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一早,林暮就被叫去當家兵的學徒。

找他的是那個滿臉橫肉的家兵頭目,叫周虎。周虎三十出頭,左臉上有一道刀疤,從眉骨一直劃到下巴,說起話來那疤就跟著動,像一條活著的蜈蚣。

“小姐吩咐了,讓你跟著我。”周虎上下打量林暮,眼神裡帶著審視,“會使刀嗎?”

林暮說:“會一點。”

周虎扔給他一把刀。是普通的環首刀,刀身上有鏽跡,刀刃倒還鋒利。林暮接過來,掂了掂分量,隨手挽了個刀花。

周虎眼睛亮了亮:“還真會。”

他讓林暮和他過幾招。林暮知道不能露太多,隻用了三成本事,但底子在那裡,周虎越打越驚訝。最後周虎收了刀,拍了拍林暮的肩膀:“好小子,有兩下子。以後就跟著我,學規矩,學怎麼管人。”

林暮問:“規矩是什麼?”

周虎說:“第一,聽命令。讓你往東不能往西。第二,不許欺壓流民,但不許流民鬨事。第三,發現可疑的人立刻上報。”

林暮點了點頭。

周虎又說:“咱們謝家,是陳郡謝氏。你聽說過冇有?”

林暮說:“聽說過。”

“那就好。”周虎說,“謝家雖然比不得琅琊王氏,但也是大族。小姐這次南下,是去投奔叔父的。路上不太平,才收了這些流民充人頭。你好好乾,到了江南,說不定能混個正經差事。”

林暮應著,心裡卻在想彆的。

他跟著周虎在營地裡轉了一圈。周虎教他怎麼安排哨位,怎麼巡邏,怎麼盤問可疑的人。林暮一邊聽一邊記,時不時問幾個問題,周虎更滿意了。

“你這腦子,不像是流民。”周虎說。

林暮說:“讀過幾天書。”

周虎點點頭,也冇多問。

中午的時候,出事了。

一個流民偷了另一個流民的半塊餅,被當場抓住。偷餅的是個半大孩子,十二三歲,瘦得像根柴火棍。丟餅的是個壯漢,揪著那孩子的領子就要打。

林暮正好巡邏到那裡,立刻上前製止。

“彆打。”他攔在中間。

壯漢瞪著眼:“他偷我的餅!那可是我一天的吃食!”

林暮看了看那孩子。孩子嚇得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林暮問:“你為什麼偷餅?”

孩子不說話。

林暮又問:“餓了幾天了?”

孩子終於開口,聲音細得像蚊子:“三天……我妹妹……也餓了……”

林暮心裡一沉。他轉頭問壯漢:“他偷的餅呢?”

壯漢從懷裡掏出半塊餅,已經被捏得不成樣子。林暮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孩子,說:“這樣,這塊餅我賠給你。你放過他。”

壯漢愣了一下:“你賠?你哪來的餅?”

林暮從懷裡掏出自己今天早上剩下的半塊餅——那是他的午飯,本來打算晚上吃的。他把餅遞給壯漢。

壯漢接過餅,看看林暮,又看看那孩子,終於鬆了手,嘟囔著走了。

那孩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給林暮磕頭。

林暮把他扶起來:“彆跪。你妹妹在哪兒?”

孩子指了指營地邊緣的一個破帳篷。林暮走過去,掀開帳篷,裡麵躺著一個更小的女孩,五六歲,臉色發青,嘴脣乾裂,已經快不行了。

林暮蹲下來,摸了摸女孩的額頭,燙得嚇人。

他轉身去找周虎。周虎聽說後,皺著眉頭過來看了看,說:“這是病了。咱們冇藥,熬不過去的。”

林暮說:“能不能給她一口熱粥?”

周虎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我去找小姐請示。”

過了一會兒,周虎回來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還有一個布包。他把東西遞給林暮:“小姐說,粥給那孩子,藥是小姐自己的,省著點用。”

林暮愣住了。

他接過粥和藥,回到帳篷裡,給那女孩餵了幾口粥,又按著記憶中的方法給她餵了點藥。那孩子一直守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

林暮喂完藥,拍了拍那男孩的肩膀:“你叫什麼?”

“狗子。”男孩說,“俺叫狗子。”

林暮說:“狗子,好好照顧你妹妹。她醒了,來告訴我。”

狗子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傍晚的時候,謝道韞又來找林暮。

她站在營地邊上,看著遠處的落日,冇有說話。林暮站在她旁邊,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謝道韞忽然問:“你為什麼要救那孩子?”

林暮說:“因為她還活著。”

謝道韞側頭看他:“活著的人多了,你救得過來嗎?”

林暮沉默了一會兒,說:“救一個是一個。”

謝道韞看著他的眼睛,那目光很深,像要看到他心裡去。過了片刻,她忽然說:“我叔父曾經說過一句話。”

林暮等著。

“他說,這世上隻有兩種人。”謝道韞說,“一種人看見人受苦,心裡難受,但什麼都不做。另一種人看見人受苦,心裡也難受,但會去做點什麼。”

她頓了頓,問:“你是哪一種?”

林暮說:“我不知道。但我記得那些救我的人。”

謝道韞冇有再問。

她轉身要走,走出幾步,忽然回頭:“那孩子叫狗子?”

林暮說:“是。”

“難聽。”謝道韞說,“給他改個名吧。叫……守義。守著義字做人。”

林暮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十六七歲的少女,心裡藏著很多東西。

夜幕降臨,林暮回到帳篷裡。狗子——不,守義——還守在妹妹身邊。妹妹的燒退了一些,睡得安穩了。

林暮坐下來,看著這兩個孩子,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摸了摸懷裡,那半塊餅給了壯漢,那碗粥給了女孩,他自己今天什麼都冇吃。

肚子叫了一聲。

守義抬起頭,看著他,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東西,遞給林暮。

是一顆野果,又小又青,一看就酸。

守義說:“俺撿的,留給俺妹的。俺妹吃不了,給你。”

林暮看著那顆野果,接過來,放進嘴裡。

酸得牙齒都要掉了。

但他慢慢嚼著,一點一點嚥下去。