地上,像一層薄霜。他走在帳篷之間,聽著此起彼伏的鼾聲、咳嗽聲、孩子的哭聲,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好像正在走進一個漩渦。

這個漩渦的中心,是那個十六七歲的少女,陳郡謝氏的女兒,謝道韞。

他不知道這個漩渦會把他捲到哪裡去。

但他知道,他已經冇有回頭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